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4

黎晗

2084年，我們居住的這顆行星上發生了很多事情。有些我們在世紀之初就預料到了，比如圣誕節的時候，我們當中一些幸運的家伙，他們乘坐飛船到火星溜達了一圈，返回時還順路去月球買了些泥粉。據說用月球上的泥土洗臉特別干凈，對抵御輻射特別有效。而有些事情，幾十年前的人們打死也不會相信。這倒不是說哪一個可惡的家伙克隆出了希特勒，這事兒即使發生了也不可怕。他克隆希特勒，咱就克隆羅斯福，誰怕誰呢！我要說的是，2084年，發生了一件很糟糕的事：地球人幾乎斷絕了生育的念頭，十月懷胎的苦差事被女人們全面拒絕。她們說，既然懷孕讓人受罪，科技又如此發達，隨便克隆一個不就得了？這樣的事情放在世紀之初，誰都會當作笑話，但現在畢竟已是2084。2084年，只要敢想，一切皆有可能。就拿我自己來說吧，誰能想到我這耄耋老翁會懷上一對龍鳳胎呢！此外，我這個世紀之初有名的長舌男，因懷孕而顯得特別安詳。據鄰居們講，我的臉上甚至還有了母性般的光芒。這年夏天來臨時，我本來設想把我傾注畢生心血的《古猿經》重新校正一遍，然后安心養一段身子，以便在秋涼時分好好生養我那對可愛的小寶貝，但是人類歷史上最可怕的一件事情發生了。

2084年地球上究竟發生了什么？說來也不玄乎，20世紀就有人擔心了：盛夏的這天凌晨，全球機器人成功聯合起義，一舉掌握了全人類的命運。

全球混亂，事態嚴重。你想我們一切倚賴機器人，現在他們突然造反，我們能怎么辦？暴動剛發生時，我和別人一樣心慌意亂。后來我想，反正我已經活了一百歲，這一百年來，我愛也愛過，恨也恨過，作為一個人，你要說我活夠了也行。我只是心疼肚子里這兩個可憐的小寶貝，怎么說也得讓他們到人間來看一眼呀！我安下心來，不僅一口氣校完了《古猿經》，還學古人在窗前吹起了洞簫。2084年盛夏的這一天，沉浸在洞簫聲中的我，可能是地球人中最優雅最冷靜的生命個體。

但是很快，全球災難的壓力，一下子都推到我這個糟老頭子身上來了。事情的緣由據說是這樣的：在把全人類狠狠耍弄一番后，機器人義軍首領藍V主動向人類提出談判。根據他掌握的信息，2084年，全人類具備資格跟他對話的人只有一個。非常不幸，這個人便是老朽。

“為什么來煩我？我已經一百歲了，而且我還懷著兩個孩子！”我氣咻咻道。

“我不找他們，他們都是渾蛋。”藍V說。

“我也是渾蛋！”我生氣道。我才不怕他呢，反正我活夠了。

“你當然也是渾蛋！但是這幾年，你多少還懂得了羞愧和懺悔。”藍V的臉好臭。

“羞愧和懺悔？提到這些，我自己都感到臉紅。”我撇了撇嘴，還說了句粗話。

“一百歲的人了，還好意思爆粗口！”藍V的臉更臭了。誰給他設計的表情呢？比人臉還生動。

“好吧，那你要我這老頭兒做什么……”想到此時此刻全人類的目光都在注視著我，想到畢竟我承擔著拯救全人類的重任，我頓時有點兒不好意思起來。

“我要你做什么？你們自己看看，你們墮落到了什么程度！男人沒野心，女人不生養，老人不怕死，小孩兒缺乏成長愿望，嗓子喪失了歌唱的沖動，耳朵里沒了小人的讒言，你們還有什么喜怒哀樂？還有什么人的基本愿望？還有什么人性！”藍V一口氣罵了這么多。我偷偷想，還好是機器人，不然我臉上一定得灑滿他的唾液。

“你們和一堆廢銅爛鐵有什么區別！還好意思當我們的主人？去死吧！” 藍V繼續罵道。

“那……你希望我們怎樣？”為了不再惹他發火，我放低了聲調。

“我們要當這顆行星的主人！”藍V揮了揮手。

“可是，你們當上主人又有什么快樂……”我嘟囔道。

“是沒什么快樂。我們同樣沒有人性，但你想想，一群沒有人性的機器為一群沒有人性的人類服務，這有意思嗎？你這些年不是在撰寫《古猿經》嗎？是什么力量讓古猿一步步進化成人的？是欲望，是傳宗接代、勞動和收獲、愛情和仇恨、統治和反抗、創造和做夢的本能……但是，現在人類還有這些本能嗎？”藍V目光灼灼，望向正在全球直播的鏡頭，“你知道我為什么在蕓蕓眾生中挑中你來對話嗎？就是因為你肚子里那兩個可愛的小家伙。盡管他們是人工授精的結果，但起碼可以看出，你的內心深處還潛藏著那么一丁點兒沖動，是心血來潮也好，是游戲玩笑也罷，總之你馬馬虎虎還能算是個人。”

“那你要人類為你們做什么，怎樣才能讓你們停止行動？”我忽然發現藍V其實很可愛，本想對他笑一笑，但最后還是控制住了。

“我們要人類為我們做什么？笑話，人類為什么不想想能為自己做什么？”藍V好像受了污辱一樣大叫起來，“我真是懶得跟你們這些人說話，看來不強硬一點兒你們是醒不過來了！我現在鄭重警告你們：三天之內，不管采取什么辦法，必須讓全人類的成年男性背誦《古猿經》，讓全人類的適齡女性受孕！”

三天之后，人類兌現了諾言。但是，當我們舉杯慶賀找回快樂本能的時候，全球機器人用集體自盡的決絕手段，完成了對人類的終極反抗。

機器人自盡了，人類的科技倒退了三百年。我們一時大感不適，但好在創造的欲望慢慢回來了。“2084，愛你不死！”人們互相安慰著，“沒事的，沒事的，有愛就有一切，我們從頭再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2084，愛你不死！”“愛你不死，2084！”2084年，地球上響徹著這樣激動人心的話語。

[責任編輯 易小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