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越南人

童鈴

當我媽告訴我她想去越南時，我有點兒頭疼。

網上關于越南的差評實在太多了，比如出入海關時工作人員會向中國游客索取小費，比如假貨遍地，騙局太多，讓人防不勝防。

我無法預料去越南會遭遇什么。

要說不想親眼去看看這位鄰居，那是假的；但要說不擔心各種狀況，那也是假的，畢竟誰出門旅行都不是為了給自己添堵。內心掙扎得不行，但是我媽堅決主張去。在她年輕的時候，媒體上鋪天蓋地都是有關越南的新聞報道，她看過謝晉導演的電影《高山下的花環》，也聽過紅遍大江南北的流行歌曲《血染的風采》。對越南，她心里自然而然地生出了好奇和向往之心，而網上盛傳的問題在她看來都不是問題：

“小費？給他們不就完了。”

“假貨有什么好怕的？我們不多買，也就買幾包土特產送親戚朋友。”

“我們是去消費的，他們不至于恨我們吧？”

那，好吧，母后的意志不可違背，不過鑒于河內、芽莊等地的海關針對中國人收取小費的現象太過猖獗，而胡志明市的“飛車黨”又經常搶劫游客（我有個朋友就有過隨身小包被搶走的經歷），我選擇了傳說中最適合自由行的城市—峴港，這里有山有海有古跡，卻沒有喧鬧的旅行團，這意味著當地人還沒有發展出熟練的“宰客”技巧。

剛出機場就被騙

入境出乎意料的順利。峴港海關真乃一股清流啊，把關的小姐姐核對了我們的簽證和護照之后，微微一笑，蓋章放行。護照里夾錢才能走人？不存在的。

但是一出機場我就吃癟，先是發現放置ATM的小屋被人鎖起來了，游客必須去兌換柜臺換，當天人民幣對越南盾的匯率為1∶3300，兌換柜臺只能給到可憐的1∶2700。我非常不情愿地換了30元人民幣，心想我訂的酒店距此僅有5公里，以越南的消費水準，打車過去應該足夠，到酒店之后再找ATM也不遲。

然后發生了當天的重頭戲—我被騙了。

越南的出租車按顏色分為三種：綠色、白色和黃色。黃色出租車的價格最低，但司機的鬼心眼也最多；綠色和白色的車比較正規。當時機場只有一輛綠色車，其他都是黃色車，而這碩果僅存的綠色車司機也對我擺了擺手，表示不拉客了。

這時一個笑容可掬、陽光滿面的越南小哥哥主動過來，在獲知我要去的酒店后，在手機上打開Grab（打車軟件），說Grab上顯示，從機場到我住的酒店需花費62000越南盾。對，是62000，我確定我絕對沒有看錯。

網上很多攻略都說過，要當心會說中文或英文的越南人，很可能是騙子。我用英語和他聊了聊，發現他只懂幾個地名，其他不管我說什么問什么，他都一臉困惑。

小伙子，恭喜你，你成功地通過了測試。

抵達酒店時，我給他62000越南盾。他說不對，是620000。

小哥哥，你確定不是開玩笑嗎？5公里就要收將近200元人民幣的費用，在北京打車都沒這么貴哦。

晚上我躺在酒店的床上想這件事情，有那么一點點恨自己。

出行前我曾經嘗試在手機上下載這個名叫Grab的App，但是因為注冊的時候遇到一些問題，我放棄了。

即使沒有下載Grab，我在機場也可以對著他的手機拍照取證，然而我又忽略了。

即使我忘了拍照取證，這道題也并非無解—很簡單，既然他最初那62000越南盾是查Grab得出的，那就讓他當著我的面再查一次唄，以Grab顯示的結果為準，人會撒謊，App不會。

當一件事的結局并不美妙時，通常不是一個環節出現了問題，而是所有環節都出現了問題，但凡其中一個環節處理對了，結果都不至于那么爛。

我一個朋友說：“你可以硬來啊，就不給錢，怎么著吧？難不成他還敢當街揍女人？”我覺得還是不要這樣吧，人家是智取，我也應該憑智商扳回這一局，扳不回就認栽，“智商稅”該交就交，控制在一定范圍內就行。我媽倒是很坦然，她覺得平安是福，其他都是身外物。

我來自中國

鑒于一下飛機就被騙這事太丟臉，而我的“智商稅”是有預算的，所以接下來的日子我過得草木皆兵—去飯店會給菜單和菜品拍照，和小商販討價還價的過程也會用手機拍下來。讓我為難的是，當對方問我是否是中國人時，我應該如何回答。

越南景區專“宰”中國人是眾所周知的事實，據說只要是中國人詢價，他們就會虛報商品價格。我不想當冤大頭，可也不想冒充別國人。在游覽峴港旁邊的會安小鎮時，我們每走進一家小店，都要被確認一次：“你們是中國人嗎？”這啥意思啊，確認我們是不是“人傻錢多”？開始幾次我笑而不語，不承認也不否認，但是感到很沒勁兒。

索性豁出去了，想“宰”人的，放馬過來吧！

事實證明我太悲觀了，實際沒有那么糟糕。

正規的店家都明碼標價，童叟無欺。我們去飯店吃飯，服務員一看我們是中國人，立刻拉來會講中文的同事招待我們，這同事又認真地向我們介紹像蒜蓉空心菜、蔥姜炒扇貝這樣的中式口味菜肴，收費單據一式兩份，每道菜多少錢寫得明明白白。我去酒店邊上的運動裝品牌店買長褲御寒，工作人員把價簽拿給我看，又主動告訴我在此基礎上還能再打九折。我媽膝蓋不好，出門忘了吃止痛藥，藥店老板不懂外語，他戴上老花眼鏡，耐心地用翻譯軟件和我溝通，了解清楚情況后，撥拉了九粒藥給我，說一次吃三粒。藥的價格低得驚人，沒有因為我是外國人并且急需用藥而惡意抬價。

在峴港的第三天，我們包車前往海云嶺、靈姑灣，司機也是個不錯的人。我原先以為他只負責把我們送到目的地，沒想到他認為自己身負推廣越南文化的責任，所以每到一個景點就向我們介紹這里的來龍去脈，中文不夠用就上英文，英文不夠用就拿出手機把越南話翻譯給我聽；去景點的路上則滔滔不絕地介紹越南人的生活，如每天工作幾小時、最常用的交通工具、法國人給他們留下了什么等。

可能是一次就把壞運氣消耗完了，我們后面遇到的越南人都很友善。

給越南姑娘好評

越南姑娘普遍身材苗條，眼睛大，愛笑，不只顏值高，性格也挺招人喜歡的。

我把“可愛”這個標簽送給酒店前臺的妹子。

她告訴我，酒店10樓有個游泳池，可以免費使用。我問：“電梯只到9樓，怎么才能去10樓呢？”前臺想告訴我，到9樓之后，需要走樓梯上10樓，但她突然想不起來“走樓梯”用英語怎么表達了。“Lift？Get on？Arrive……”她不停地在腦海中搜索，把想到的表達方式都羅列出來，又感覺都不對，然后徹底陷入了迷茫，睜著一雙大眼睛愣愣地看著我。我撲哧一笑：“Climb the stairs？”她拼命點頭。

我把“努力”這個標簽給賣餅姑娘。

酒店門口有個小吃檔口，我在那里買了份吃的。賣餅的姑娘又黑又瘦，穿著廉價的汗衫，衣服的后腰上還破了個小洞。她拉著我用英語聊天，有時候純粹沒話找話。我問：“你是想練習英語口語嗎？”她不好意思地承認了。我說：“好啊，那我們可以多聊聊。”

她看起來沒什么錢，也不曾接受過良好的教育，但她身上有一股拼命努力的勁兒，每個外國游客對她來說都是教育資源，不能浪費也不容錯過。她的英語應該就是這么一句一句練出來的吧？我認為這姑娘很難得，滿地都是六便士，她卻抬頭看見了月亮。

為越南人說幾句話

雖然一下飛機就被騙，但我對越南人的印象并不壞。

一方面是我這個人比較膚淺，可以接受別人做表面功夫，你們態度上對我客氣、友好就行，至于心里，愛怎么想怎么想去。我花了錢有權要求好的服務，但無權要求對方愛我。越南旅游業的服務水平，我認為還不錯。

另一方面，理性地說，有些問題的造成我們自己也是有責任的。

入境時中國游客必須在護照里夾錢才能入關的情況，我在峴港沒遇到。當然，沒遇到不代表沒有，我相信廣大中國游客沒有撒謊。問題是，為什么他們專門針對中國人？

據說最早是因為導游英語不行，帶團過關時為了通行順利，鼓動游客在護照里夾10元錢。因為不多，中國人又信奉窮家富路那一套，那就給唄，結果給著給著就成了習慣，不給反而不行了。

那么問題來了：導游為什么不好好學英語呢？

越南的旅游業從業人員多少都會講一些英語，基本能解決工作范圍內的問題。酒店前臺會說英語，機場地勤會說，餐廳和咖啡館的服務員也會說，那么我國的導游為什么不能把旅游英語好好研究一下？不會說英語是導游的失職，為什么不是他們自己埋單而要讓游客掏錢？游客明知道這是不對的，又為什么要集體配合這場“演出”？

一些越南店主喜歡針對中國游客抬高售價，為什么又是中國人？

中國游客在東南亞一直享有“慷慨大方”的名聲，以我的觀察，心地善良者有之。我一個朋友說起在柬埔寨被人訛的經歷時，滿不在乎：“他們也不容易，錢給就給了。”在尼泊爾徒步，中國游客一邊不忍心讓背夫負重太多，一邊大手筆給小費，還諷刺歐美游客像“大老爺”一樣空著手，扔給背夫的行李卻像山那么高。要面子者，也有之。我有個朋友曾提出給酒店服務員每人近100元人民幣的小費，她說：“下回再來，她們得多尊重我們呀！”我當時都驚呆了。

送上門的錢誰不要？

騙人的小販哪個國家都有。這些欺騙行為，短期看是占了便宜，長期看傷害的是整個國家的旅游業。

我覺得和俄羅斯人相比，越南人還是好了那么一點點。俄羅斯人雖然沒興趣騙我的錢，但也沒興趣搭理我—問路一概不答，前臺永遠冷著一張臉，小鎮小村強點兒，大城市純粹是在比誰更高冷。越南人雖然要騙我的錢，但也會熱情待我，有問必答，能幫盡量幫。

越南人對中國人怎么會全是成見呢？VIVO、華為、小米的廣告滿大街都是，他們不也挺喜歡中國產品的嗎？不也挺羨慕中國經濟的高速發展嗎？姑娘們不也認為中國小伙子更貼心嗎？有個當地小伙子告訴我，他學好幾年中文了，夢想是來廣西、云南旅游。

所以，又何必去強調不好的一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