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人類所有的發明當中,教育是最偉大的“發明”。人類發明了教育,讓人成其為人,讓每個人有機會、有可能成為最好的自己,同時讓所有其他的發明成為可能。人類依靠什么發明了教育,并通過教育發明了世間萬物呢?可以肯定的是,人類依靠勞動經驗、生活技能、社會習俗、民族傳統、社會制度、文化知識、文明禮儀等發明了教育,但最根本的還是依靠人的智慧,即人的聰明才智,因為智慧是人性中最閃亮的光芒,是人最本質、最需要依靠的秉性,是人類生命中最強大、最難以預測的力量。
人類歷史綿延數千年。歲月流轉,滄海桑田,世間萬物皆在變化之中,人類的命運在萬千世界的流轉中起伏跌宕,保持著自我調節、不斷進化、主動革新的姿態。在人類漫長的進化史中,精神的進化是人類進化的主體姿態,而精神進化的“基因”來自人類的核心競爭力,即“智識力”,包括感知、體驗、思考、反省、想象等方面的能力及相應的實踐方式。“智識力”作為人類的“累積性遺傳”和“社會性習得”,讓各種各樣、千姿百態的人始終保持著人類的基本樣式,不至于發生種類的退化和異化,并且變得越來越好、越來越神奇、越來越不可思議。人類“智識力”的培育、發展、保存和傳播,必須依靠人創造的教育實踐活動。教育擔負起促進人類精神進化、主動革新和智慧可持續發展的神圣使命,讓人類成為“萬物之靈長”。
人類依靠“智慧”“智識”和“智能”將自己與自己、與他人、與他物、與一切外部世界區分開來,保持人之為人的本性、天賦和姿態,不斷地反省、改造和完善自身,讓個體生命的成長更像一個健全人的樣式,更像人類大家庭中的一員,更符合社會和時代發展對人的要求。哲學家奧勒留說:“一株無花果樹的工作就是做一株無花果樹,一只狗的工作就是做一只狗,一只蜜蜂的工作就是做一只蜜蜂,一個人的工作就是做一個人。”在人類智慧光芒的指引下,人不斷地追求獨立、豐富、自由和超越,追求更加美好、更有意義、更加幸福的未來。人類在認識和改造客觀世界的同時,堅持不懈地認識和改造人的世界,讓人類自身變得更加強大,更加文明,更加優秀。這樣的歷程,恰是教育發展的歷程;這樣的生活,恰是教育追求的生活。人類教育實踐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一代又一代地播撒智慧的種子,呵護智慧的幼苗,守候智慧的花蕾,期待智慧的果實。這個漫長的歷史發展和人的發展交相輝映的進程,讓人類智慧生命之樹綿延不絕,長盛不衰。
人類智慧生命必須經過人的教育實踐的傳承和發揚,才能世代延續,生生不息。人類教育事業必須弘揚智慧的本職,激發智慧的能量,讓智慧之光普照世間大地,潤澤萬物生命。教育一開始就具有啟蒙心靈、啟迪智慧的秉性和品質,它旨在引導受教育者在習得文化知識的過程中,獲取智慧生命的營養,將作為學習材料的知識鍛造成各種智慧的才華,讓人類自身不斷成長、壯大和升華。《壇經·懺悔品》云:“智如日,慧如月,智慧常明。”人掌握常識、習得知識、獲取才華的成長過程,便是熱愛智慧、創制生活和尋求光明的過程。如果教育喪失了啟迪智慧的光彩和明亮,那么它就無法完成啟迪、傳播、分享人類智慧的根本使命。
19世紀中葉以來,人類的知識總量呈幾何級數增長,“知識爆炸”成為知識社會和信息時代的一個顯著標志。有人綜合計算,19世紀中葉至20世紀中葉一百年間的知識總量,超過了以往一千多年的知識總量。而最近數十年來,全世界的知識總量,尤其是自然科學的知識總量,七到十年翻一番。人類知識總量的急劇增長,為人的學習提供了無限廣闊、無法估量的資源,為人的發展提供了豐富多彩的可能性和選擇性。現代社會愈演愈烈的“知識中心”“知識崇拜”“知識霸權”等價值取向及其教育制度設計,干擾和制約著人的智慧發展,導致人的智慧發展的弱化、虛化甚至異化。現代知識社會表現出來的一系列特征,如知識的客觀性、公共性、符號性、法定性、統一性等,在很大程度上導致知識急劇增長與人的發展之間的嚴重沖突,人們在習得、獲取既定知識的同時,其智慧尤其是創造性潛能并沒有獲得相應的開發,長年累月、含辛茹苦地學習書本知識,并沒有帶來心智的澄明、精神的自由和個性的解放。
智慧植根于教育的本性,乃因智慧作為“人之為人”的根本存在。亞里士多德說“人是理性的動物”,實則可指“人是智慧的動物”,因為“理性”是人的智慧的核心或關鍵部分。智慧根源于知識,但知識不應該遮蔽智慧。知識需要走向智慧,潤澤智慧,啟迪智慧,成全智慧。在人類社會早期,“知”與“智”是不分的,“知”即是“智”,“智”即是“知”。古人云:“日日知,日日新,日知即為智。”智慧的勃發往往潛藏在日積月累的知識學習過程之中,一旦獲得他人提點、自主領悟以及時機的成熟,它將會放射出耀眼奪目的光輝。人作為智慧的存在者,或者人成為智慧的存在者,主要表現為如下三個基本的、相互關聯的層面。
人作為理性智慧(思想)存在者。人之所以被稱作“萬物之靈長”,乃因人是“會認識、會思考、會想象、會創造的動物”。人不能飛,但人的思想能飛。這一點是其他所有動物無法比擬的。由于人會思考,尤其是人的獨特性和創造性思考,人類產生了無限豐富、無與倫比的偉大思想。這些思想在長期的實踐過程中,創造出奇妙的、前所未有的“人的世界”,并從根本上改變了人的世界與物的世界的關系,而“思考”本身也作為人的一種基本生存樣式,成為人的最重要的能力和本領。在古希臘哲學家看來,驚奇是智慧之母,懷疑是智慧之父。在中國哲學的知識殿堂之中,也有“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的警句。思考有多深,人的認識和探索就有多深;思想有多遠,人的創新和創造就有多遠。
人作為價值智慧(意義)存在者。在人類社會生活中,生死是個問題,活著必有意義。人生的根本問題不是生命的有限性,而是生活的價值和意義問題。價值是客體存在于主體需要之間的一種特定的、交互的、復雜的關系。任何價值和價值觀都來源于客體存在,但它的實際產生則是主體基于自身需要對客體存在的感受、判斷與選擇。因此,價值和價值觀是客體主體化和主體客體化的統一,是思想觀念與生活實踐的統一。人作為價值存在者需要有智慧,因為人作為主體基于自身需要觀察、判斷和選擇客體存在,不能是隨意、盲目、機械的,需要有明智、機智和睿智,當價值飽含著靈動的、豐富的、整體的智慧時,價值生活才可能是科學的、健康的、和諧的。
人作為實踐智慧(生活)存在者。在西方哲學中,智慧主要有兩層意思:一是總體性知識,即完滿的或整體的知識;二是指導生活實踐的智慧和藝術。在古希臘,智慧最初是指與直接的生活實踐有關的認識和能力。智慧首先是指與日常生活有關的明智,如對生死的理解、對生命目的的反思、對行為方式的斟酌、對實踐事務的判斷和洞察,以及對價值取向的決斷。當我們提及智慧的時候,更多的不是在討論抽象的問題(雖然這是非常重要的),而是處理復雜情境中的具體問題,是尋求解決問題的策略和方法。通過教育活動培育人的實踐智慧,旨在培育人的主體性創新精神和實踐能力,提升和解放人在學習、工作、生活、娛樂、休閑等社會活動中的智慧。
人類教育發展史是一部致力于讓人的發展充盈著智慧的歷史,也是一部人類“化知識為智慧”“化智慧為人格”“通過知識引導人的智慧成長”的歷史。雖然這種努力艱苦卓絕,期間充斥著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抗拒和困境,甚至發生過嚴重的倒退,但不論何時何地,不論有多少艱難險阻,我們沒有任何理由擋住教育啟迪學生智慧的光芒。
責任編輯? 姜楚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