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山區拱辰街道南廣陽城村(以下簡稱“南廣陽”)干凈整潔、民風淳樸、治理有序、干群和諧,這與城市化進程中農民回遷社區的傳統印象形成鮮明對比和反差。一般而言,村莊城市化之后形成的農民回遷社區面臨著兩大挑戰,一是原有村莊熟人社會的維系和村級組織作用發揮;二是需要適應從農村向城市轉型所帶來的生產、生活和空間變化。當這兩個問題沒有很好解決時,農民回遷社區通常會出現“治理失靈”,原有的緊密關系紐帶解體,新的治理秩序還沒有建立,使得小區呈現典型的臟亂差。南廣陽的村民克服搭便車、規避責任、自私等機會主義行為傾向,走出集體行動的困境,成功地解決公地悲劇從而實現自主治理。調研發現,南廣陽干部和村民通過制度解決其所面臨的集體行動難題,不斷融合、反復試驗和漸進修補,成功地找到了適合他們特點的“制度配方”,形成了我們所稱之的“廣陽經驗”。
集體行動的困境在回遷社區的體現
人類的發展史和成長史,就是克服公地悲劇和集體行動困境的歷史。有些團體、組織和國家,能夠解決集體行動的難題,他們在與環境和其他群體的競爭中獲勝,實現了繁榮和增長。相反,當集體行動能力退化時,自然資源環境會衰敗,進而人類自身也會陷入生存和發展陷阱。很顯然,利他主義就是人類克服集體行動困境的良方,它需要人類在考慮自身利益的同時,也需要具備同理心和同情心,將其同胞利益考慮在其決策范圍之內,這也是社會規范的核心內容。
當一個組織、社區、群體和國家的利他主義、社會規范和公共精神喪失時,就會形成集體行動的困境。以農村回遷社區為例,當存在集體行動困境和治理失靈時,就會使得整個小區管理出現問題。小區的基礎設施、物理設施和環境設施會因為缺乏維護而迅速退化,大大減少設施的壽命。我們通常認為公用設施衰退速度不會很快,事實上,當各種設施缺乏合適的制度設施和治理系統時,一些嶄新的建筑也會顯得破敗,道路和基礎設施也會因失修而退化。這會使得人們不相信制度的執行力,不相信領導權威的公信力,形成破壞制度和規則的習慣。所以,人們對于回遷社區的傳統印象都是與社區設施缺乏維護、行為失范和管理不當等聯系在一起,最終形成“失序”的再生產。
制度手藝人的登場和制度創新實踐
南廣陽是城市化進程中一個典型的農村改社區的例子。從拆遷到回遷,用時近7年。7年時間對于很多村莊而言意味著共同體的解散,即便重新回歸社區,也可能找不到傳統村莊之間的信任、互動和交往。其結果通常是村莊共同體消失,而社區共同體還沒有形成,村民向居民轉變中遇到各種難題,這是回遷社區的典型故事。
南廣陽的民眾在回遷之后,不僅沒有導致村民共同體的解體,而且還正在生成新的社區共同體,這是村民共同體和社區共同體相互疊加和共生演化的成功范例。南廣陽規模不大,小區有3棟樓、360套房。一方面,村民有“自己人”意識,本村村民585人是治理的主體,他們構成了村民共同體的基礎,很多議事和決策都在這一共同體中展開。另一方面,村民也有“開放”意識,外來租戶130多戶,構成千人社區共同體。因此,南廣陽的治理涉及兩類共同體的有機融合,村民共同體如何在保持自身活力的情況之下,讓社區共同體生長。村民共同體是熟人社會,它是以血緣和長期的生活空間為基礎,這是村級組織產生的依據。可以預期,隨著南廣陽村民的住房交易,兩類共同體之間關系將會成為治理的重大挑戰。
可喜的是,南廣陽沒有重復回遷社區的老路,關鍵在于村干部和村民是天生的制度手藝人,善于在實踐中用制度來解決面臨的集體行動難題,成功地實現了自主治理。埃莉諾·奧斯特羅姆在引用康芒斯有關制度是禁止、強制和允許人們行為的規范上,將制度劃分為規則、規范和策略三種類型。規則強調制度不僅對人類行為進行了規范,還通過懲罰機制來保證制度具有可執行性。
南廣陽搬遷到新的回遷小區時,就一直在謀劃如何管理社區。村干部和村民一起以《致村民們的一封信》為基礎出臺了小區管理辦法,該辦法由全村18歲以上村民簽字同意后生效,該辦法對小區的電梯管理、停車位管理等進行了規定,它構成了南廣陽的“憲法”,也是其他一系列更為具體的規則的基礎。在規則的制定中,南廣陽非常重視“共識”的作用,強調所有制度都必須經過村民協商和同意之后再頒布,這就為制度的可信度奠定良好的民意基礎。正如霍布斯所言,沒有劍法律將是一紙空文。南廣陽對于制度是認真的,有村民在沒有等待小區租房管理辦法出臺之前擅自提前出租被罰款6000元。南廣陽非常重視制度的道德性約束,利用社會規范等軟約束促使居民遵循制度。通過一系列的宣傳、罰款和勸導,使得制度治理社區的思想深入人心。
問題解決與南廣陽自主治理實踐
對于南廣陽干部和村民而言,其社區治理水平成為衡量制度最重要的標準。而對于治理績效的衡量,既可以從客觀指標出發,又可以從主觀指標出發,前者是一些可衡量的指標,如環境和設施維護、小區治安和房價租金等,后者是一些可感知的指標,如小區村民的滿意度、租戶的滿意度等。
經過4年的治理實踐,南廣陽成功地解決了集體行動難題,社區成為他們理想的家園。在景觀和基礎設施等得到維護的同時,南廣陽通過完善的物業管理,實現了物業的增值服務和非營利服務。南廣陽村委會的一個創新是實現村干部和物業管理的交叉任職,由村民來解決他們自身面臨的物業難題,真正實現自主治理。并且十分重視制度的“剛性”和人情的“柔性”結合,讓制度和管理有溫度。
南廣陽品質的提升和改善,不僅是環境和管理上的,而且是人心和民情的改善。任何好的制度,最終需要通過社區居民的自覺遵守和共同維護,才能得以持續。經過一系列的治理和制度實踐,南廣陽村民對村干部的認可有很大提高,村民的自我修養和覺悟也有較大進步,很多村民以南廣陽為驕傲。為了讓南廣陽人的下一代參與社區治理和監督家長,通過讓小孩認領社區果樹以此來培養他們的責任感和協同精神。目前看,這一治理實踐取得了較好的成效,從小培養孩子們的公共精神。整體上看,南廣陽的民風得以改善,團結友愛、互幫互助和相互協商的民情正在形成,這是治理可持續的基礎。
(作者簡介:李文釗,中國人民大學首都發展與戰略研究院副院長、公共管理學院教授)
責任編輯/蔡慶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