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與人力資本

賴德勝

1960年，美國經濟學家西奧多·舒爾茨當選為美國經濟學會會長，并在12月份舉行的學會年會上發表了題為《人力資本投資》的會長就職演說。這被認為是人力資本理論的奠基之作。至今，人力資本理論誕生已經60周年了。這是一件值得紀念的事情。人力資本理論對現代經濟學的發展產生了重要影響，經濟增長、國際貿易、勞動經濟、收入分配等理論都有其深深的烙印。實際上，人力資本理論也影響了其他學科的發展，比如教育學、社會學等。正是因為人力資本理論有強大的影響力和滲透性，舒爾茨和另一位創始人加里·貝克爾先后都獲得了諾貝爾經濟學獎，另一位重要創始人雅各布·明瑟雖然沒有獲得諾貝爾經濟學獎，但被稱為現代勞動經濟學之父的他，跟日本作家村上春樹似的，是諾獎候選人名單上的常客。經濟學殿堂里，他們的名字都是耀眼的，照亮了很多領域和很多人。

人力資本是指相對于物力資本而存在的一種資本形態，表現為人所擁有的知識、技能、經驗、健康等，也表現為運用這些知識、技能、經驗、健康等的能力，即企業家能力。它們能為其擁有者帶來回報，甚至是很高很長久的回報，故具有資本的性質，因此，那些擁有更多人力資本的人，通常也有更好的工作，更高的收入，特別是在創意時代和人工智能時代，人力資本的價值更加凸顯。人力資本不僅對個人和家庭很重要，對國家和社會也很重要。經常被提及的一個例子是，“二戰”中德國和日本受到重創，物力資本破壞嚴重，但它們戰后很快得到回復，成為經濟大國，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這兩個國家有很好的人力資本基礎。哈佛大學教授克勞迪婭·戈爾丁和勞倫斯·凱茲在《教育和技術的競賽》一書中認為，20世紀是“美國世紀”，因為20世紀的美國在經濟、軍事、外交等很多方面都是處于世界領先或主導地位。為什么20世紀能成為美國世紀呢？他們認為是美國首先創造了一個“人力資本世紀”，在某種意義上，是“人力資本世紀”成就了“美國世紀”。所以，人力資本對于一個國家的競爭力和綜合實力是很重要的。

那人力資本是如何形成的呢？根據舒爾茨等人的論述，它有下面幾種形成途徑：一是正規的學校教育，包括初等教育、中等教育和高等教育;二是醫療和保健，提高健康水平;三是在職人員培訓，提高他們的通用型人力資本和專用型人力資本;四是企業組織的為成年人舉辦的學習項目，比如農業的技術推廣項目等;五是個人和家庭適應變換就業機會的遷移，比如勞動力流動。后來，舒爾茨把研究也看成是人力資本的形成途徑，他的一本書就叫作《人力資本投資——教育和研究的作用》。再到后來，有經濟學家發現，干中學，即邊干邊學，也會影響人力資本的形成，而且實際上，很多知識和技能，特別是一些所謂的非編碼知識和非認知能力，是在工作中習得的。比如，有些人的起始文化程度并不是很高，但在后來也取得了事業上的很大成功，為社會進步做出了很大貢獻，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其中的重要原因是干中學。這些途徑各有特點，都很重要，比如這次新冠肺炎疫情的發生，使人們認識到衛生健康對個人和國家是多么的重要。不過，長期以來，教育被認為是人力資本最重要的形成途徑，它也決定著健康、培訓、遷移等的程度，被認為是民族振興和社會進步的基石。因此，在很多文獻中，往往用教育代替人力資本，比如前述《教育和技術的競賽》這本書，就是用美國的三次教育運動來表征人力資本世紀的。

其實，對人力資本的形成，還有個重要途徑，那就是閱讀。閱讀與教育、培訓甚至干中學都密切相關，沒有閱讀，也就談不上教育和培訓，但就促進人力資本形成來講，閱讀有其獨立存在的價值。比如，一位商務人員，在旅行途中帶上一本小說《書中人物旅行記》作為陪伴，那這種閱讀跟前述的教育閱讀和培訓閱讀就不是一個性質，但它又會擴展人的視野，內化為人的精神氣質，并最終轉化為人力資本。經濟學有一個很有趣的研究，那就是“婚姻溢價”，說的是已婚男性比未婚男性能賺更多錢的現象。對這一現象有很多解釋，其中一個可稱為專業化假說，即通常婚后女性要承擔更多的家務勞動，而男性更專注于事業，回家后有更多時間進行閱讀，比如看書看報或看電視等，從而會提高自己的人力資本，帶來更大的經濟回報。

正因為閱讀非常重要，很多國際組織和國家都極為重視。比如，1972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向全世界發出了“走向閱讀社會”的號召，并于1995年宣布每年的4月23日為世界圖書日。2000年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開始舉辦PISA國際學生評估項目（Programme for International Student Assessment），每3年舉辦一輪。該項目主要關注學生的閱讀、數學與科學素養，以幫助人們更好地了解參評國家（地區）教育的優勢與薄弱環節，并加以改進。根據PISA給出的定義， 閱讀能力是為了實現個人目標、發展知識和潛能、參與社會活動而擁有的理解、使用、反思書面文本的能力，它被視為一個國家形成未來國際市場上競爭力的基礎，構成全球經濟和文化博弈中國家軟實力的根基。

我國是有悠久閱讀傳統和深厚閱讀底蘊的國家，很多人家都以藏書、讀書為樂為榮，“忠厚傳家久，詩書繼世長”，“世間數百年舊家無非積德，天下第一件好事還是讀書”等詩句都表達了人們對閱讀的重視和向往。特別是進入新時代以來，我國將閱讀上升為國家戰略，自2014年起，倡導“全民閱讀”連續6年被寫進《政府工作報告》，在國家層面上為閱讀做的頂層設計，為各省市區和有關單位推進閱讀提供了依歸，效果自然明顯。根據中國新聞出版研究院全國國民閱讀調查課題組的研究，我國成年國民各媒介綜合閱讀率保持了連續增長的勢頭，2018年達到了80.8%，人均紙質圖書閱讀量為4.67本，人均電子書閱讀量為3.32本。這是可喜的變化。但橫向一看，跟發達國家相比，這一閱讀量還是偏低，仍有很大的提升空間。而且，要建設學習型社會，成為創新型國家，實現高質量發展，國民的閱讀量必須有個比較明顯的增加。

我國閱讀量偏低，這也說明從頂層設計到中間實施再到個人實踐，還有比較長的路。怎么才能比較快地縮短這段距離？一個有效辦法是提高閱讀的回報率，增強個體閱讀的內在動力。也許有人會說，閱讀是心靈的旅行，是為了生命的完整，不應該與功利直接掛鉤。對此，我是認同的，比如在無聊的時候，在憂傷的時候，閱讀金庸的武俠小說，就會立馬變得有聊，就會立馬忘記憂傷。但值得參考的是，在60年前，舒爾茨、貝克爾等人說教育是一種人力資本投資的時候，很多人同樣不理解，認為把目的變成了手段，這玷污了教育的崇高。為此，貝克爾在1964年出版《人力資本理論》一書時，還特意加了一個長長的副標題“關于教育的理論和實證分析” （A Theoretical and Empirical Analysis with Special Reference to Education），以免受人攻擊，因為在那個時代，把教育看成是一種投資，確實有點離經叛道。但實際上，正是人力資本理論的提出，教育在世界范圍內才得到了更大更快的發展。因此，強調閱讀是人力資本形成的途徑之一，強調閱讀的回報，不是要否定閱讀對于心靈豐盈和成長的價值，否認其傳統上大家認同的價值，而是要試圖找到使閱讀快速普及和大幅提升的有效機制。

如何提高閱讀的回報率？這是個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問題，很難給出簡明扼要而且大家認同的答案。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要以人民為中心，發展為了人民，發展依靠人民，在全社會形成尊重勞動、尊重知識、尊重人才、尊重創造的氛圍。若此，人的價值得到體現，依附于人身上的人力資本得到釋放，作為人力資本重要形成途徑之一的閱讀的回報率自然會提高。屆時，閱讀即生活，閱讀乃必需，無處不閱讀，無時不閱讀，就會成為每一個人的新常態。

作者系中央黨校（國家行政學院）社會和生態文明教研部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