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 菁
近年來,大量著名作家的作品進入公版領域,公版書在圖書市場中的作用也隨之越來越不容小覷。“在中國最大的圖書電商網站當當網上,銷量TOP500的圖書中公版書所占比重越來越多,從2016年的9%上升至2018年的15%,增長超過60%。”[1]而“根據開卷監測的數據顯示,2010年以來,公版書在整體圖書零售市場中所占的碼洋比重持續上升,從2010年的4.52%上升至2019上半年的7.84%。”①公版書經過時間的淘洗,因為好內容,更具營銷潛質與長銷性。
已進入公版期的經典作品由于常銷性且門檻相對較低,成為各方都樂于分一杯羹的香餑餑,然而,“圖書出版品種豐富,雖然提供了多種選擇的機會,對讀者而言卻增加了選擇的難度,對圖書館而言則增加了重復訂購的概率,特別是同質化圖書的大量出版,嚴重降低了藏書質量”。[2]其實,不僅讀者和圖書館采購員需要火眼金睛,出版者也需要不斷磨練眼力乃至腦力,以選擇好底本,提升圖書品質,盡可能為后世留存有價值、可傳承的經典版本。
所謂版本,便是同一部書因編輯、傳抄、刻版、排版或裝訂形式等的不同而產生的不同的本子。綜觀當下占據網店圖書榜前列的公版書,其背后多是果麥、大星等民營圖書公司。這些圖書公司在公版書裝幀排版、讀者細化上下足功夫,激發年輕人的閱讀興趣,賺足眼球。可若僅止于此,則容易被超越并取代,歸本溯源,公版書若要做好,仍需以書的源頭版本為發力點。
“經典圖書讀者群體不斷擴大,是成熟圖書市場的重要表現。表面看,似乎是出版商對公版書的再開發推動了公版書的流行,實際上,是出版商的行為滿足了新生讀者對于經典圖書閱讀的需求,讀者數量和文化需求的增加才是核心推動力。”[1]確實,相較于傳統出版社,民營出版商有更強的產品意識,更擅長于在產品思維和產品方法上做升級,本著“復活名著”的目的做內容開發,自然利潤高、銷量可觀。其產品意識主要體現在以下幾方面:
書店里走一圈會發現,《浮生六記》《小王子》《月亮與六便士》等高顏值公版書,通常是圖書公司的拳頭產品。雖然不少出版社近年來也開始在圖書裝幀設計上加大投入,但在這方面無疑圖書公司已占先機。“公版書發生迭代的同時,讀者也在發生迭代,越能迎合當前讀者需求的裝幀設計、翻譯、營銷宣傳,越能使其在眾多同類品中脫穎而出,占據市場的主流。”①
果麥、大星等圖書公司的受眾定位是新興的城市中產階層,這些人一方面有經濟實力,追求精致的生活。大星文化創始人吳懷堯便認為:“糟糕的裝幀設計,激發不了年輕人的閱讀興趣。這在當下對閱讀質量要求越來越高的時代,顯然是需要改變的……經典名著是所有圖書中的‘頭號IP’。”[3]
圖書公司包裝起來的公版書裝幀多走文藝小清新路線,內文選擇更具時尚感的字體和舒朗的版式,通俗點說是顯得更有范兒,在外觀上率先調動了讀者翻書閱讀的意愿。此外,美是最容易被傳播的,尤其在社交媒體方興未艾的當下,圖書的裝幀考究,網友會更愿意在社交平臺上曬書,從而自發形成二次推廣。
被圖書公司視為目標讀者的新興城市中產階層,尚未有老派中產階層的文化底蘊,因此圖書公司的公版書在主打裝幀之外,還往往降低閱讀門檻,乃至鼓吹“零門檻”,不單單引進版需要譯者,連帶一點文言性質的公版書,也開創性地翻譯成當下的語言。最成功的例子要數果麥版的《浮生六記》,在開卷數據中,它位列2018年度公版書榜首;而大星文化版,由詩人周公度翻譯的《人間詞話》《浮生六記》,6個月也暢銷35萬冊,讓諸多出版社的公版書有可望不可即之慨。由此可見,公版書的古文新譯確實切合了不少讀者的閱讀需求。
此外,果麥版的《喧嘩與騷動》也開創性地做了大膽嘗試。《喧嘩與騷動》為福克納的代表作,因主人公是瘋子,故事采取意識流、蒙太奇等寫作技巧而顯得晦澀。為了稀釋閱讀難度,果麥用14種顏色印刷,整理出被打亂的14條主線故事,且隨書附贈的閱讀指南卡片,匠心獨具地整理了小說的時間層次和對應事件,只要將小卡片對準內文,就能根據不同顏色找到該文段所對應的事件。這樣的產品優化設計確實拉近了不少讀者與名著之間的距離。
這些貼近讀者來用心打造的版本,也為后世提供了有益的借鑒。尤其語言一直處于變化發展之中,好的文言譯本甚至可起橋梁作用,成為百年之后研究經典作品的輔助材料。
然而裝幀考究、內容簡單化畢竟容易被效仿乃至取代,且對名著的美化與簡化要本著做精品的態度,隨意不得,當讀者的閱讀水平再越上一個新臺階后,仍會回到原著本身領略語言之美,而不再倚重花哨裝幀與噱頭營銷以及經大量加工的簡化本去了解一本書。比如有論者便指出:“青春版《紅樓夢》立意于圖書的外形,從各角度彰顯《紅樓夢》“青春”的特色,而回歸本質讀者會發現,讀書即讀書,和外在噱頭式華麗的裝潢本身并不存在太大的關聯。”“不同于快銷讀物,經典圖書的原型尊崇于內容本身的價值,花哨的包裝和別出心裁的營銷宣傳等外在輔力固然有其存在的價值,但除去經典圖書的敘事性保證,圖書本身的運作與打磨才是關鍵。”[4]
這就仍回溯至源頭——底本的選擇至關重要,如同建房子首先得選址,若在沙地上,建得再金碧輝煌,成為網紅拍攝勝地,終究也是危樓。
當下,市面上不少外國經典作品的翻譯質量參差不齊,更有甚者,在他人譯本基礎上進行修修補補、洗稿,變相抄襲,而國內經典作品,也時常面臨著被改寫、縮寫的命運。在這種情況下,源頭版本無疑是一個值得發掘的著力點與營銷點,因為它相較于之前兩點,模仿的難度更大。加之,在數字化成為大勢所趨的情況下,精良版本還可借助技術之風發揚光大,實現創收。
古籍在流傳的過程中,如同我們當下的情況,會衍生諸多版本。“據CIP 數據統計顯示,2013年至2016年,《西游記》《紅樓夢》《水滸傳》《三國演義》四部著作累計出版數量分別為525種、492種、485種、484種。”[5]而古代的《紅樓夢》,就有甲戌、己卯本、庚辰本、程甲本、程乙本等不同版本,雖說經過歲月的過濾,品種不如當下這般觸目驚心,但質量同樣參差不齊。
底本的選擇至關重要,對于出版者來說,“選擇好的版本不僅可以事半功倍,最主要的是它體現了一種出版的價值,即將最好的奉獻給讀者,盡最大可能為其閱讀理解提供方便”,而對于讀者來說,“買一個值得信賴的版本,得到更準確的知識,更豐贍的精神享受”,而“壞的校注、壞的譯文看多了,你的語言能力、你的理解力非但不會上升,反而會下降。”[6]
比如,人民文學出版社和岳麓書社等傳統大社編校力量雄厚,長年累月編積累下不少精良的版本。其《紅樓夢》版本,便以內容的權威性勝出。權威的版本,以不變應萬變,即使與多個細分讀者的版本逐鹿,仍能屹立不倒,終將得以流傳后世。
而民營出版商也逐漸以版本的權威性來發力與宣傳。如:
《閑情偶寄》是清代文學家李漁的代表作,果麥版以《續修四庫全書》中收錄的《閑情偶寄》清康熙刻本影印本勘校,同時參校中國臺北廣文書局影印的清康熙十年翼圣堂刻本,又考以德國國家圖書館藏清雍正八年芥子園《笠翁一家言全集》本。
《小王子》大星文化版從法國伽利馬出版社權威原版定本翻譯,且譯者樹才曾榮獲法國政府教育騎士勛章,而內文插畫方面,很多版本均采用作者圣-埃克蘇佩里親自手繪的插畫,而大星版則聯合內地與香港的插畫師,對原版46幅插圖進行修復,使插畫的風格更為當下小讀者所接受。
《彼得兔的故事》版本繁多,蒲蒲蘭版號稱唯一正式授權引進版,因為該版乃是費德里克·沃恩公司在紀念彼得兔一百周年(2002年)時,重新修復制版后制作的,圖源最清晰的版本。這也迎合了部分精益求精的家長的需求。
強調源頭版本的權威性、獨一無二性,可以在眾多或便宜,或包裝精美,或區分年齡的公版書中,獨樹一幟。當然,過度宣傳則會收到反效果,比如果麥的青春版《紅樓夢》,自詡幾百年來最好的版本,便飽受詬病。
在版本精良的前提下,數字化是擴大社會影響同時創收的另一途徑,可最大限度實現圖書的社會效益與經濟效益。
岳麓書社的“四大名著名家演播版”便是向新技術伸出的橄欖枝,并收到可喜的成效:截至2018年10月,在喜馬拉雅FM 上的累計點播量已經突破一百萬。四大古典名著數字化出版獲得市場熱捧之后,岳麓書社的《史記》《儒林外史》《聊齋志異》等,都將實現可聽、可視、可講解的數字化形態。
誠然,數字化會讓紙質圖書的銷量受到沖擊,然而有版本價值加持的公版書不會消失,它只是從原本的紙張,躍入電子閱讀器中。值得一提的是,也只有將版本的權威做出來了,才有底氣說“我們是做內容的,我們不是造紙廠”。“在物理空間有限的條件下,數字儲存是圖書未來的方向。在紙質出版物獲得了良好的口碑之后,電子圖書能夠進一步拓展讀者群,好版本能夠進一步淘汰低劣版本,實現經典作品在網上的‘去蕪存菁’。”[7]
綜上所述,無論傳統出版社還是圖書公司,唯有由內而外地提升圖書品質,避免同質化,本著為讀者提供精良的精神食品、為經典作品的流傳保駕護航的初心,方能擁有更多的生存空間。以低價擠占現有市場,服務于“消費降級”的公版書版本,不在此論述之列。
注釋
①《公版書碼樣規模不斷提升,公版新書品種占比減少》,開卷微信公眾號,2019-07-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