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與狗

娓生

上班路上，被路邊突然躥出來的一只狗嚇到靈魂出竅。我被狗嚇蒙了，估計狗也被我嚇蒙了，狗吠聲還沒有我的號叫聲來得快。那狗躥出來之后就待在離我一米遠的地方，安靜地看我捂著胸口做垂死狀。

“去—”一聲中氣十足的怒吼趕走了狗，救活了我。我回頭一看，是一位手拿蒲扇、身穿汗衫的大爺。大爺朝我點了點頭，一邊搖扇一邊踱向早點攤。他的一聲怒吼，把我帶回了在江花村生活的日子……

一

我10歲之前的記憶被江花村塞得滿滿當當。父母繁忙的日常塞不進一個我，我跟著爺爺奶奶生活在鄉下。老人家的日常就是三時三餐和聽一晌黃梅戲，奶奶對生活多一絲情意，料理了一方小花園。小村里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一個都沒有，于是我就跟著奶奶種花，陪著爺爺聽戲。本應淘氣頑劣的小男孩愛上了撫花弄草聽戲，爺爺奶奶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我更是柔弱得理所當然。

6歲時，爸媽在城市里還沒有打拼出一套屬于自己的房子，我得上學了。那時候上學沒有今天家長堵著校門接送的陣仗，鄉下的小學，爺爺的自行車載著我，我背著只裝有一個本子和一支筆的書包，踏上了求學路。到了校門口，爺爺就會摸摸我的頭：“乖乖，聽老師話，放學來接你。”風里雨里，爺爺接送我3年。這一切，我沒覺得有什么不妥，但回家來看我們的爸媽有了意見。媽媽看著我翹著蘭花指在家里數花瓣、洗花瓣、曬花瓣、做花包，眉頭皺得快要變成“川”字。我媽粗魯地把我從花堆里拉出來，我被嚇得大哭，奶奶用圍裙擦了擦手，趕緊就要過來哄我。

奶奶一把把我拉進懷里，一只大手在我臉上抹了一把，不停地喊“乖乖”。我從來就是看人下菜碟、吃軟不吃硬的人，奶奶一來助威，我就更加不管不顧，一邊大哭一邊嚷著要玩花兒。大概是我“嚶嚶嚶”的哭聲吵得我媽頭疼，她一根手指指著我：“明明，站到媽媽面前來，不許哭了！”我躲到奶奶身后，哭得聲音更大了，而我媽和奶奶吵了起來。我媽一直耐著性子跟我奶奶說：“明明是個小男孩兒，不能這樣養他。”奶奶也不退不讓：“他才多大，嫌我們不會教，你們當父母的怎么不回來教！”

這事兒還沒過去，爸媽本來回來也就兩三天的工夫，臨走的那刻，我媽回頭看了一眼躲在人后怯生生的我，當即決定：不出去了，留下來帶我。我媽后來告訴我，那一年她眼中的兒子，滿身的臭毛病，她如果不留下來，男孩子的血性將在我身上蕩然無存。

媽媽留下來了，我的好日子戛然而止，因為我媽對我的改造計劃的第一條，就是不允許有人接送我上學，除了下大雨的天氣。我噙著眼淚望著把自行車推出來又推回去的爺爺，爺爺沖我擺了擺手：“你媽媽這是為你好啊，路不遠，你能走的。”求救無望，我索性扔了書包，坐在地上大哭起來。我媽的眉頭又皺起來了，看著她朝我走來，我感覺這一頓打是免不了了。但我媽沒有打我，她把我從地上拉起來，一字一句認真地跟我說：“你走一次，就先走一次看看，好不好？”后來的事記不太清楚了，總之，我踏上了一個人的求學路。幾天后，我習慣了不少，覺得一個人上學、放學也沒什么大不了的。我媽用一己之力，給我斷了“奶”。

二

成長的幸福感還沒持續幾天，我就遭遇了獨立路上的巨大危機。在我上學、放學的必經之路上，出現了一只大狗，很兇，見人就吠。我不敢從它面前走，聽大人說過，越是跑，狗追得越厲害。我用8歲孩子的智商思考了一下，我大概是跑不過狗的，于是就在離狗四五米遠的地方等著比我遲放學的高年級學生，每次都要等差不多15分鐘。一旦跟著人群越過了這只狗，我便撒腿狂奔到家，我媽什么都沒有發現。現在想想，那時候我媽對我的改造計劃就已經初見成效了，因為我居然難得地有了自尊心，覺得怕狗是一件很丟人的事情。

一天中午，我如常放學，那只大狗也如常躺在路邊，看見我走過來，遠遠地就站起來朝我叫了兩聲，我也如常地停下步伐，開始等“大部隊”。這時從路邊房子里走出來一位大爺，大爺朝我招招手，轉身給了狗兩腳，大狗吃痛，嗷嗷叫著走開了。我沒敢上前，大爺看我還愣著，自己轉身先回了屋。

第二天，狗與我又相遇了，大爺也出現在了路邊，呵斥了一聲狗，又一次為我開了道。后來的每天，我的生活里就多了一份意外的際遇，我像是取經的唐三藏，與那條狗的相遇是我的每一次歷險，而我，遇見了“大圣”。“大圣”為我“降妖除魔”，我心安理得地走我的“西行之路”。

半個多月過去了，我的膽識一點兒沒變，可是某一天，路邊少了叉腰斥狗的老人，那條狗的脖子上多了根鏈子。狗看了看我，一聲沒吠；我看了看狗，一言不發。老人家的房屋，門窗緊閉。我和狗相安無事了整整一周。

一周后的放學路上，我遠遠地就看見那只狗歡騰地朝我奔來，路邊站著那位老人，是我熟悉的叉腰姿勢。他看見狗朝我跑來，提高了嗓門，中氣十足地喊了一聲：“去—”，那一瞬間，我感受到了久違的安全感。只是今天他的這一頓攆，沒嚇跑狗，狗也沒有嚇跑我。

走近了，我說了聲“謝謝爺爺”。老人家穿著汗衫，左手手背上還貼著止血棉，原來是生病了。“下次來別怕，直接走，你越怕，狗膽子越大，曉得不？”頗有恨鐵不成鋼的感覺。“曉得了。”我答得唯唯諾諾。期間，那大狗在我腳邊打轉。我走遠了，回過頭看見大爺看看狗，又撓撓頭，好像想不通這不對付的一人一狗，怎么離了他這幾天反而變得這樣好。

三

我從沒有在家人面前提過我上學路上的“攔路狗”，經歷過“崩潰療法”的孩子突然多了自尊心，因為害怕被拒絕，所以連嘗試都不愿意嘗試。那年怕到極致時，狗還入過我的夢，但這些，沒人知道。

后來我大了一點兒，爸媽終于在城里奮斗出了一套房子，我被接到了城里上學。

我媽告訴我，城里人講秩序，所以我也要懂禮貌。我剛要實踐“紅燈停”，旁邊的大嬸拉著戴紅領巾的小姑娘大步一邁，我撓了撓頭，仔細回憶到底是“紅燈停”還是“綠燈停”……不過城市里沒有狗在我的上學路上亂竄，我應該開心，但不知為什么，這條路啊，走得我空落落的。

后來，長成大人的我回老家看望爺爺奶奶，打聽一番才得知那位老人已經病逝。時常會想起那段與狗斗爭的時光：一個背著碩大書包的小男孩，雙手攥成拳頭，等著跟隨人群走過一道關卡；一位老者，素不相識，日日于路邊候我、護我……

8歲或是18歲，我心中都藏著感激，不能回報給您了，就把善良分給這世界的一花一草、一人一狗吧。多年后，當我度過這漫漫時光，熬成了一個老人，我也要養一條狗，嚇一嚇，那路過的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