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鄧斯米爾家族

于志斌

2019年暑期我在加拿大溫哥華島生活了兩個月，認識了在島上某大學工作的湯姆，聽他閑聊一部凱迪拉克豪車的故事后，好奇心起，開始了尋訪和閱讀鄧斯米爾家族史的行動。在春節居家的閑暇時間里，我又梳理了相關的資料。

觸碰記憶與傳奇

在加拿大，但凡與鄧斯米爾家族有關的事物都會吸引眼球。鄧斯米爾家族赫赫有名，三代而衰。第一代是羅伯特·鄧斯米爾（Robert Dunsmuir）;第二代是長子詹姆斯·鄧斯米爾（James Dunsmuir）、次子亞歷山大·鄧斯米爾（Alexander Dunsmuir），以及他們的妹妹們;第三代就名聲不彰了，好像應驗了 “富不過三代” 這一俗語似的。當年的媒體對這個家族關心度高，留下的文獻幾乎都記載了在詹姆斯死后，鄧斯米爾家族的后代們迅速把家財揮霍殆盡，在加拿大歷史上只留下一個輝煌的身影。

鄧斯米爾家族雖然已經逝滅了，但是在加拿大的國家記憶中仍然有他們的席位。他們的遺跡和故事成為加拿大的一份文化遺產。今天在溫哥華市中心區能看到一條“鄧斯米爾街”，羅伯特父子建立和關照的惠靈頓學校仍然存在于納奈莫市，位于維多利亞市的鄧斯米爾中學享譽海內外。一部已經報廢的凱迪拉克，就因為它與鄧斯米爾家族有關而華麗變身，成為車展上的明星。

鄧斯米爾家族的城堡花園在多年后都被租用者當作過片場，不僅拍攝婚禮，還攝制影視劇。1976年具有濃烈的鄧斯米爾元素的電影《燃燒的祭品》，就拍攝于亞歷山大的鄧斯米爾樓。這是一部恐怖片，影片中洛夫家遷居于郊區一座神秘而幽寂的古宅子，表面上他們的新生活悠閑安靜，其實宅子卻在悄然無息地變化著，而住在這所宅子里的阿勒達斯太太洛夫的妻子見過，其他人一律沒有見到這位太太。離奇恐怖的事情一個又一個出現了，洛夫全家人都難逃古宅的魔咒，成為古宅的祭奠品，永遠地留在了那里。

鄧斯米爾家族還被演繹出口耳相傳的民間文學，例如這個家族遺留下來的兩座城堡式豪宅竟然都被人們列為鬼屋，流傳著驚心動魄的鬼故事。我想形成這個家族的鬼話或許與《燃燒的祭品》等恐怖片渲染有關系，此外這個家族三代人都發生過令人深感意外的夭折事件。有關鄧斯米爾家族的圖書有《不列顛哥倫比亞省煤炭開采史》《納奈莫簡史》《從煤礦到城堡：溫哥華島鄧斯米爾斯的故事》《鄧斯米爾傳奇》等。閱讀這些書，可讓我們一起走近這個家族的傳奇。

挖煤工締造的家族企業

1825年8月31日，羅伯特·鄧斯米爾出生于蘇格蘭艾爾郡基馬諾克附近的煤礦工人家庭，這個家族的男人大多在煤礦工作。1850年羅伯特和叔叔吉爾穆爾接受了哈德遜灣公司為期三年的勞動合同后，帶著妻子瓊（原名喬安娜·奧利弗懷特）和幼女伊麗莎白、阿格尼斯出發。叔侄兩家從蘇格蘭霍恩角登上帆船，在海上航行了214天，終于在1851年7月初某天踏上了北美大陸的溫哥華堡，瓊在這里生下長子詹姆斯·鄧斯米爾。同年9月，叔侄兩家在位于魯珀特堡的哈德遜灣哨所登陸。

如今在加拿大卑詩省地圖上看，魯珀特堡在維多利亞市以北約300英里，靠近哈迪港，是溫哥華島上一個非常偏遠的地方。鄧斯米爾叔侄等在魯珀特堡的粗糙木屋暫住下來，當了挖煤工。沒干多長時間，哈德遜灣公司就把采煤業務轉移到煤炭貯藏量更多的納奈莫。1854年，叔侄倆在遷居納奈莫不久后勞動合同到期了。吉爾穆爾家回國，羅伯特則繼續在島上討生活。

1855年間，羅伯特拒絕參加罷工運動給他帶來了運氣，他和另一人得到了自由礦工執照，卑詩省總督授予他們近五年期的獨立勘探和開采煤炭的專屬權、貿易和相關租賃權等。1862年，哈德遜灣公司將其煤礦業務出售給溫哥華煤礦和土地公司時，他與這家新公司簽訂了合同，擔任礦務主管。其時人們視羅伯特為島上最有知識的礦工，由軍官合伙的哈伍德煤礦公司把他聘為常駐經理。1869年羅伯特尋到了納奈莫北部惠靈頓的優質而豐富的煤礦層。1871年羅伯特游說駐守溫哥華島的三名軍官成功，他們作為鄧斯米爾的合作伙伴投入股金總計3.2萬美元，1873年成立了鄧斯米爾·迪格爾有限公司，羅伯特擁有公司一半股金。從此惠靈頓的煤礦生意有了“軍方”背景，安全性大大提高，財富積聚之路一片光明。羅伯特當上煤老板的頭幾年，致力于建立一個基本的采礦業務流程和打造一支熟練的工人隊伍，以及從井口到碼頭的3英里高效運輸通道。

溫哥華島的最大地主

1878年羅伯特全年煤炭產量88361噸，三年后他擁有547名礦工，其中一半多為中國工人;年產煤50萬噸。1883 年羅伯特以6萬美元收購了首個合作伙伴的股權，后者投資僅為6000美元。羅伯特的精明讓他抓到了一個發大財的機會。那時加拿大政府要在島上修建一條鐵路，實力強大的北太平洋鐵路公司很可能拿下建設合同。許多人敦促羅伯特建造這條線。羅伯特以建造鐵路無利可圖為由表示不會去“搶單”。就在別人不注意的時候，他帶著提案到了渥太華，經過討價還價，與聯邦政府簽訂了鐵路建設合同，并得到幾十萬（一說75萬）美元的補貼。

該合同還贈與羅伯特溫哥華島200萬英畝土地（相當于溫哥華島四分之一）的處置權、采礦權，采掘所得的一切礦物歸其所有。他被允許砍伐各種木材并豎立起來，可以建造任何適宜于鐵路線的建筑;為了有利于人們定居，可按每英畝1美元價格向農民出售農田，可向擅自占用土地并已居住一年的人出售160英畝土地。在這條納奈莫至維多利亞鐵路建成后，羅伯特的煤炭生意尤為順暢，埃斯奎馬爾特的英國皇家海軍是他的主要客戶之一，鐵路把供需方連接起來，迅速獲益，家族財富持續快速增長。

羅伯特1885年舉家搬到了維多利亞市立法大樓附近名為“美景鎮”的房屋居住，他此時已在納奈莫選區當選為省立法議會議員。兩年后羅伯特興建豪宅，他想豪宅建成后給三個女兒辦婚禮是多么風光啊。可是天不假年，羅伯特竟在豪宅竣工前一年，也就是1889年4月的一天去世了。豪宅在詹姆斯、亞歷山大兄弟監管下于1890年完工，此時瓊與兩個女兒在歐洲生活。

媒體認為羅伯特去世時身價1500萬美元，形容其家族企業是“船舶和商業帝國”，包括煤礦、鐵廠、鋸木廠、采石場、堤壩公司、劇院，以及大量的房地產。建成后的豪宅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布羅伯特·鄧斯米爾是加拿大西部最富有、最重要的人。

職業教育對他的助力

羅伯特夫婦生育了11個孩子，其中一個在嬰兒時期夭折。長子詹姆斯在父母甫一踏上北美大陸就迫不及待地降生了。小詹姆斯雖然過著較為貧苦的生活，卻因為父母重視教育一直讀書到初中畢業。詹姆斯16歲時被送到俄勒岡一家煉鐵廠實習機械知識。在鄧斯米爾·迪格爾有限公司成立后，羅伯特意識到擁有新知識接班人在家族企業中的重要性，把詹姆斯先送到安大略名校鄧達斯·衛斯理學習高中課程，后又送到弗吉尼亞農業與機械學院深造。詹姆斯與弗吉尼亞農場主的女兒勞拉·索爾斯一見鐘情，1876年迎娶還家，婚禮后即赴任納奈莫煤礦經理，掌管礦上事務。在婚后十七八年中勞拉共生育了10名子女，當幺女出生時詹姆斯已52歲。

詹姆斯明白科技與管理的重要性，他在說服父親后以最新的技術手段建礦、最新的鉆石鉆頭鉆探、先進的機械采煤機挖掘煤礦。詹姆斯引進了第一臺電話，把惠靈頓與遠行港連接起來。該公司在不到三年間，新礦的產量比老礦高出兩倍。詹姆斯還善于通過各種政治手段追逐家族的最大利益。由于瓦斯爆炸頻繁引發了洶涌的罷工潮，他一方面要求政府派兵鎮壓鬧事的工人，一方面招募廉價的勞工以頂替罷工者，開除組織工會的人。詹姆斯卻又熱衷于公益，他捐贈辦立了許多教堂、醫院、孤兒院，帶頭設立了旨在賠償于礦難中受害工人的基金。納奈莫市周邊小城鎮幾乎是與鄧斯米爾家族財富增長同步發展起來的，詹姆斯亦有功于此。誰能想到生意上斤斤計較，甚至為幾毛錢能與合作伙伴對簿公堂的詹姆斯能做如此多慈善呢？詹姆斯在一些礦工后代的口述中被看作大好人，說他像礦工們的親人，任何一個有困難的礦工都可以向他求援并得到幫助。1898年詹姆斯在納奈莫選區競選省議員職務沒有遇到任何障礙，有學者認為他的善舉得到了工人們的回報。

經濟大蕭條前的變現

詹姆斯擔任議員時省議會內以律師、學者為主的議員主張立法保護勞工權益，以資本家為主的議員拼命阻止通過這類法案。在眾人醞釀旨在限制輸入中國勞工的“排華法案”時，詹姆斯成了反對“排華法案”的領軍人物，他上下串聯，阻止了這一議案的討論，客觀上保護了華工的權益。

我在納奈莫市博物館看到有關陳列和介紹，當年中國勞工被羅伯特父子用來替換罷工者，他們為了謀生而忍辱負重，成為鄧斯米爾家族財富積累的廉價勞動力。攜家帶口的中國勞工促進了當地城鎮的發展，可是歧視華工的問題得不到徹底解決，由此引發了維權的工潮，相關的矛盾斗爭延續到20世紀八九十年代。

1900年6月15日詹姆斯擔任了卑詩省省長，兩年半后離任。詹姆斯在任上推動了實現了按照選區人口比例設置議員席位數的改革，裁撤了溫哥華島兩個選區的議席。詹姆斯的選區在島上，此舉被認為是大公無私，受到好評。詹姆斯還在全省煤礦企業增加了一些新稅種，其稅金被用來發展公益事業。這被視作他向包括自己在內的利益集團開刀，也頗得人心。

1906年5月詹姆斯接替副省督職務，全家搬入總督府。在三年半的任職中，他先把溫哥華島鐵路以230萬美元出售給加拿大太平洋鐵路公司，后又將全部煤礦股份以1100萬美元轉讓給加拿大北方鐵路公司。人們猜測這是詹姆斯為退休生活鋪路，還有人認為資產賣虧了。事實上詹姆斯抓住了資產變現的最佳時機，隨后經濟大蕭條到來了。

詹姆斯是全省首富，一家人被仆人們簇擁著侍候著，過著十分優裕的生活;可是他的兩個兒子分別死于酗酒和沉船事故，女兒們遠嫁英國。詹姆斯61歲時退休，晚年生活孤獨和落寞，1920年的一天他獨自在哈特利河畔的釣魚屋里逝世。

不寂寞的豪宅和豪車

詹姆斯的弟弟亞歷山大被羅伯特牢牢控制著，他只是幫助打理家族產業的經理人，在經濟上不獨立。他一直擔心婚姻會讓自己失去父親的財產，尤其母親不認可約瑟芬。他憧憬著父親的口頭承諾能夠兌現，與瓊發生了近十年的沖突。他在獲得了舊金山公司的所有權和惠靈頓煤礦的購買權利后，立即偕同已秘密結婚多年的妻子約瑟芬前往紐約，朋友們和媒體把此行比作“蜜月旅行”。可是他在啟程后約四十天時，1900年1月31日竟然死于紐約。

約瑟芬得到了建于1899年的空房子鄧斯米爾樓，詹姆斯得到了亞歷山大絕大多數財產。1960年鄧斯米爾樓為奧克蘭市所有。直到1972年5月，在一個非營利性組織的斡旋下，鄧斯米爾樓列入了美國國家歷史地點登記冊。鄧斯米爾樓屬于不可移動的文物被保護了起來。

關于凱迪拉克豪車，湯姆對我講了以下內容：

十幾年前，加拿大溫哥華島上舉辦了一個車展，有一款詹姆斯后人定制于1926年的凱迪拉克，同年這一款定制車只有七部，盡顯奢華之風。展場上的這部車曾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被征用，戰后被溫哥華一位富豪得到。在美國一起兇殺案中，駕駛一款凱迪拉克的兇手射殺了面朝一堵墻壁站立的七人，“情人節大屠殺墻”從此成為地標和談資。富豪在其夜總會用凱迪拉克和一面墻摩仿了兇案，這部凱迪拉克先后被卑詩省交通博物館、一所學院、加拿大古董車俱樂部納奈莫分會、一家汽車修復店流轉。直到一個有心人在廢車場把它弄出來并請人修好發動機，舊貌換新顏的車子才有了在展場上大出風頭的生動一幕。

我問湯姆凱迪拉克豪車如今還在不在世上，他似乎說是不曉得了。湯姆給我看了這車的圖片，表漆藍色為主黑色為輔，渾身油光錚亮，奪人眼目。

煤老板的夢想家園

湯姆希望我在納奈莫逗留期間去維多利亞市參觀鄧斯米爾家族的兩座城堡。我用一天時間游觀了橡樹城堡和布查特花園，哈特立城堡沒時間去了。

羅伯特在橡樹城堡的建造上用心良苦，橡樹城堡的外部有一幢幢樣式各異并帶有小花園的別墅，林木輝映，顯得幽靜恬適。城堡坐落一座小山上，1890年竣工時估價200萬美元。瓊與三個未婚女兒和兩個孫輩在城堡居住，直至1908年瓊去世。

1919年9月，城堡在得到一次大修后被當作軍事醫院。1929年維多利亞學校董事會購買了城堡。軍事醫院關閉后，這里又成了維多利亞學院，雙客廳成了英語和歷史教學的教室，圖書館設在四樓的舞廳里，第二第三層的臥室被改造成教室、公共房間或辦公室。“二戰”結束的第二年，來此讀書的軍人達到600人，學院不得不搬遷他去，董事會隨即在城堡內改造了辦公空間。1959年成立了克雷格達羅克歷史博物館協會，開展了恢復城堡舊貌、向公眾開放展覽的工作。協會發現維多利亞音樂學院租用了城堡絕大部分空間，30架鋼琴放在這里，拖著樂器的學生在樓梯上來回踱步。20世紀70年代協會正式接管城堡，繼續向社會征集家具、玻璃器皿、碟子、繪畫、照片、信件和文件等歷史文物，開辟一個畫廊展出歷史圖像。城堡被精心修復，每年來此參觀已達14萬人次。

城堡內有多種圖案表現的小木屋，使用了核桃木、賈拉木、玫瑰木、楓樹、冬青、橡木。城堡擁有北美最好的維多利亞式住宅和鉛制玻璃窗系列，窗戶的獨特性還在于大量使用切割的水晶珠寶。城堡原占地28英畝的莊園。在城堡的南側，大片草坪被巨大的高達20英尺的石墻三面包圍。東墻和西墻各有通往花園的階梯。在以往歲月中，游客沿著各個小徑漫步欣賞寧靜的池塘、溪流和草地。如今城堡占地約1.75英畝，大片的南草坪令人心曠神怡。

城堡令參觀者嘖嘖稱贊的不僅是那些材料和裝飾上的美國元素，還有精美的中國瓷器和絲綢品熠熠生輝，掀起了一陣陣中國風。城堡有圓頭的羅馬式拱門。矮矮的柱子，凹進的入口，空白延伸墻，帶狀的窗戶，嵌入墻壁的圓柱形塔與圓錐帽，在整個建筑中羅馬式風格無處不在。城堡的裝飾又有一股維多利亞時代蘇格蘭貴族之風尚，可見羅伯特非常羨慕中世紀貴族生活和懷想故鄉。

有人說鄧斯米爾家族的巨大財富反映在四層精美的彩色玻璃窗、復雜的木制品和精美的維多利亞時代家具上。我在游觀城堡兩個多小時后回味這句話，又嫌其不足以反映全貌。這座坡地上的城堡以其周圍的森森古樹和如茵綠地，靈妙園池和寧靜小路，俯瞰碧水和遠望民居，斯文在茲和故紙猶香……早已成為加拿大國家歷史遺址，堪稱無價之寶。

作者單位：深圳市海天出版社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