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終做出怎樣選擇

云燕

她11年來從未叫過他爸爸

小井是在媽媽吳女士的陪同下找到我咨詢的，但吳女士辦完必要的手續后就匆忙離開，好像在刻意回避著什么。

“這是我自己的事，媽媽不想干擾我。”小井看出我的詫異，解釋道，“我只是想知道，我要不要去見那個人。”

“誰？”我問。

“那個狠心拋棄我們母女，讓媽媽獨自撐起一個家，讓我飽嘗單親之苦的男人！”小井呼呼喘著粗氣，連珠炮似的說。

“爸爸嗎？”我問。

“不！我11年沒叫過他爸爸！

稍平靜后，小井告訴我，她6歲那年，做茶葉生意的父親與福建一個女茶商有了私情，而且不顧親友的勸阻，執意與吳女士離婚。離婚時，小井的父親耍陰謀，偷偷轉移了資產，導致吳女士只分得一套小房子和不足十萬元存款。

“媽媽沒費周折就要到了我的撫養權，因為那個男人壓根兒沒想要我！”小井流著淚說，“當年媽媽是全職太太，會計專業早就生疏了，在本地又沒有親戚，所以只好打很便宜的工，推銷墓地、做超市理貨員什么的，收入很低。”

“這些年，你沒有見過他？”出于對小井的尊重，我也稱她的父親為“他”。

小井冷笑了兩聲：“每個月1號準時給媽媽的卡上打500元撫養費，一分不少，一分不多。除此之外，一個字也沒有寫過，一句話也沒有說過，直到三天前突然打來電話，說他想見我，讓我坐飛機去福建。”

我問：“為什么他不來看你？”

小井臉上浮現出玩世不恭的表情：“因為他快死了。晚期肺癌，估計沒幾天活頭了。”

我驚訝地盯著她的臉，想看清她輕松的表情背后是否有憐憫和遺憾，但我只看到了仇恨。

“父母離婚，跟你沒有太大的關系。”我努力尋找理由來寬慰她。

小井淚流滿面：“11年狠心不見女兒，阿姨您說句公道話，這樣的男人配做父親嗎？”

我不知道該不該回答，更不知道如何回答。

心懷怨恨，如陷牢籠

我說：“既然已經決定不去見他，為什么還要來問我呢？”

小井漸漸平復了心情：“我決定了，但媽媽說不妥當。她說冤家宜解不宜結，何況是血親父女。您去年給我的同桌做過心理咨詢，效果很好，所以媽媽讓我來拜訪您。您認為我應該原諒他嗎？”

我沉吟了一下，鄭重地回答：“你應該試著說服自己，原諒他。”

“為什么？”她又急了，“不是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嗎？為什么總是善人受苦，惡人逍遙？為什么到頭來還要讓善人原諒惡人？”

“因為我想讓你放過自己。”我語重心長地說，“不原諒是你的權利，但讓自己活得更好是你的義務。所有愛你的人都會這樣想。”

小井煩躁地搖頭：“可是，那人是不可原諒的！

我說：“你說的原諒和我說的原諒，可能不是一回事。”

我告訴小井，正確的原諒不是“算了”，而是對自己的救贖，所以應堅持以下4個原則：

1.原諒不代表忘卻。不必強迫自己忘掉，我們只是在心里為那種痛苦找一個存放的地方，最好可以加上鎖，不讓痛苦重現就好。

2.原諒不是美化痛苦。傷害和痛苦都已經發生了，無可改變，所以不必把原諒當成過往痛苦的遮羞布，也不要說“苦難造就堅強”之類的話，因為造就堅強的是自己，不是痛苦。

3.原諒不需要道歉。原諒是為了自己過得好一點，與對方是否道歉沒有關系，原諒更不是可以用道歉來購買的商品。

4.原諒不等于和解。選擇原諒時，也可以選擇行為上不和解，因為原諒是為自己，而和解是為雙方的關系。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和解。”我說，“這是你的權利，畢竟血濃于水。”

小井說自己心亂如麻，想一個人靜一靜。我們約定第二天繼續咨詢。

“見面的時候，爸爸掙扎著要給我下跪道歉……”——她終于愿意稱“那個男人”為“爸爸”了

第二天下午，小井在吳女士的陪同下如約而至。我從小井的臉上看到了一絲輕松，馬上猜中了她的選擇。

“阿姨，我想放下過去，好好生活。”小井紅著臉說。她在為自己昨天的倔強害羞。

我馬上熱情地擁抱她，說：“好樣的！快告訴我，你是怎么想通的？”

小井深情地望了吳女士一眼，說：“昨晚媽媽開導了我大半夜。”

吳女士苦笑著對我說：“放下過去，我用了10年時光。那可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都花在跟心里的怨恨斗爭，太不值得了。我不想小井走我的老路，所以，請您幫幫她。”

我由衷地說：“小井真有福氣，因為她有一位了不起的媽媽！”

我對小井的心理輔導分為兩節課。

第一節課是利用認識療法，糾正小井的認知偏差，喚醒她的理智。

我告訴她，事情已經發生了，而且已經過去了11年，再怎么生氣，再怎么抵觸，也不可能改變，所以要學會接納。怨恨別人沒有實際意義，你真正可以控制的是當下和未來。

有昨天我的輔導和媽媽的開導，小井很快過了認知這一關。

第二節課是鏡前獨白練習。

我讓小井舒舒服服地坐在一面穿衣鏡前，讓她獨自完成以下四個步驟：

第一步：閉上眼睛，做三次深呼吸，感覺自己穩穩地坐在椅子上。

第二步：想象父親由遠及近地走來，越來越近。現在，睜開眼睛，開始與他大聲說話。例如：“你深深傷害了我。我以為自己永遠無法釋懷，但是，現在我不想再被困在過去了。我愿意原諒你。”如果說不出這樣的話，那就只說三個字：“我愿意。”只要有意愿，就能逐漸接近原諒這個終點，所以別著急，什么時候都不算遲。

第三步：注意自己的感受。你可能覺得有所抗拒，也可能覺得松了一口氣。如果感受到抗拒，繼續做深呼吸，然后說：“我愿意釋放所有抗拒。”

第四步：如果感覺抗拒漸漸消失，就對想象中的父親說：“我原諒你，一切都過去了。”然后對自己說：“我自由了！”

我囑咐小井：“這個練習可以重復做，最好當成近期的每日功課。你會感覺越來越好。”

大約兩周后的一天，小井忽然出現在我的面前。她說自己剛從福州回來，父親在兩天前過世。

“見面的時候，爸爸掙扎著要給我下跪道歉……”小井趴在我的肩頭泣不成聲。

她終于愿意稱“那個男人”為“爸爸”了。

【編輯：陳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