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師立
我國古代稱傳染病為瘟病,兩千多年前的《內經》中就有傳染病的記載。在明代以前,醫學家們一直以張仲景的《傷寒論》為依據,將瘟病作為傷寒的一種。認為冬天嚴寒,人觸冒了寒氣,“寒毒藏于肌膚,至春變為瘟病”。 這一錯誤認識,一直到了明代大運河畔的醫學家吳有性的出現,才得以更正。吳有性是江蘇吳縣人,生活在明末清初之際,是“瘟疫學派”的創始人。他根據自己的臨床經驗,著有《瘟疫論》一書,是我國傳染病研究與治療的一部杰出著作,形成了一套傳染病的辯證論證方案。
《瘟疫論》的重要觀點
明崇禎十五年(1642年),全國傳染病橫行,十戶九死。南北直隸、山東、浙江等地大疫,五六月間益盛,由于缺乏醫學知識,當時的醫生們都把傳染病作為傷寒來治療,由于治療不當而死的不計其數。“一巷百余家,無一家僅免,一門數十口,無一僅存者”。吳有性親歷了疫情,積累了豐富的資料,推究病源,潛心研究,他指出,許多病人“不死于病,乃死于醫”。他依據治療的經驗,撰寫了全新的《瘟疫論》一書,開了我國傳染病學研究之先河。他以畢生的治疫經驗和體會,大膽提出“戾氣”致病學說,這種病屬瘟疫,非風非寒,非暑非濕,非六淫之邪外侵,而是由于天地間存在有一種異氣感人而至,與傷寒病決然不同。不論從病因、病機到診斷、治療均有區別,使其與傷寒病分開另論,這在我國傳染病研究中是一個新的突破,具有重大的臨床醫學意義,為瘟病的治療開創了新的途徑。直到17世紀下半葉,荷蘭醫學家列文虎臣發現細菌以前,“戾氣”說都是世界傳染病學史上先進學術。吳有性對瘟疫治療的貢獻主要表現在以下三點。
一是揭示瘟疫病原。根據其發病突然,具有流行性的特點,指出這是由于天地間存在著—種異氣(又稱作厲氣、疫癘之氣)所致。這就從病因學方面將瘟疫與一般外感病區別開來,并與傷寒病加以區分。他又肯定戾氣是一種物質,只是一種我們看不到、摸不著的特殊物質,“物者氣之化也,氣者物之變也”。他認為,雖然《傷寒論》中提出時行之氣有傳染之說,但據實際情況,有時行之氣未必有疫,故而時行之說不可使人信服。人之是否得疫病,是由于戾氣所致。戾氣是雜氣中之一,每年都存在。他還提出,人與動物對不同的戾氣有不同的感受性,所以當瘟疫流行時,有時只在動物間傳染,而不影響人類,有時只在人類間傳染,而不影響動物。從而提出了人與動物所感染的戾氣(病原體)各自具有一種制約因素。
二是總結了瘟疫傳染的途徑。吳有性潛心鉆研,認真總結,在《瘟疫論》中提出了瘟疫侵犯途徑、傳染方式和流行特點。他指出瘟疫邪氣侵犯人體的途徑不同,當是從口鼻而入,提出了空氣傳染和接觸傳染的觀點,他認為人要呼吸,口鼻呼吸空氣,空氣傳染由此產生,人要飲食,病從口入,接觸傳染由此產生,這一認識用現代醫學來看也具有很高的價值。他指出瘟疫之病所以用治外感病的方法治療不得痊愈,就是因為此病邪的部位不同于一般外感病的在表或在里,而是在于半表半里的膜原,這個部位是一般藥物所不能到達的。由于其既連表又連里,邪氣盛時則可出表或入里,這時才可根據邪氣潰散的趨勢,因勢利導予以治療。吳有性將瘟疫病的傳變從表里兩大方面進行總結,歸納出九種傳變方式,稱為“九傳”。即但表不里、表而再表,但里不表、里而再里、表里分傳、表里分傳再分傳、表勝于里、里勝于表、先表后里、先里后表等。
三是探尋了瘟疫治療藥物。吳有性創立了“達原飲”和“三消飲”等藥方以治療瘟疫。以求達到使邪氣盡快從膜原潰散,以利于表里分消的目的。“達原飲”方中檳榔能消能磨,為疏利氣機之品,可以除伏邪,又可治嶺南瘴氣;厚樸亦屬疏利氣機之品,可以破戾氣之所結;草果辛烈氣雄,可以辛散以除伏邪盤踞。三味藥物相合協力,以使氣機疏利,直達巢穴,促使邪氣潰散,速離膜原。方中又用知母以滋陰,蓋瘟疫之邪性屬溫熱,易傷津液之故。熱傷營血,故加芍藥以和血,再加黃芩以清燥熱之余,用甘草以調和諸藥。藥雖七味,卻能調暢氣機,透達膜原,故為治療瘟疫之邪的主方。由于瘟疫之邪從膜原既可入里,又可出表,故而經常兼見表里癥狀,吳有性創立的“三消飲”,以治療瘟疫之邪出入表里,表證、里證、半表半里之證兼見者。“三消飲”即在“達原飲”的基礎上再加大黃、羌活、葛根、柴胡、生姜、大棗等藥物。 若瘟疫之邪已經散漫則又要根據邪氣所在部位予以不同治療。若見脈長而洪散,大汗大渴,周身發熱,則說明邪氣已離膜原,而里熱散漫,其病機已與傷寒病陽明氣分證一致,故仍可用白虎湯辛涼解散。若邪氣透于胸膈,而見滿悶心煩喜嘔,欲吐不吐,雖吐而不得大吐,腹中不滿,欲飲不能飲,欲食不能食,說明膜原之邪已外潰于胸膈,邪氣在上,可選用瓜蒂散涌吐疫邪。若瘟疫之邪入于里,見有可下之證,就可以使用下法。吳有性認為,由于瘟疫之邪由口鼻而入,先入其里。若里氣結滯,使氣機閉塞不通,則膜原之邪不能透達,表氣亦不能解,故而攻里尤重于解表。
吳有性突破了“六氣”致病的傳統觀點,提出了新的傳染病病原觀點,已被現代醫學所證實。他創立的瘟疫學說領先西方世界200年,形成了一個比較系統的瘟疫病辯證論治綱領,提出了一系列新的學術見解,充實了我國和世界傳染病醫學的內容。他的邪氣侵犯途徑對后代的葉天士等醫學家的瘟熱學說有一定的啟示。對照當前有所好轉的新冠肺炎疫情,《瘟疫論》對我們今天的防疫工作也有一定的啟示作用。
《瘟疫論》對當下防疫工作的意義
一是對傳染病要根據其傳播渠道采取相應措施加強預防。《瘟疫論》中提出的瘟疫侵犯途徑、傳染方式和流行特點,與我們今天的新冠肺炎有很多相似之處。特別是吳有性提出的空氣傳染和接觸傳染的觀點,幾乎就與我們目前采取的“切斷傳染源,阻斷傳播途徑,增強全民防范意識、保護易感人群”的防護措施如出一轍。因此,我們防治疫情還是要加強個人防護,阻斷疫情社區傳播的渠道。目前采取的戴口罩、勤洗手、少聚集的做法,是減少疫情傳播的有效途徑。目前減少公共交通運行、乘坐車輛嚴格登記并檢測體溫、推遲復工開學時間、并關閉經營場所的做法,都是為了減少人員流動和人員之間的接觸,能夠阻斷傳播途徑,降低疫情蔓延的風險,應該堅持下去。這也是今后我們預防其他各種傳染病傳播的有效做法。
二是要加強對中醫藥的研究應用。吳有性創立的“達原飲”和“三消飲”等中藥方,對當時治療瘟疫有一定的效果。他提出的表里分消的辯證診療模式,在今天防治新冠肺炎期間,對易感人群、無明確病因而有異常癥狀、體征的疑似病例、確診疫病的病人也能有效干預。我們今天的新冠肺炎治療在采用西藥的同時,也應該采取中西醫結合的方式,特別是對早期發現的病例用中藥治療,通過增強其自身體質,可以緩解其病情,防止病情的進一步惡化,并用自身的體質來戰勝病魔。以中醫藥的扶正祛邪為法則,調動體內抗病能力與抗病毒、抗細菌相結合,有利于早期有效干預,從而達到及時有效防治的目的。這一做法其實已在此次新冠肺炎疫情防治的實踐得到證明。在還沒有找到殺死病毒的確切藥物的情況下,運用中醫治療疫病的理論體系,以中西醫綜合治療方案方法,在臨床實踐中證明了有效性,能夠治愈新冠肺炎。在下一步的防治疫情工作中還要大幅增加中成藥及中藥方劑的應用,在平時的傳染病防治中也要使中醫藥得到廣泛的應用。
三是要加強對古代醫藥文化的研究。醫藥學作為一門科學,也是在發展的過程中不斷完善的。《瘟疫論》在前人對傳染病研究的基礎上,進一步發展,提出了戾氣傳染的概念。特別是吳有性在細心觀察的基礎上,進行邏輯推理,對瘟疫的病因與傳播提出了有說服力的結論。在細菌、病毒被發現前,這的確是一件了不起的發現,在世界傳染病研究史上都是一個重大突破。我們今天的醫藥科學,包括傳染病防治科學要借鑒學習古代的醫藥文化,并在此基礎上進行創新發展,從而探索出更加有效的預防治療措施,這無論是對我們正在進行的防治新冠肺炎疫情工作,還是對今后的傳染病防治工作都會產生一定的促進作用。
作者系揚州市新聞出版局副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