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牛風(fēng)波

涂曦元

李老二的牛丟了。那是頭健壯的牛，雞蛋大的眼睛，毛發(fā)油光水亮，一身的腱子肉。李老二撓著自己沒有半根毛發(fā)的腦殼兒，眉頭緊皺出兩道深深的溝壑。

“定是那村頭的懶漢大麻子，那個該殺千刀的死鬼窮得茅屋都蓋不上頂，一定是他！這老懶鬼偷了我的牛，用賣來的錢換了好酒好肉！唉，可憐我一頭多好的牛啊！”

想到這里，李老二憤憤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水灑了滿桌，順著平滑的桌面滴滴嗒嗒直往地上流。但他顧不上擦拭了，一想到他那頭可憐的牛，它這些年一直辛勤地勞作，卻這么不明不白地沒了。哎！這心肝啊，就疼得發(fā)顫。

懶漢大麻子此刻正躺在床上（如果那由幾條爛木板搭起來的玩意能夠稱為床的話），望著窗外的日頭，數(shù)著時辰等著吃晚飯。

李老二一腳跨進那間散發(fā)著霉味兒的老茅屋，扯著破鑼樣的嗓子大喊：“好你個麻子鬼，你把我的牛藏哪兒去了？講！藏哪兒去了？”

大麻子斜著一雙瞇瞪眼，嗤笑著打著扇子，慢悠悠說道：“好個禿老二啊，訛人也沒帶個二兩腦筋，我這小破屋，藏不下你那祖宗牛。”

李老二昂首挺胸跨進屋子，用手指著大麻子開罵，四處飛濺的唾沫星子直飛進了大麻子的茶碗里：“好嘛，咱家大好的牛——你這不做活的死蛀蟲哪知道它多能干！可一早上沒了！你個討不到媳婦兒的老窮鬼喲，你這會兒就喝上了老酒！你個黑心的啊，你怎么忍心？”

聞聲前來圍觀的一眾婆娘立刻起了一片“就是”“就是”的附和聲。胡三姐嗑著瓜子，把瓜子殼嗑了一地，她見縫插針高聲說道：“就是嘛，大老窮一個的，大壇的好酒往屋里抬嘞！”

見有人幫腔，李老二更來勁了，腰桿兒挺得直溜溜的，和村頭上那棵大楊樹一般，繼續(xù)罵道：“咱心疼那牛啊，多好的一頭牛，那可是我花大價錢從三里溝買來的！”

大麻子嘿嘿一笑，摳著他的赤腳，那嗆人的味兒害得萬家那對趕熱鬧的小姐妹直往后鉆。

“死要臉皮的老禿狗，許你發(fā)橫財，我張大麻子就不興中個彩券走走運了？嘿！”

圍觀的人群小小地騷動起來，開雜貨店的婆娘嚷道：“嚯！我記起來了，麻子臉前陣子在咱家買了彩券，嘿，還真踩著了狗屎，去鎮(zhèn)上兌了好幾千塊錢嘞！”

這下人們明白了，原來是這么回事。李老二悻悻地在大麻子得意的目光中灰頭土臉地出了屋。那一眾的注視喲，錐子一般。

“嗨，我瞅著王大嫂子今兒起了個大早，給她家小娃辦了一桌好的呢！不曉得的當(dāng)是大年三十呢。”不知哪家的婆子揚聲道。

“對了，定是那老八婆賣了我的牛！我那可憐的牛喲！”李老二這樣一想，底氣又回來了。他又雄赳赳氣昂昂地去討說法，身后跟了好一群丫頭婆子，好似險些被踩壞了的土路上領(lǐng)著一群小雞尋食的老母雞。

“老八婆，飯菜味道還香著嗎？”李老二一進王大嫂家的院子就扯起了嗓子，嚇得院子里的雞鴨飛跑起來，“賣了咱家的牛可得了個好價錢吧！”

“嗬！癩巴頭，你怎么說話的？沒個憑據(jù)白嘴講話，平白污人清白！”王大嫂從廚房里奔出來，手里還拿著把菜刀，隨著話語上下?lián)]動著。

李老二倒退了半步，瞪著眼吆喝：“天下哪有這么巧的事！我這牛前腳不見了，你趕后腳擺大宴，想來也明明白白！可惜我多好的牛！”

王大嫂一手叉著腰，一手揮著沾著蒜末的菜刀，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罵道：“狗癩巴子，你說的什么話！哦，你丟了牛，咱大家伙兒得給你家牛過過喪氣唄？等著，老娘現(xiàn)就回屋扯兩匹白布大大小小穿上孝。賣你那牛，我呸！怎的沒把你捆上賣了！”

圍觀的一眾婆娘登時哄笑起來。

李老二的眼睛瞪得能有銅鈴大，好似下一秒眼珠子就要從眼眶里掉出來。他梗著脖子，活像院里跑得顫悠悠的鴨，聲音陡然大起來：“你這潑婦怎忒不講理！”

“講個屁理！你啷個闖咱院門，轟咱一院雞鴨！瞅瞅，鴨子給你唬得不下蛋嘞！賠錢！”王大嫂的聲音又高又銳利，刺得人耳膜生疼。李老二氣得直跺腳，跺得一間院子塵土飛揚，灰土飛進了王大嫂早晨才打掃干凈的屋子里，嗆得扒著門框探腦袋的小娃直咳。

“賠鴨？我還沒向你要牛哩！”

“匹夫賴人！我可沒見過你的牛！”

王大嫂揮著刀，兇神惡煞地和李老二對罵，大嗓門兒嚇著了小娃子，小娃娃一屁股坐地上哇哇大嚎。

可興奮了一眾看熱鬧的婆娘，她們七嘴八舌，指指點點，自是忙得不亦樂乎。

正吵得不可開交，夕陽下走來幾道扛著鋤頭的身影，遠遠見院門口圍著一圈婆娘，他們大著嗓門喊道：“嗨！一窩的作甚呢？”

人群一陣騷動，女人們紛紛應(yīng)著自家漢子。眼尖的胡三姐甩掉手上的瓜子皮，指著牽著一頭牛慢悠悠走來的田九爺嚷道：“這可不像是老李家的牛么！”

人們紛紛舉頭望去。

田九爺牽著牛，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乇持鴮⒙涞陌胼喬栕吡诉^來。

可不就是那頭牛嘛，雞蛋大的眼睛，毛發(fā)油光水亮，一身的腱子肉。

田九爺樂呵呵地將牛繩塞進李老二的手中，說道：“多虧你的牛，可真能干，早上看你沒起，喊了幾嗓子，趕上工就先借上了，來來，還你，真是頭好牛啊！”

這下李老二可憋了個大紅臉，眾人的哄堂大笑更讓他渾身不自在。李老二喘著粗氣狠狠地踹了老牛一腳，罵道：“畜生，還不走！真沒用，養(yǎng)不親的白眼狼！”

老牛委屈地“哞哞”叫喚，嗷嗷哭的小娃不哭鬧了，跑到老牛旁，向它吐口水。

李老二憤憤地握緊了手里的牛繩，向四周喝道：“屁大點事，看什么看！散了散了！”說完佝僂著背，拽著牛繩從人群里擠了出去。原來直挺的腰板現(xiàn)在弓成了蝦米。

走出去老遠，還能聽見王大嫂得勝將軍般地吆喝：“這老癩巴頭！嗨，我說什么來著——”

李老二又恨恨地咬了咬牙，一腳踹在牛屁股上，狠狠地罵道：“真是個沒用的畜生。”

【簡評】文中多處出現(xiàn)的對話是一大亮點，它們既是情節(jié)的有機組成，串聯(lián)起故事的發(fā)展，又生動地展現(xiàn)出說話人的個性，輔之以人物說話時的動作、神情，可謂把人給寫活了。此外，對話中大量使用方言俗語，既貼合人物身份，又使本文洋溢著濃濃的鄉(xiāng)土氣息。（銜枚）

【他山之玉】

她（小腿疼）裝作很受委屈的樣子說：“說什么？算我偷了花還不行？”有人問她：“怎么‘算你偷了？你究竟偷了沒有？”“偷了！偷也是副主任叫我偷的！”主席楊小四說：“哪個副主任叫你偷的？”“就是你！昨天晚上在大會上說叫大家拾花，過了一夜怎么就不算了？你是說話呀是放屁哩？”她一罵出來，沒有等小四答話，群眾就有一半以上的人“嘩”地一下站起來：“你要造反！”“叫你坦白呀叫你罵人？”……三隊長張?zhí)驼f：“我提議：想坦白也不讓她坦白了！干脆送法院！”大家一齊喊“贊成”。小腿疼著了慌，頭像貨郎鼓一樣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四下看。她的孩子、媳婦見說要送她也都慌了。孩子勸她說：“娘你快交代呀！”小四向大家說：“請大家稍靜一下！”然后又向小腿疼說：“最后問你一次：交代不交代？馬上答應(yīng)，不交代就送走！沒有什么客氣的！”“交交交代什么呀？”“隨你的便！想罵你就再罵！”“不不不那是我一句話說錯了！我交代！”

——趙樹理《鍛煉鍛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