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德云
莊子說:“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莊子說得對。天地間哪能沒有大美呢?連老侯這種眼界狹窄的人,也認識一位。
只是,天地可以不言,老侯卻忍不住想說說。
老侯認識的大美,是理療師。嚴格地說,是中醫理療師。中醫理療師你知道吧?簡單說,就是運用推拿點穴、拔罐刮痧等傳統中醫手法紓解病痛的從業者。
第一次去大美的理療館,我開口就說是朋友老曲介紹來的。老曲是大美的老客戶,對大美的技術評價很高。
大美一聽就樂了,說:“老曲留話了,你來,可以簽字,他日后結賬。”我說:“那怎么可以?”
從此每隔半月二十天,我都要去大美那里整整頸椎、整整肩背……我跟大美說:“老曲整哪兒我就整哪兒。”
大美笑得一塌糊涂。
去過幾次之后,我跟大美就算是熟人了。熟人話多,說東說西,說狗說雞,有時也不免說到各自的以往和現在。
最近一次去,大美主要跟我講她自己。聽完,我心里油鹽醬醋的,什么滋味都有。
大美的講述很別致,像手串一樣,一個珠子挨著一個珠子,然后用一條情感的絲線穿成整體。
那些珠子名叫“關鍵詞”。
現在老侯要按著大美的講述順序,一個一個向讀者再現那些珠子。
第一珠,暗戀。
才十四五歲,大美心里就有人了。一天不見心慌,見了心更慌。
大美每天一見他,心情就像花朵一樣盛開,渾身都是香味。
第二珠,師生戀。
大美暗戀的那人,是她的班主任,劉老師。劉老師二十四五歲,高大帥氣,面部有棱有角,有知識有才華,粉筆字寫得好……比這些更重要的是,他特別關心大美。
大美說那時她已經沒有媽了,劉老師對她比媽還好。大美舉例說,每年冬天,她都坐在火爐旁邊上課,別人的座位是每月輪換一次,只有她的座位固定。
自習課,劉老師常常來指導大美寫作業。大美心里呼嗵呼嗵,劉老師的話一句都沒聽懂。
大美說她偶爾看見劉老師在癡癡地看她。
第三珠,偏向。
班里同學都說劉老師對大美偏向。尤其是男生,背后嘀嘀咕咕很是氣憤,可誰都不敢跟大美胡鬧。那時候大美個子高拳頭硬,根本不把男生放在眼里。
聽到這里老侯笑了,說:“我從小學到高中,每天都覺得老師偏向,不是男老師偏向女生,就是女老師偏向男生。”
第四珠,失聯。
說不清從哪天開始,大美跟劉老師失去了聯系。大美說:“很可能從畢業就沒見過。”這樣說來,大美與劉老師,失聯長達三十年。
第五珠,懷念。
三年前大美時常想起劉老師,往事一遍一遍在她腦子里邊演電影。劉老師的高大帥氣、面部的棱角、說話的語氣、走路的姿勢都一天比一天清晰。
大美說,那時她心里想,劉老師若是單身,找到他她就嫁給他,年齡差距無所謂。
老侯聽得發愣,覺得大美的話里可能藏有隱情,但又不想向她求證。女士的隱私,男士應該尊重才對。
第六珠,求助。
大美在路上遇見同學,聊起往事,誰誰怎樣,誰誰又怎樣,之后脫口而出:“你有沒有劉老師的聯系方式啊?”
對方說:“我幫你打聽打聽哈,沒準兒能找到。”
第七珠,見面。
還真就找到了。沒過幾天,劉老師主動打電話,說:“你是大美?”大美心里呼嗵呼嗵,說:“你是劉老師?”
當天就約了晚飯。大美哪有心思吃飯啊,一晚上尋找劉老師當年的影子。高大帥氣沒了,面部的棱角也沒了,不過還好,他的口頭語沒變,每句話開頭都是“你聽我說哈”。小動作也沒變,每次說完話,下巴總要稍稍上揚,好像對自己的表達很滿意。
隨后劉老師與大美便有了走動,除了約飯,得空劉老師還會來理療館看看大美。每次都不空手,三斤排骨二斤蝦,多少帶點兒禮物。大美過意不去,給他買過一件別樣的生日禮物。什么禮物,大美沒說。
第八珠,驚愕。
同學聚會,七八個人,說小時候的樂事囧事,說劉老師的偏向。大美插嘴,說:“我跟劉老師已經聯系上了。”話一出口,桌上頓時安靜下來,男生面面相覷,女生也面面相覷。氣氛不對了。大美說:“把我臊得呀,臉上冒火。”
第九珠,紅包。
每逢節日,劉老師總給大美發紅包,微信紅包。五一發五塊一,六一發六塊一,依此類推。春節發得最多,十八塊八毛八。大美說:“怎么有點兒像小孩呢?”
第十珠,關心。
劉老師對大美的關心不亞于當年。大美參加了“微信運動”,劉老師也參加,還每天都為大美點贊。大美說:“我的天呀,剛走幾步就點贊……”
劉老師似乎更關心大美的情緒,每次微信問候,大美回復稍晚些,他都要追問一句:“大美你是不是生氣了?”
大美說:“生氣生氣,我哪來那么多氣啊?”
第十一珠,照片。
劉老師經常給大美發生活照。幫孫子洗澡來一張,摘幾顆櫻桃也來一張,還有各種瀟灑狀的自拍,不間斷往大美的手機里輸送。
大美說:“有一張拍的是大腳丫子吹電扇,我的天哪我的天。”
大美隨后又說:“最可氣的是,他每天中午都發微信。我累了一上午,休息休息都不行,嘀嘀嘀的,煩死人,逼著我給他消音。消音也不行,他會打電話來,說:‘大美你是不是生氣了?”
第十二珠,煩惱。
大美說她跟劉老師足有三個月沒見面。劉老師約飯,她找各種借口回絕,微信也懶得回。
大美說現在她最怕劉老師打電話,連他的聲音她都煩。
大美說完感慨一句:“我多傻啊,自己把自己心中的美好給葬送了。”
老侯心有所思,對大美說:“有一種感情叫每天煩他一點點兒,你說是不是?”
大美停了手上的動作,停了很久。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