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棄暗

你在這座被稱為世界工廠的城市念完大學,然后進了一家世界五百強企業,負責企業文化和員工培訓。
跨國公司很守規矩,嚴格遵照勞動法安排職工作息,只不過,你每天實際待在公司的時間遠遠超過八個鐘點,卻不算加班。自然沒有哪個員工敢跟公司較真兒。上面總有合法合理的說辭的。較真兒是自討沒趣,弄不好還會把飯碗給砸掉。總之,這份差事既刻板又累人,一天撐下來,你就像車間里的機器,頭腦發燙,四肢無力。
打過下班卡,走出辦公樓,即便是晝長夜短的夏天,也只能與暮色撞個滿懷了。你上了公司接送員工的班車,揀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來,將疲倦的腦袋靠在鋼化玻璃上。
窗外,剛睡醒的街燈多米諾骨牌似的迅速挨個兒放出黃燦燦的光芒,像千萬根麥芒同時扎在臉上,讓人本能地想躲,又來不及躲,也無處可躲。你神經緊了一下,又慢慢松弛,產生了恍如隔世的感覺,仿佛漂浮在光的海洋里,遠近混沌一片,什么也看不清,目光便軟得蕩了下來,整個人慵懶到極點,連脈搏都懶得跳動,就想靜靜地蜷縮在角落里,盡力忘掉自己的存在。
一如往常的下班路上,忽然下起了無聲的細雨,斜斜的雨絲密而直,孜孜地編織著無法定型的網,卻將街燈的光線濡得化開了。暮色更濃了。你像是生了一場沒有名字的重癥,無論天空還是雨水、黑夜抑或光芒,都無法喚醒你的心臟,注入對于美好生活的憧憬。你有點兒破罐破摔的意思了。
你縮到最小,像只小刺猬,不愿受任何打擾。可是,偏偏有人碰了一下你的胳膊。只是輕輕碰了一下,并沒有碰疼你,你卻非常生氣。從什么時候開始的,你變得如此暴躁、如此難以相處?
你轉過頭,惡狠狠地瞪了碰你的人一眼,恨不得在她臉上再挖出兩個洞來。
是個女孩。不知是不是光線暗的緣故,她面色黧黑,一副孱弱可憐的模樣。但你沒有同情她的意思。你同情她,誰來同情你?在這狗屁世界,誰有資格同情誰?
“老師。”她細細的嗓音有些發顫。
你愣住了。是在叫我嗎?你努力搜檢記憶,卻沒有想起她是誰。
她告訴你,她是你培訓過的一個操作工,就在一個月前,她剛進公司的時候。
她說講臺上的你氣質動人。
她說她打心眼兒里把你當成一個和藹友善的大姐姐。
她說是你使她對公司建立了最初的好感。
她始終面帶笑容——那么怯弱的笑容。
你依舊沒有記起她。你培訓過的操作工太多了,她不過是幾千人中的一個,你怎么可能記住她?但你開始感到歉疚,為剛才敵意的目光。
你注意到她手上翻開的書,16開的紙張。你問她在看什么書。
“計算機一級輔導書。”她說,接著連聲賠禮道歉。
她說她不是故意要打擾你的。她今天上車晚了,沒占到靠窗的座,只能坐在內側,車廂里沒開燈,她要看書,只能盡量往窗口靠,好借窗外的路燈光,一不留神就碰到你了。
你有一陣子說不出話來。她以為你還在生氣,便輕輕為你揉胳膊,膽怯地問:“老師,剛才撞疼你了嗎?”
你捏了捏酸酸的鼻子說:“車上顛簸,光線又差,這樣看書對眼睛不好。”
她告訴你她住在十人一間的宿舍,大家白天在生產線上憋壞了,下班回到宿舍就嘰嘰呱呱拉拉扯扯,鬧騰個沒完,實在看不了書,只能抓緊在車上的二十多分鐘。
你抓過她為你揉胳膊的手,握了一會兒說:“不要怕,我沒怪你。你多大了?”
“十六。”她說。
“為什么沒上大學?”
你原以為她會說家里窮,供不起她。
“中學時候就知道貪玩兒,跟著男生們瘋,現在就只能做操作工啦。”她望著你的胳膊低聲說。
你捏了捏她的手指,說:“其實都一樣。”
她嘆了口氣,笑著問:“姐姐你相信命嗎?”
你尋思該怎么回答,她兀自說了下去:“我不相信。我雖然現在只是個操作工,但只要勤奮用功,就不可能永遠只是操作工!”
她改口叫你姐姐。她跟你談命。你感到有股看不見的液體緩緩流進了身體,如同露珠滑過枯澀的草葉。你恍如真的做過誰的姐姐,還挺享受這種感覺。
在昏暗的車廂里,握著彼此被生活擺布得麻木的手,你的心頭綻放出同病相憐的情愫,如同初春的花朵,心領神會地吮吸著寒風暗送的暖意。
她說她不信命,吧啦吧啦表了一通決心,口氣是那樣毋庸置疑,那樣膚淺單純,中學生作文的調調兒,使你忍不住要發笑,笑意卻被感動堵在了嗓子眼兒。
她有什么可笑的呢?不通世故嗎?可世故給你帶來了什么?
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如同星辰,你的卻幽暗如夜空。你很肯定,如果可能,你愿意成為她。
“來,”你柔聲對她說,“我們換個座位。”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