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 抱

孫戈

妻子早出晚歸，已經有些時日了。

她平時工作就忙，疫情暴發以來更是。好在我倆約定，這陣子女兒由我來帶。我當然要挑起這副擔子，只是沒想到整天帶孩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女兒剛剛3歲，許多事似懂非懂。盡管從電視、大人的言談里知道了疫情，偶爾小嘴里也叨叨咕咕、自言自語，說“媽媽去忙工作了，許多事情等著媽媽去做呢”，但更多的時候依然像平常一樣，嚷著要媽媽，要找媽媽陪著她看動畫片、搭積木、學兒歌、看圖識字。我只好跟女兒說：“媽媽不是去工作了嗎？你不是說自己已經長大了嗎？”

女兒這才能安靜一會兒，同意由我陪著。我盡量調劑好一天三頓的飯菜。女兒吃飽了，吃得開心了，才乖，才能盡快安靜地睡覺。

一開始，我時常拿不準女兒的小心思，就給妻子發微信討教。她多半兒不回，回了也往往是簡單的幾個字。妻子和幾個要好的同事建立了家庭微信群，這個時候派上了用場。怎么帶孩子，家屬們就靠微信交流。

也說起他們的工作，說起越發不容樂觀的疫情，說起周圍哪個小區又發現了疑似感染病例，就更為他們擔心。疾控中心臨時接管了應對新冠肺炎疫情的防控物資，接觸的人特別多，也特別雜。他們每天都接收大量的醫療醫護用品，每天都嚴格按照程序對防控物資進行發放，配合藥監部門完成對防控物資質量和等級的檢查，還要協助消防部門對防控物資儲存地進行消防布控工作，對接醫院、街道和社區，進行物資分發、登記工作，每天工作都要十幾個小時，經常連飯都吃不上。我們自然有些心疼。

群里的家屬們總是嘮叨，但怕他們受影響，漸漸地，除了家務和照看孩子，話題也少了。

這些日子，我和妻子也沒說上幾句話。她回來晚，進屋還要消毒、清洗，又生怕吵醒了女兒。她把自己隔離起來，不與我們接觸，偶爾隔著門上的窗子望一望熟睡的女兒，望一望我。我悄悄地起身，想過去迎她，她總是把手指放在嘴唇邊，再搖搖手指，轉身離開。

我倆在微信上交流，妻子問：“女兒咋樣？鬧你沒？”

我說：“還好！女兒倒是越來越懂事了。”

妻子發一張笑臉：“那就好！我怕她不聽話，你就會手忙腳亂的。”

我說：“這些業務我已經越來越熟練了。”

妻子就發一個擁抱的表情：“我也是……”

我問：“你這么忙，還得多久？”

妻子隔了一會兒才回復：“不知道，應該快了……”

應該快了，這是我們的希望，也是每一個人的期盼。

日子過得很快，妻子和她的同事們依然在忙，好在他們都很平安，留守在家里的人也都安好，我和女兒也好。尤其女兒，這段時間離開媽媽，好像長大了不少。

因擔心女兒想媽媽，妻子曾經錄過幾段視頻，在視頻里和女兒問好，問女兒：“聽爸爸話了嗎？學新的兒歌了嗎？”告訴女兒：“媽媽在忙工作，過幾天就能看到女兒了。”

剛開始看著視頻，女兒總會情不自禁地回答：“我聽爸爸的話了，不信你問爸爸！我學新兒歌了，不信我背給你聽……”女兒說著，便聲情并茂地背誦起來：

太陽瞇瞇笑

小朋友起得早

一二一二做早操，做早操

先學小鳥飛

飛呀飛呀飛

…………

后來，女兒似乎也知道了真相，看完了也不回答，而是扭頭問我：“媽媽呢？”

我說：“媽媽上班了。”

“為什么媽媽總上班呢？”

“現在外面有疫情，需要媽媽。”

“為什么需要媽媽，不需要爸爸呢？”

“現在需要爸爸和你在一起，留在家里，你要聽話。”

“爸爸也聽話嗎？”

我點點頭。

每天晚上，我照例都要給女兒講好幾個故事。有時候女兒還沒睡著，妻子就回來了，躡手躡腳地進屋，輕得像一陣風。女兒沉浸在故事里，她已經背得滾瓜爛熟了，隨時糾正我的錯誤。妻子聽見了，在門口做個“V”字的手勢。

那天，群里說為了工作方便，也為了家人的安全，他們要集中住宿了。大家議論紛紛，我也和妻子確認了這個消息，妻子說晚上想回家一趟。

我給女兒講故事，哄她睡覺，女兒卻格外精神，好像聽見了門鎖擰動的聲音，感覺到了門口的人影，坐起來看，妻子閃身而過。女兒失望地看著我，怯怯地說：“爸爸，我想媽媽了！好久都沒有看見媽媽了，更沒有她大大的擁抱！”

女兒眼睛濕濕的，我也是。

妻子應該也是，我分明聽到了她的抽泣。

[責任編輯 晨 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