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飛得最高的足球

李子

這是世界上飛得最高的一個足球。它曾經(jīng)兩次踏上前往太空的旅程，但是只真正到過一次。

當人們發(fā)現(xiàn)它的時候，它正漂浮在冰冷的大西洋海面上。1986年3月，美國海岸警衛(wèi)隊正在佛羅里達卡納維拉爾角外的海域執(zhí)行任務，一些難以辨認的殘骸被重型機械從海底拎起，而一些輕質(zhì)的雜物隨著海浪漂浮翻滾。忽然，一個漂在海面上的黑影吸引了打撈者的注意。

這是一個黑色的包，里面裝著一個完好無損的足球，上面還寫著幾行字：“Good luck， shuttle crew（祝你們好運，航天員們）！”

這個足球的主人名叫珍妮爾·鬼冢。1986年，珍妮爾·鬼冢是清湖高中的高二學生，也是清湖女子足球隊的隊員，而她的父親鬼冢承次是一名NASA宇航員，是球隊的客串教練，也是珍妮爾的忠實球迷。親切又隨和的鬼冢承次很快便成了女孩們的好朋友，即使在進行升空任務前的封閉培訓時，他也會想方設法溜出來，在場邊悄悄地看女孩們比賽。

這次發(fā)射前夕，父親又從封閉營里溜了出來，而珍妮爾已經(jīng)好幾周沒看到他了。他一路小跑穿過訓練場，跑向隊伍。在一陣歡呼聲和掌聲中，球隊隊長將這枚足球交到了他的手中。它是全體隊員給他帶上太空的紀念品。

女孩們滿心懷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和期待，因為她們的這枚足球?qū)w上太空，即將成為偉大的人類成就的一部分。她們的生活、愛好與希望，也能夠走出她們的小小世界，去人類能夠到達的最高的地方。

航天探索往往會承載著比升空本身更重要的意義，小到鬼冢承次隨身攜帶的一朵蓮花和女孩們送他的足球，大到有史以來第一個“平民航天員”—女教師克里斯塔原本計劃的“太空授課”，莫不如此。人們希望這些代表個體的平凡日常，能夠被賦予不平凡的意義。

那個難忘的夜晚和那夜訓練場的青草味一起，刻在了珍妮爾的記憶里。那是她最后一次見到她的父親。

發(fā)射因為天氣原因一再被推遲，終于被確定在1986年1月28日早上。佛羅里達發(fā)射中心的溫度在前一天夜里降到了零度以下。而那個小小的足球，在發(fā)射臺上重達2000噸的挑戰(zhàn)者號航天飛機的太空艙里，在小柜子里的一個黑色的包中靜靜地躺著。

11點39分，挑戰(zhàn)者號升空后73秒，在發(fā)射中心觀景臺上的珍妮爾一家，以及所有航天員的家屬和工作人員，還有全世界電視機前的上億觀眾，目睹了挑戰(zhàn)者號在天空中劃出了一個失控的軌跡，然后解體，化作滾滾濃煙。起因是火箭助推器密封環(huán)在低溫下失效，熱氣泄漏導致悲劇發(fā)生。

所有人的希冀、興奮轉(zhuǎn)為驚愕，然后是巨大的悲傷。7名航天員全數(shù)遇難。在前一秒，那個足球還是帶著女孩們希望和祝福的紀念品；后一秒，它變成了遺物。

美國海岸警衛(wèi)隊從大西洋里打撈出了120噸碎片。后來的調(diào)查認為，航天員所在的太空艙并沒有爆炸，保留了整體，但在降落在海面的時候遭遇了巨大沖擊力從而碎裂。而這個足球，是為數(shù)不多完好幸存的東西之一。

事故發(fā)生半年之后，悲傷消弭，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軌。NASA在回訪家屬時，向珍妮爾的家人提到了這個足球，并詢問處置的辦法。

“我不愿它待在我們家的地下室或者什么地方，作為遺物被鎖上一輩子。”珍妮爾的母親說，“如果它能說話，我想，鬼冢承次也愿意讓它說點兒什么?！?/p>

這個足球被安放在了清湖高中入口對面的陳列柜里，和各類獎杯放在一起。學生和家長們（很多都是NASA家屬）經(jīng)過的時候，會看到它縮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里。十多年過去了，它逐漸被后來者遺忘，直到一位學生家長（也是NASA相關人員）偶然發(fā)現(xiàn)了這個落滿灰塵的足球，并記起了它的來歷。他隨后聯(lián)系了校長，希望學校能更好地安置它—他們當年都曾目睹過那場悲劇。

如果說挑戰(zhàn)者號給人們留下的除了悲傷還有什么，那就是在重重困難和疑問中，依然保留著探索的信念，還有普通人寄托的對太空的向往和祝福。而現(xiàn)在，是時候去為這些向往和祝福還愿了。

2016年1月28日—挑戰(zhàn)者號悲劇過去整整30年后，清湖高中時任校長將這個足球交給了航天員肖恩·金布羅，后者即將飛往國際空間站執(zhí)行任務。10月，探險者49號成功發(fā)射升空，肖恩在清湖高中之上87千米的高空與足球合影留念。這個老舊的足球仿佛一部褪色的時光機器，終于將挑戰(zhàn)者號的靈魂傳輸?shù)搅怂?jīng)要去的地方。

足球在空間站度過了173天，繞地球飛行了3000多圈，并于2017年4月平安落地。它再次回到了清湖高中，在一個小型儀式上被交還給校長。這次，它有了獨立的展示柜，而人們必將銘記這個曾經(jīng)兩次踏上太空之旅的足球。

而當年足球隊的女孩們寫在足球上的那句話，在早已斑駁的皮面上還依稀可見?？粗@略顯笨拙的字跡，珍妮爾封存已久的記憶忽地被打開，回到了那個充滿興奮和期待的夜晚。她仿佛能再次聞到訓練場上的青草香，看見朝自己跑來的父親，還有挑戰(zhàn)者號和它經(jīng)歷的一切。她再也無法抑制自己的淚水。

“祝你們好運，航天員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