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 甲

周蕖

“求是”貼了一篇小文，是局長寫的。群里紛紛點贊、吹捧。只有“無畏”唱了反調，一陣炮轟。還沒說完，就遭到大家圍攻，“無畏”奮起還擊：“一群偽君子，一群小人！”可信息發不出去。

“無畏”剛被踢出群，沒想到，“求是”就請求加他微信，他迷糊了。

先同意再說，看看“求是”究竟要干嗎。

“我是不受歡迎的人，為何加我？”

“別人不喜歡我喜歡呀！”

“你知道我是誰嗎？”“無畏”小心試探。

“我哪知道呀？——你是誰重要嗎？哈哈，我才不管你是誰。”

“什么狗屁文章，明知道一錢不值，大家還在使勁兒吹捧，真是睜著眼睛說瞎話！”搞不清他是誰，“無畏”膽子大了。

“求是”打出一長串“嘿嘿”。

“無畏”一頭霧水。

其實“無畏”是阿明的微信名，“求是”是局長的微信名。他們這兩個微信號，都穿著厚厚的馬甲，誰也不知道他們的真實姓名，包括家人。阿明用“無畏”說真話。局長用“求是”潛入各種群里，四處游蕩，尋找真實的聲音，這次故意貼出自己一篇很差的習作，看看大家怎么說。

一天，阿明走進會議室，抬頭一看，同事都來了，黑壓壓一片。阿明開會喜歡坐在角落，這樣不引人注意。可局長在主席臺上喊：“往前排坐，往前排坐！”擠來擠去，他被擠到前排中間位置，正好和局長面對面。阿明瞥了一眼主席臺，見局長抱著臂，繃著臉，似乎誰也不看。表發下來了，才知道是對校長做民主測評。面對優秀、稱職、基本稱職、不稱職幾個選項，阿明握著筆，有些犯難，不知如何下手。他想在“不稱職”的框里打鉤兒，這是他的真實想法，可又怕被人看見。如果校長知道了還不恨死他！肯定會經常給他穿小鞋。他用眼睛余光掃了一眼前后左右，發現有幾個是校長的親信。有的人開始把表交上去了，有的折疊著表捏在手里。阿明慌忙低下頭，焦躁地使勁兒捏著筆，感覺大家都盯著他，一雙雙眼睛如芒刺戳在身上，讓他渾身難受。退一萬步說，就算同事都沒看見，測評表交上去了，局長也能看見。誰知道局長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如果校長和局長關系不厚，校長還能干長嗎？罷了，罷了！他攤開表，在“優秀”框里重重地畫了鉤兒，深深地舒了口氣，如釋重負。他捧著測評表，正面朝上，緩緩向主席臺走去，故意讓所有人看到。他將測評表親手交到局長手上，哪知局長接過后，迅速反過來，放到那一沓表上，根本沒看。

終于有機會了，局長要進行個別談話。輪到阿明，他一陣竊喜。

“校長任職期間各方面表現怎樣？你照直說，不要有所顧忌。”局長和藹地說。旁邊的助手準備記錄。

阿明有了信心，瞅了瞅敞開的大門，又環顧四周，確認房間里除了局長和助手，就只有他一人。于是他干咳了幾聲，清了清嗓子說：“嗯嗯，這個嘛，這個嘛，他呢……”正準備說出校長的許多不足，突然聽到門咣當一聲，很響，阿明嚇了一跳，馬上改口：“嗯，不錯！不錯！”他扭頭看了一下門口，沒人，聲音是從別處傳來的。他又干咳了一聲說：“這個嘛，這個嘛，他很……”這時門口傳來腳步聲，他慌忙說：“嗯嗯，校長很好，很好！”估計不會再有人出現了，他才吞吞吐吐地說：“這個嘛，這個嘛……他在這些方面真是……”忽然有人閃進來倒茶，他吃了一驚，趕忙住口。局長皺了皺眉，覺得問不出子丑寅卯，就揮了揮手，不耐煩地說：“好了，你下去吧，下一個。”阿明滿頭冒汗地逃了出來。

過道上碰到校長，校長搓著手，顯得很焦急。阿明附在他耳上，悄悄說：“恭喜，恭喜，又要高升啦！別忘了請我喝酒喲，我可說了你不少好話……”校長呵呵一笑，握了握他的手。

這個校長究竟干得怎樣，局長一直沒弄清楚。

晚上，在微信上私聊，“求是”問“無畏”如何評價這個校長。“無畏”憤憤地說：“難道這個學校找不到人干校長？就他這德行哪一點兒夠格？要人品沒人品，要能力沒能力，要水平沒水平……”“無畏”詳細列舉了許多事例來證明自己的看法，說得“求是”如夢初醒，直把氣嘆：“原來如此！”

這么熟悉，肯定是內部人。出于好奇，局長請教了一位網絡高手，終于查出“無畏”的真實姓名。萬萬沒想到，他就是那天說話吞吞吐吐、講半句留半句的阿明。

局長很生氣，想立馬刪除他的微信，但細想一下，還是留著好。

思來想去，局長不動聲色，裝作什么也不知道，故意在微信上問“無畏”：“你覺得阿明這個人怎樣？”

“無畏”說：“我實話實說，阿明這人能力有、水平有，別看他表面裝糊涂，其實心里亮堂著呢……”

“求是”說：“對頭，我早打聽過了。可同事不喜歡他，領導不重用他，你知道為什么嗎？”

“不知道。為什么？”“無畏”好奇地問。

“就是討厭他太假，不講真話！”

[責任編輯 谷 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