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啟涵
健康傳播(Health Communication)是傳播學研究中一個重要的分支學科,羅杰斯認為:“健康傳播是一種將醫學研究成果轉化為大眾的健康知識,并通過態度和行為改變,以降低疾病的患病率和死亡率、有效提高一個社區或國家生活質量和健康水準為目的的行為。”[1]韓綱通過對1991至2002年大陸發表的主要健康傳播文獻分析,認為中國大陸的健康傳播研究處于傳播學者的缺席階段,即健康傳播研究論文主要發表在醫學衛生類專業期刊上,主要研究者為醫學衛生專業人員[2]。經過本世紀十余年的再發展,傳播學者在中國的健康傳播研究中已逐漸扮演了重要角色[3]。不同于美國存在例如Health Communication,Journal of Health Communication 等健康傳播研究專業期刊,中國的健康傳播研究論文主要發表于兩類期刊:側重健康教育、公共衛生的醫學衛生類期刊以及新聞傳播學專業期刊。目前國內對于健康傳播文獻的分析,大體上仍將醫學衛生類和新聞傳播類期刊視作一個整體,其中對醫學衛生類和新聞傳播類中健康傳播論文的異同點大多只做了簡單的概述,缺乏具體的比較分析。本文采用比較研究的視角,探究中國大陸新聞傳播類期刊與醫學衛生類期刊中所發表的健康傳播論文的異同點。本文的主要研究問題為:
1)新聞傳播類期刊與醫學衛生類期刊中,健康傳播研究論文的研究方向有何異同?
2)新聞傳播類期刊與醫學衛生類期刊中,健康傳播研究論文的研究理論有何異同?
3)新聞傳播類期刊與醫學衛生類期刊中,健康傳播研究論文的研究方法有何異同?
4)新聞傳播類期刊與醫學衛生類期刊中,健康傳播研究論文研究的傳播層次與傳播媒介有何異同?
5)新聞傳播類期刊與醫學衛生類期刊中,健康傳播研究學者相互引用、跨學科合作情況如何?
在新聞傳播學中,《新聞與傳播研究》《國際新聞界》《新聞大學》《現代傳播》《新聞記者》5本期刊因其所發表的論文具有較高的研究水準和影響力,具有新聞傳播學的典型學科特征,因此選取該5本期刊作為新聞傳播學樣本論文來源。在醫學衛生類期刊中,根據廖俊清等人對1989~2009年我國健康傳播文獻的計量分析,《中國健康教育》《健康教育與健康促進》兩本醫療衛生類雜志在健康傳播領域具有重要地位,同時發文數量遠多于其他醫學衛生期刊[4],因此選取該2本期刊作為醫學衛生類期刊的樣本論文來源。
文章選取的具體過程是:檢索日期為2019年9月15日至30日,在中國知網(CNKI)數據庫中,將論文發表時間限定為2000年以后。針對5本新聞傳播學類期刊,除了以“健康傳播”作為主題進行檢索外,因為期刊研究領域本身屬于新聞傳播學研究,所以再將與健康相關的問題,例如“醫患”“非典(SARS)”“流感”“癌癥”“艾滋病”“減肥”“控煙”“自殺”等,作為研究主題進行檢索,以盡可能獲得豐富的樣本。針對2本醫學衛生類期刊,則除了檢索以“健康傳播”為主題的論文,因為期刊的醫學衛生類研究性質,所以再以“媒體”“信息”“新聞”“報道”“報紙”“電視”“廣告”“微信”“微博”“互聯網”等為研究主題進行補充檢索。
初步檢索完成后,再對檢索到的論文逐一進行閱讀篩選,剔除消息、會議報道、訪談等非嚴格意義上的學術研究論文。最終,7本期刊一共檢索到健康傳播論文294篇(N=294),其中新聞傳播學類論文135篇(45.9%),醫學衛生類論文159篇(54.1%)。每本期刊對應的論文數量如表1所示。
本文基于秦美婷、蘇千田以及張自力對健康傳播研究方向的分類標準[5-6],對“以健康傳播為主體論述”的研究方向分為10類:1)發展趨勢/綜述研究;2)媒介研究;3)受眾研究;4)疾病防治研究;5)健康教育研究;6)健康產業研究;7)健康政策研究;8)醫患關系研究;9)健康文化研究;10)健康傳播史研究。
對作者單位的分類標準如下:如果文章作者單位為綜合型大學的醫學院系、醫科大學、衛生防疫站、疾控中心、醫院以及健康教育研究所等,則將該作者編碼為醫學衛生類學者;如果作者的單位為綜合型大學新聞傳播院系、新聞傳播相關的研究院所、媒體機構等,則將該作者編碼為新聞傳播類學者,同時,極少部分新聞傳播學之外的其他人文學科的作者也在樣本期刊中發表有關健康傳播的文章,這些學者也一并編碼在新聞傳播類學者之中。
有關于研究理論、研究方法、研究媒介以及互引情況等的統計,則無需進行特別編碼,如實根據論文進行統計即可。
如表2所示,媒介研究與受眾研究在兩類期刊研究方向上的占比均排前三,這說明無論是在新聞傳播類期刊還是醫學衛生類期刊中,大陸的健康傳播研究都具有很強的實證研究以及實踐導向的特點。兩類期刊論文研究方向也存在一定的差異,例如“健康教育研究”作為醫學衛生類期刊的最主要的研究方向(32.1%),在新聞傳播類期刊該方向的研究則很少(1.5%)。另外,在疾病防治研究方向上,醫學衛生類期刊(9.4%)明顯多于新聞傳播類期刊(1.5%),說明醫學衛生類學者更加關注具體的疾病防治,具有技術本位的特點;而在醫患關系、健康文化以及健康傳播史研究方面,新聞傳播學類期刊明顯多于醫學衛生類期刊,說明新聞傳播類期刊研究更關注健康問題的社會互動、社會意義等層面,具有受眾本位的特點。

表1 健康傳播論文樣本情況(篇)

表2 兩類期刊中健康傳播論文的研究方向(篇)
所有樣本論文中,有明確運用研究理論的文章僅有21篇,占文章總數的的7.1%,說明大陸健康傳播理論運用層面存在較大的不足。其中新聞傳播類期刊有17篇(12.6%)、醫學衛生類期刊有4篇(2.5%)文章運用了具體理論,可見新聞傳播學期刊的理論使用率相對高于醫學衛生類期刊。此外,兩類期刊均缺乏自創理論,未能在研究范式上有所突破和創新,新聞傳播領域的理論主要來自于新聞傳播學科,集中于對媒介內容的框架分析或對傳統新聞傳播理論的運用,側重對信息傳播過程及結果的分析;醫學衛生類期刊所運用的理論主要來自于心理學等學科,例如健康信念理論主要用于控煙、預防艾滋病、營養等議題的健康干預活動。兩類期刊所運用理論不同反映出新聞傳播類期刊與醫學衛生類期刊的不同研究取向:新聞傳播側重研究信息的傳播過程,而醫學衛生類期刊側重通過宣傳教育改變受眾的行為。
新聞傳播類期刊中,有明確使用某一種研究方法文章的占比為73.3%,醫學衛生類期刊中有58.5%。如表3所示,問卷調查法和案例分析法是兩類期刊中共同的重要的研究方法,在研究方法中的占比均位列前三;內容分析法是新聞傳播類期刊重要的研究方法,占比達22.2%,遠多于醫學衛生類期刊的4.4%。此外,在實驗法以及訪談法的運用上,醫學衛生類期刊的使用比例則大于新聞傳播類期刊,而新聞傳播類期刊有部分論文采用了非參與式田野觀察法、歷史分析法等獨有的研究方法;部分論文采用的其他方法包括話語分析法、隱喻分析法等,但是所占比例很小。以上數據也表明,在健康傳播研究中,無論是新聞傳播類期刊還是醫學衛生類期刊,都非常重視定量研究。
如表4所示,大眾傳播研究是兩類期刊共同的最重要的研究層面,且占比均達50%以上。但是筆者通過對文獻的深入閱讀發現,雖然同是關注大眾傳播,兩類期刊對大眾傳播的關注點有很大的不同:新聞傳播類期刊重點關注大眾媒體的傳播效果、媒體報道及框架分析等;醫學衛生類期刊則側重利用大眾傳播媒介進行疾病防控知識的普及、健康觀念的教育等。而在組織傳播研究上,醫學衛生類期刊(20.8%)明顯多于新聞傳播類期刊(1.5%),人際傳播也是健康傳播的常用方法之一,尤其是在大眾傳播手段使用較少的偏遠地區,充分利用“意見領袖”的作用,開展同伴教育、參與式培訓和講座等會起到顯著的效果[7],但兩類期刊的在人際傳播層次上均未給予足夠的關注,所占比例分別為12.6%與13.2%。
在傳播媒介方面,兩類期刊沒有明顯差別:新聞傳播類期刊中傳統媒體研究占比38.5%,新媒體研究占比為32.6%;醫學衛生類期刊的傳統媒體研究占比32.1%,新媒體研究占比為27.7%。從開始側重于以電視、報紙等為代表的傳統媒體的研究,到如今以微信、微博等為代表的新媒體的研究,兩類期刊均有相當數量的文章涉及,說明兩類期刊在研究媒介類型方面都緊跟時代發展。

表3 兩類期刊中健康傳播論文采用的研究方法(篇)

表4 兩類期刊中健康傳播論文所涉及的傳播層次(篇)
在文獻引用方面,如表5所示,294篇文章中共有多達177篇文章(60.2%)所引用的文章局限于自己的學科領域,沒有跨學科引用。其中新聞傳播類期刊中有62.2%的論文沒有引用醫學衛生學科的文獻,醫學衛生類期刊中有58.4%的論文沒有引用過新聞傳播學的文獻。此外,在通過對有1篇或2篇跨學科引用文獻讀的基礎上發現,不少此類跨學科引用局限于對論文的背景的簡單介紹,很少進行真正的學科間的對話和交流。
學者間的合作情況如表6所示,所有樣本論文中一共有14篇論文是由兩類學者合作完成的,占比僅為4.8%。其中,新聞傳播類期刊中有5篇,醫學衛生類期刊中有9篇。在跨學科發表方面,新聞傳播類期刊中由醫學衛生類學者發表的文章有2篇(1.5%),醫學衛生類期刊中由新聞傳播學者發表的文章有12篇(7.5%)。由此可見,在健康傳播研究領域,兩類學者之間的合作非常少,跨學科發表也很少。此外,新聞傳播類期刊中健康傳播論文的合作完成比例為50.4%,而醫學衛生類期刊中論文合作完成的比例為67.3%,可見在兩類期刊中,并不是缺乏學者間的合作,只不過非常缺乏跨學科的合作。
依據以上的分析總結,筆者對于促進我國健康傳播研究的進一步發展提出兩點建議:

表5 兩類期刊中健康傳播論文跨學科引用情況(篇)

表6 兩類期刊中健康傳播論文跨學科合作情況(篇)
首先,政府應為健康傳播的多學科融合提供資源配置與政策保障。與西方國家的健康傳播研究由政府部門、公益機構、基金組織、商業機構等多樣化的機構主導不同[8],中國的健康傳播研究與實踐,從建國初期的由政府自上而下發起的“反細菌戰”“愛國衛生運動”[9],到現在的各類健康教育研究所、疾病預防控制等健康傳播機構的設立,都主要由政府主導。因此,如果要強化新聞傳播與醫學衛生學科間的合作,甚至與其他更多學科間的合作,政府部門應主動進行多學科資源整合、提供學科融合發展的必要政策保障。
其次,高校應加強跨學科人才培養。秦美婷等人通過對中國兩岸及港澳高校的“健康傳播類”課程設置調查發現,不少大陸高校同時擁有醫學院系和新聞與傳播學院系,但是卻未開設聯合培養的“健康傳播類”專業課程,而與此相比,所有同時擁有兩類院系的臺灣高校均開設了合作培養的“健康傳播類”課程[10]。這表明大陸高校雖然擁有跨學科培養的條件,但在培養中卻忽視了跨學科的學習和培養的重要性。人才培養是健康傳播學“可持續發展”的關鍵,而跨領域的交叉學習和差異性研究又是科研創新的重要動能,要促進健康傳播的進一步發展,高校利用已有的多學科資源進行跨學科的人才培養至關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