我是旗幟

周天亮

“Marshall，我終于知道師娘為什么喜歡你了！你打球拉桿的姿勢賊帥！求求你教教我唄！”對于調皮搗蛋的小李而言，他不會因為我是北京大學畢業的，或拿過什么榮譽而崇拜我，但因為籃球，他對我佩服得五體投地。在班上，我攜籃球以令“諸猴”，而小李便是猴王。

起初小李頗有“猴大王”風范，英語成績很差，二三十分，時常率領他的眾“猴子猴孫”大鬧班級，即便班長率“天兵天將”也難降服。但我們籃球場上“不打不相識”，我“一劍封喉”，打得他俯首稱臣。于是，我抓住他的這個痛點，重點培養這個猴王，“擒猴先擒王”，希望他能成為班里的一面旗幟，帶動其他同樣薄弱的猴崽子。

一段時間后，小李的成績明顯提高許多，破天荒地考了70分，讓我喜出望外，在班會課上大大表揚小李，把他樹立成旗幟，以期給其他同學帶去進步的希望——如果底子那么差的小李可以做到，我為什么不能做到呢？但是課后，幾個同樣調皮的男生卻含沙射影地和我說：“老師，下次考試的時候，你看看小李桌子底下藏著什么。還有，還有，小李考試的時候那可是千里眼呀！”

聽到這樣的冷嘲熱諷，我猶如萬箭穿心。難道小李真的作弊了嗎？怎么會呢？為了一查究竟，待下次考試時，我不動聲色地把小李調到我跟前考，看看他能考多少。果不其然，小李真的打回原形！俗話說得好，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看到成績后，我心里憋著一肚子火，把小李叫到辦公室。

“你知道這個班誰是旗幟嗎？”

“班長？”小李答。

“是你！”

小李一臉疑惑。

“對于班里絕大多數人來說，全年級第一的班長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但你不一樣！你的底子薄弱，你進步了就能讓全班人都看到希望！我把你當弟弟看，把你當旗幟一樣培養，沒想到你考試作弊！”

“作弊？我沒有呀！”小李皺起眉頭一臉無辜。

“還狡辯！起初有同學向我反映時我也不信。但這次考試我把你調到我跟前，你立馬打回原形！你太讓我失望了！你出去吧！我不想見到你！”說出這句話時，我的心隱隱作痛。

說來也奇怪，向來沒心沒肺吊兒郎當的小李，離開辦公室時紅了眼眶，帶著哭腔。在此之前，我是不敢想象他會哭的。

幾周后，期末考試放榜，小李的成績79分！我在查成績的時候反復核對，沒錯，是小李的！高出了班級平均分兩分！后來，我從他同桌那兒得知，那次小李之所以不及格是因為考試時他發燒了，聽力基本是沒聽的。我羞愧萬分，心想他一定恨死我了。我找來了小李，滿懷愧疚地道歉。慶幸的是，小李卻絲毫沒有記恨我。他笑著說：“謝謝你把我當弟弟看。大哥，沒錯，我是旗幟！”

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他臉上洋溢著的自信自豪的笑容，我仿佛可以在這個定格的畫面中聞出陽光的味道。

之后的日子，我趁熱打鐵，讓這面旗幟持續飄揚，讓對英語不自信的孩子相信，只要努力，哪怕像小李那樣墊底的成績也可以翻身。“猴王”小李振臂一呼，以前那些調皮搗蛋的“猴崽子”從善如流，課堂上秩序井然，爭先恐后回答問題，課后紛紛放下手機，溫故知新，學習形勢一片大好。原本就認真學習的孩子看見這群“后進生”都如此之努力拼搏，都紛紛擔心自己被超越而更加認真。這面旗幟起到了很好的引領作用，全班驅散了原本的自卑心理，激情澎湃，一個個一副要攻山頭、搶碉堡的架勢。這樣的氛圍，學習成績又怎會不好呢？在之后的每次區統考中，我班英語平均分一直穩居全年級第一，立下的一個個小目標都一步步實現。

回顧立旗幟以來，我既做對了，也做錯過。

做對了，是因為我費盡心思把一個后進生扶起來，立作旗幟。一般做法可能是把班里的佼佼者、學習成績名列前茅的“種子選手”樹立為旗幟。但我深受管理學中木桶定律的影響，是此理論的堅定擁躉。一只木桶能盛多少水，并不取決于最長的那塊木板，而是取決于最短的那塊木板。一個班級整體能達到怎樣的高度是由后進生決定的。他們如果不學，自我放棄，會對整個班級的學習氛圍、課堂秩序產生消極影響，甚至影響授課教師的心情。相反，如果這些學生都能夠有模有樣地學，那對班級就會產生難以估量的積極作用，并且形成一個良性的循環，輻射到其他科目。在立后進生為旗幟的過程中，肯定會出現反復，出現曲折，因此還需要持續的鼓勵，并與之建立長久的相互信任的伙伴關系。小李成績出現波折時，我總是會提醒他：你才是班里的旗幟。從現在的成果來看，這旗幟我還是樹對了。

我也做錯過。我把小李當弟弟看，太在乎他在我心目中對班級的作用，急于求成，才造成對他的誤會。我在盛怒之下，讓他蒙受冤屈。即便他真的作弊了，我也不該那么沖動就在辦公室呵斥他，萬一他覺得自尊心受傷害而想不開做出什么傻事呢？這種悲慘案例也已經屢見不鮮了，現在想想也感到后怕。幸好我平時和他的感情基礎牢固，否則這樣的誤會的后果真有可能不堪設想。在與學生的相處中，我們容易因為學生未達到我們的期望而昏了頭腦，缺乏對事情背后原因的洞察，“想當然”的慣性思維往往造成不必要的誤會。小李是班里的一面旗幟，也是我的旗幟，這面旗幟時刻提醒著我：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對待學生要動真情，但切莫情感用事。

（作者單位：廣東省深圳市南山區文理實驗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