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力的游戲》：前世今生

王強

1996年，喬治·馬丁（Georger Raymond Richard Martin）的“冰與火之歌”奇幻系列第一部《權力的游戲》出版，大獲好評，第二部《列王的紛爭》和第三部《冰雨的風暴》隨后分別在1998年和2000年出版，徹底奠定了他一代史詩奇幻小說宗師的地位。2005年出版的《群鴉的盛宴》雖然比前三部遜色不少，但仍很暢銷，《時代周刊》因此稱喬治·馬丁為美國的托爾金。2011年，美國著名電視臺HBO播出根據“冰與火之歌”系列第一部改編的電視連續劇《權力的游戲》，引起轟動，不僅同年出版的第五部小說《魔龍的狂舞》大賣，連帶著前三部也重登美國暢銷書榜。2013年，《權力的游戲》電視劇播出第三季，仍然是廣受關注，成為一個重要的文化現象，連美國一向嚴肅高端的《紐約書評》雜志也刊登長文，大加贊賞。

這究竟是一部什么樣的作品，為什么會引起如此大的反響？

喬治·馬丁“冰與火之歌”系列的里程碑意義，只有放在當代西方奇幻文學發展史的背景之下，才更加清晰明確。

當代西方奇幻文學中，最有影響的當推托爾金（John Ronald Reuel Tolkien），他的小說《指環王》開宗立派，奠定了當代西方奇幻文學創作的主流模式。托爾金耗盡心力，構建了一個龐大的“中土世界”，其中有可愛的霍比特人、精靈、矮人和兇殘的半獸人等，真實詳盡，巨細無遺，他甚至利用自己語言學家的專長，為書中世界創造了15種語言，這些語言擁有嚴格的詞匯表、發音、語法等，十分完備。此前從未有作家如此精心構建一個虛擬的世界，自然引起廣大讀者的興趣。 1955年《指環王》出版后，風靡全球。像當前許多好萊塢大片過于注重特效，忽略了人物和情節一樣，托爾金過于注重構建“中土世界”的外部細節，在情節設置和人物塑造上乏善可陳，整個小說結構采用的是傳統的西方流浪漢小說的套路，單調平淡。托爾金本人雖是語言學家，但他本人的文筆卻缺乏文采，學究氣十足，《指環王》一書文筆枯燥沉悶，情節冗長拖沓。

像所有開宗立派的掌門人都會遇到的情況一樣，托爾金這些缺點被他的模仿者發揚光大。《指環王》出版后，引來大批跟風之作，這些模仿之作都篇幅巨大，如特里·布魯克斯的“莎拉娜”系列、大衛·艾丁斯的“圣石傳說”系列、雷蒙·費斯特的“時空裂隙之戰”系列等，最夸張的要數羅伯特·喬丹的“時間之輪”系列，已經出版的長達十二部，整部系列到喬丹去世時都未完成。這些奇幻作品有一些共同特點：巨細無遺的虛擬世界構建，舒緩冗長的場景描寫，陳腐拖沓的故事情節。（順便說一下，電影《指環王》的成功，得益于導演彼得·杰克遜出色的改編和驚人的影像表現力，化腐朽為神奇。）

正是這種背景下，喬治·馬丁打破了托爾金式奇幻文學的俗套，創建了全新的史詩奇幻小說，成為新的一代宗師。如果用中國武俠小說做類比的話，喬治·馬丁對奇幻文學的貢獻，相當于金庸新派武俠小說對舊式武俠小說的超越。

喬治·馬丁在“冰與火之歌”中創造了一個全新的世界，充滿瑰麗壯闊的意境，新穎曲折的故事，立體復雜的人物，達到了極高的藝術水準。

在以情節為主的類型文學中，文筆出色的作家并不多，那些創造了銷量奇跡的作家，大多并不以文筆見長，遠的像有偵探小說女王之稱的阿加莎·克里斯蒂，近的像創造了哈利·波特系列的羅琳，她們的文筆常常為人詬病。喬治·馬丁在這方面與眾不同，他不僅想象力豐富，而且駕馭文字的能力精彩超倫，“冰與火之歌”的文筆凝練雄健，無論寫景狀物，還是探索內心沖突，“有必達之隱，無難顯之情”，讀他的文字是一種享受。

喬治·馬丁把歷史和奇幻兩者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在歷史背景上，“冰與火之歌”顯然借用了英國中世紀“玫瑰戰爭”那段史實，國王、領主、騎士、貴婦都寫得栩栩如生，但作者并沒有像過去詩歌小說常寫的那樣，美化中世紀，相反，他真實生動地寫出了那個時代的殘酷、血腥、陰謀和混亂，而在奇幻方面，則寫到巨人、變形人、活死人和巨龍，這些奇幻因素使整部小說充滿神秘感和史詩感，但又沒有破壞人物和事件的真實性，作者沒有像以前奇幻小說家那樣，廉價地用奇幻元素來解決人物困境。記得當初我讀《權力的游戲》到一半時，被作者對人物事件的真實描寫深深吸引，暗暗祈禱作者不要用超自然的元素來推進情節，不要重蹈“戲不夠，神仙湊”的覆轍。事實證明，喬治·馬丁對歷史與奇幻之間的分寸感拿捏得非常好，這使得這部史詩奇幻小說擺脫了此類小說常見的幼稚，充滿前所未有的歷史厚重感。

“冰與火之歌”故事發生在虛構的維斯特洛大陸，小說開始時國王是巴拉松家族的羅伯特，是他帶領叛軍推翻了前朝國王，打下天下，他的皇后賽爾西是蘭內斯特家族的人，她父親泰文·蘭內斯特奸猾詭詐，他與羅伯特的聯姻純屬政治投機：蘭內斯特家族用金錢和武力支持羅伯特的叛軍，這樣以后他的外孫就可以坐上王座。蘭內斯特家族最重要的人物是次子泰里昂，他是個侏儒，為父兄不齒，但他洞燭世情，多謀善斷，亦正亦邪，是作者筆下最有趣的人物之一。? 斯塔克家族是鎮守北方的領主，奈德·斯塔克當年和羅伯特一起打下天下，對羅伯特忠心耿耿，羅伯特提拔奈德為自己的首相。奈德和他家人的命運是全書的重點之一。國王羅伯特在一次的打獵中中計身亡，蘭內斯特家族把賽爾西的長子喬弗瑞扶上王位，與奈德發生權力沖突，奈德耿直但不夠冷酷無情，最后在這場宮廷斗爭中失敗，奈德被無情地當眾處決。

奈德的處決令人震驚，我當時讀到這里時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奈德不是小說的主要人物嗎？他怎么可以突然就死了呢？但是，等我確認奈德真的死了之后，我開始對喬治·馬丁和整部小說刮目相看了，一個敢這么處理主要人物的作家，絕不是一般人，這也不是一般的小說，它打破了一般小說主人公不死的模式，這是革命性的創新。喬治·馬丁在接受采訪時曾說：“當我的人物身處險境時，我希望我的讀者緊張到不敢翻下一頁。”他的確成功了，在讀后面幾部時，我總是為自己喜歡的人物提心吊膽，生怕他們一著不慎，喪失生命。這是前所未有的一種閱讀經驗。喬治·馬丁這種處理方式在類型小說中是很少見的，在電視劇集中則是前所未有的。這種方式使得小說顯得更真實，超出了類型文學的寫法。

奈德死后，他的家人命運成為我們的關注點。他妻子卡特琳與長子羅伯舉兵對抗蘭內斯特家族，癱瘓的小兒子布蘭發現自己有特異功能，漂亮的大女兒姍薩嫁給了賽爾西的兒子喬弗瑞，備受折磨，小女兒阿爾雅則離開家人，走上了另一條人生之路。斯塔克的私生子瓊·斯諾則參加了守夜軍，去北方守護長城，書中的長城高達700英尺，被厚厚的冰雪包裹，橫貫整個國家的北方，主要防御長城以北生活在冰天雪地中的巨人、怪物和野人部落等，長城是喬治·馬丁最有想象力的構建之一。

小說中另一條重要線索是丹妮莉絲·坦格利安的復國之路，她是被羅伯特推翻的前朝的后裔，她被嫁到東方大陸，由一個女孩逐漸變成游牧民族的首領，她培育出了三條火龍，這無疑為她的復國之路增加了籌碼。

四分五裂的王國，殘酷血腥的爭斗，在這些背景下，人性受到嚴厲的拷問，小說人物面臨艱難的選擇：權力的目的與手段、國仇與家恨、女性的自我定位，這些在人類社會中具有普遍意義的困境，在小說中得到淋漓盡致的揭示。

“冰與火之歌”系列現在計劃寫七部，目前已經出了五部，這是一部尚未完成的系列小說，電視連續劇基本上是按一部小說一季的方式改編的。這就產生了一個奇特的現象：電視劇是根據小說改編的，小說本身卻尚未寫完，電視劇就超前進入大結局了，這種情況以前從未有過。2019年電視劇大結局播出后，大受詬病，大批粉絲要求重拍。其實這并不奇怪，“冰與火之歌”前三部寫得非常出色，這是毫無疑問的，電視改編忠實于原著，很吸引人，但是，小說第四部和第五部就頗為遜色了，尤其是第四部，這部厚厚的小說在情節方面幾乎毫無進展，讓人想起舊奇幻小說冗長拖沓的噩夢。第五部比第四部精彩，如寫阿爾雅的那些章節，但可惜這樣的章節不多。喬治·馬丁能不能真的在最后兩部中再現輝煌，只能拭目以待了。

作者單位：中國傳媒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