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聰 陳建煒
2019年11月22日,由南京大學文學院與鳳凰出版社聯合舉辦的“卞孝萱先生逝世十周年紀念會暨《冬青老人口述》新書發布會”在南大文學院活水軒隆重召開。卞先生親屬、弟子,鳳凰出版社相關領導、編輯和文學院師生百余人齊聚一堂,深切緬懷一代文史大家卞孝萱先生。參會各位“見而知之者”或回憶各自與先生的交往,或講述先生的嘉言懿行,或回顧《口述》一書的十年出版歷程。卞先生自強奮進的人生歷程、勤勉謙虛的治學精神、文史互通的學術追求、提攜后進的古道熱腸,令在場的“聞而知之者”感佩無已。今將當日嘉賓的發言略作整理,以饗讀者。莫礪鋒:參加這樣一個會議,心情很復雜,我講兩點感想:第一是緬懷卞先生。昨天接到通知說叫我講幾句話,我就回憶往事,翻開我2009年的日記來看。那一年的8月25號,我上午到鼓樓醫院去看望卞先生。走到病房里,看到先生面色紅潤、精神矍鑠,氣色很好,他依然用非常洪亮的聲音稱呼我“莫兄”(揚州口音),然后還很興奮地談起他有兩篇文章已經起了頭,回家要把它寫完,跟我聊了很久。當時從醫院出來我就想,卞先生肯定健康長壽。沒想到十天以后,就意外接到武秀成老師的電話說卞先生已經過世了,并且要我寫一副挽聯。我接受這個任務以后,馬上聯想起兩個古人,就是賀知章和歐陽修。我那副挽聯的上聯是“月映青燈,露凝絳帳,文苑史林悲賀監”,用了一個典故,就是賀知章。那么卞先生跟賀知章有什么關系呢?同壽,他們都是享年八十六歲。下聯我就想到了歐陽修,因為卞先生的生平跟歐公有相似之處,所以我的下聯是這樣寫的:“幼承慈訓,老育英才,遺風余烈紹歐公”。二人都是幼年喪父,歐陽修是四歲,卞先生只有兩個月他父親就去世了,都是由寡母撫養長大。卞先生的母親李太夫人非常了不起,她自己不識字,先向別人學幾個字,然后回來再教給卞先生。歐陽修沒有辜負他的母親,卞先生也沒有辜負他的母親,后來都成才了。卞先生也像歐陽修那樣成為一代名師,桃李滿天下,培養了文學界、史學界很多的弟子,人生事業跟歐陽修非常接近。卞先生一輩子活到老學到老,非常的勤奮,態度又非常的謙虛,這是一個學者最好的品格。他年輕的時候上的是會計學校,已經進入銀行搞財務工作了,但是對于古代文學有著由衷的熱愛,所以從年輕時候開始買書自學一路走過來。我們南大文學院有兩位老師都是自學成才,后面一代是許結老師,前面一代就是卞先生。這樣一種精神,我覺得是我們在座的所有人都應該好好學習的。一個人既然干了這一行,那就應該戰士死在沙場上,學者死在講壇。
我想說的第二點感想,就是關于趙益老師所完成的這本《冬青老人口述》。卞先生在我們這里學科歸屬是古典文獻,“文獻”一詞原始的語意,在孔子的語境中,本是分開來的。“文”指的是文字書籍,“獻”指的是人,指的是這樣一批熟悉掌故、知識淵博的賢者。孔子說:“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征之矣。”就是說有足夠的這樣一批文獻資料和熟悉掌故的賢者,文化的傳承就沒有問題。我覺得文獻專業除了研究現存的文字書籍外,對于老一輩學者的人的研究、獻的研究,也非常重要。卞先生在這本書中告訴我們他本人就是這樣做的,他回憶了很多學界的前輩,除了我們所熟知的跟他關系特別密切的范文瀾、章士釗,還有一批前代學者,使我們得以領略老一輩的風采。趙益老師編這本書也非常了不起,他把卞先生的話記錄下來、整理出來,作為書出版,非常有意義。我就在想,孔門弟子每個人寫篇論文,這個論文假如傳到現在,可能價值也不是很大,他們最大的貢獻就是編纂《論語》。他們在《論語》中說“吾聞諸夫子”,我聽到孔子說的話,把它記了下來。后來朱熹也是這樣,朱熹有那么多的書,但是《朱子語類》140卷,是一個思想的寶庫。佛教也是這樣,我們看佛經里常說“如是我聞”。把“獻”,把老一輩學者的話給記下來,這本身具有非常重大的意義,我想孔子說的述而不作,有一方面可能就在這里。
徐興無:今天大家齊聚在這里,我想首先是表達我們對卞先生深切的緬懷,另外也是慶祝趙益老師整理出的這本《冬青老人口述》的新書發布。在今天這個場合,我們大家會用談論,用大家的話語,讓卞先生重新回到我們當中,來講述他的生平往事,所以,這是我們人生當中非常榮幸、非常值得紀念的日子。卞先生是我們文學院引進的前輩大師之一,是著名的文史大家,在跨學科研究方面給我們很多啟發。就我本人來說,跟卞先生的淵源也很近。他是我的同鄉前賢,我小時候住的地方離他家很近。卞先生來南京后,舊居冬青書屋,最早在漢口路,和我現在的住處在一個小區里,所以我也可以用孟子的話說:“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卞先生晚年提倡國學,他和胡阿祥教授編了一本《國學四十講》,還約我一篇稿,我交稿的時候卞先生就跟我講要倡導國學,那個時候還不像現在大家都對傳統文化很感興趣,可見卞先生不僅是一個求實的學者,而且非常有文化擔當。今天我們在這里懷念卞先生,很多同學對他只能是通過《口述》這部書“聞而知之”,我們在座的很多老師都是見而知之,我是見而知之且又“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所以通過今天的懷念對我個人也是一種鞭策,我想他的遺產、他的精神,也是我們文學院學術傳統中一份寶貴的財富。
程章燦:我是從1980年代開始認識卞先生的。1983年,我和在座的景凱旋教授同年考進南大讀碩士,大概過了兩年,卞先生就調到我們古典文獻研究所來工作,并給我們開課,講中國文化史。這是當時程千帆先生整個學科規劃建設的一個非常重要的工作,卞先生調到南大,充實了我們南大兩古專業老一輩學術帶頭人的隊伍。當時在“古委會”直接聯系的古籍所里面,每個所都有重點研究方向,南京大學古典文獻研究所是以唐代文史研究作為重點的,而卞先生文史兼通,尤其長于唐代文史研究,他的加入對我們來說是一個極大的力量充實。其后不久,國家就開始評第一輪的重點學科,南京大學中國古代文學學科被評為第一批國家重點學科,當時主要是程千帆、周勛初、卞孝萱三位老先生作為學術帶頭人。所以,卞先生的加入是極為重要的。
到了八十年代后期,1989年我博士畢業,留在古典文獻研究所工作,就很榮幸地成了卞先生的同事。剛到所里,程、周兩位先生給我安排的工作就是要研究唐代石刻,我就很緊張,因為從來沒學過石刻。程先生說:“你不用擔心,你不懂可以去問卞先生,卞先生是這方面的專家。”所以,在我留所工作并且開始學習石刻的時候,我請教得比較多的老師其實是卞先生。
2003年卞先生的八十大壽,我們文獻所有一個祝壽會,我負責一些具體會務,還幫學校代擬了一副壽聯“山如仁者壽,學比海之深”,表達祝賀。會上來了許多卞先生的朋友、學林的同道。我現在印象特別深刻的是,那個會上卞先生有個講演,他從頭到尾是站著講的,講了一個多鐘頭,精神很好,聲如洪鐘。假如先生活到現在,他就是九十五歲,九十五歲也不是不能繼續向我們娓娓而談,講他肚子里的那些淵博的學問以及他記憶中的各種近現代學林掌故,但是我們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幸好還有趙益老師整理的這部《冬青老人口述》在,可以稍稍彌補這種遺憾。在這部書中,卞先生通過講述,梳理出一條晚清到現當代的學林文脈,他通過口述,將他知道的一些學界前輩的軼事掌故佳話傳給我們這一輩,最初參加旁聽錄音的也有我們的學生輩,今天在座的年輕人又是更年輕的一輩。我們都有責任把這個文脈傳承到更久遠的時代,這個過程也是一個學術傳統的承傳。我想,這部書在今天出版,如果從大的方面來說,這就是其重要意義之所在。
倪培翔:今天恰是農歷的小雪節氣,歲寒不凋的冬青愈加青翠!此時此刻我們更加懷念卞孝萱先生!卞先生晚年自號冬青老人,其書齋為冬青書屋,我記得當年他曾住過的漢口路舊居院中確有幾棵冬青樹。卞先生是研究劉禹錫的大家,其自號的寓意更多是從劉禹錫《贈樂天》詩“在人雖晚達,于樹似冬青”句意中來,自喻品格,蘊含著先生以詩明志、歲寒不凋、老當益壯的精神,他曾勵志自刻一方“于樹似冬青”閑章。卞先生是當代著名學者,一生刻苦治學,轉益多師,晚年耕耘南大,桃李滿墻,著述豐碩,其勤奮著述、獎掖后輩的精神,堪稱楷模。時光倏逝,不知不覺卞先生離開我們已忽忽十年,往事歷歷,音容笑貌,宛在昨日!今天由卞孝萱先生口述,趙益教授整理的新書《冬青老人口述》與大家見面了,這是一份十分珍貴的紀念禮物。我拿到書后,幾乎是一口氣讀完,其中“師長學行”口述范文瀾、章士釗、金毓黻三位先生,娓娓道來,引人入勝。一些學林掌故,隨手拈來,足見先生五車腹笥,厚積薄發,器識格局,卓越非凡。
卞先生與鳳凰出版社因緣深厚,是鳳凰出版社的重要作者!卞先生先后在社里出版許多重要圖書,如他參與《中華大典·文學典》編撰,貢獻甚大,全國的試點工作從他主編的《隋唐五代文學分典》開始,制定體例,試寫樣稿,開創之功出力最多,傾注他許多精力,其奉獻精神難能可貴。又如他主編的《中華傳統優秀道德文化叢書》(全8冊),他與胡阿祥、劉進寶主編的《新國學三十講》,冬青書屋同學會編《慶祝卞孝萱先生八十華誕文史論集》,他逝世后又出版《卞孝萱文集》(全7冊)、《辛亥人物碑傳集》《民國人物碑傳集》《鄭板橋全集》(全3冊),直到如今《冬青老人口述》《冬青書屋藏名人書畫選》, 總共有10余種之多。我認識卞先生比較早,他剛調到南大,大約1987年初在郁賢皓先生家里,郁先生住陶谷新村5號,我那時三天兩日去郁先生家,有時卞先生來串門,兩位先生談岑仲勉,談陳寅恪,談陳垣老,談嚴耕望等等,興味盎然。1987年江蘇古籍出版社出版郁先生《唐刺史考》,書前序言就是卞孝萱先生撰寫。1991年6月,有一天郁先生讓我去卞宅送材料,那時我剛新婚,給卞先生送上兩盒喜糖,見面后卞先生連連道喜,然后說:“小倪不要走,我要送本書給你。”他認真問我新娘姓名,然后坐在寫字臺燈下寫上“培翔溫紅伉儷新婚志喜,卞孝萱敬賀”,筆跡端正遒勁,那是他與屈守元先生合著的《劉禹錫研究》,此書至今保存在我的書架上。卞先生對后輩晚學熱情關懷,讓人如沐春風!2009年7月間,卞先生已搬到新居龍江港龍園,我陪全國古籍領導小組辦公室的領導去探望他;隔了一周,又陪《光明日報》記者莊建主任去采訪他。老先生談興甚濃,滔滔不絕。臨走時,他握著我手說:“小倪,我要寫幅字送你留念!”可惜沒多久,他生病住院。9月5日,先生遽歸道山,成了永遠的遺憾!
今天我們大家憶念卞孝萱先生,先生之風,山高水長!《冬青老人口述》新書出版,就是發揚光大先生的道德文章,薪火相傳!今后鳳凰出版社希望有機會再出版更多像《冬青老人口述》這樣的學界口述史,為學林存史,為人物存檔!
姜小青:在去年的九月卞先生去世九周年之際,我在《中華讀書報》上寫了一篇小文章《憶卞孝萱先生二三事》,里面講述了我和卞先生的一些交往,所以在這里我就簡單回顧一下《冬青老人口述》的編輯出版過程。我記得是2010年卞先生去世一周年,我們在南京大學鼓樓校區專門開了紀念會,還有《卞孝萱全集》的首發。當時我有一個遺憾,就是沒能將《口述》出版。在卞先生逝世十年之后,這部書終于問世了,最主要的就是要感謝趙益教授以及卞先生的哲嗣卞敏兄、卞岐兄。這部書是部未完稿,整理的難度很大。大家看到這部書就會發現它有些內容比較簡略,因為還有很多卞先生沒來得及講,這當然也是一種遺憾。這部書的出版過程,大致是這樣:2007年,卞先生讓卞岐給我帶了一本書,就是中華書局出版的《現代國學大師學記》,作為一個編輯人員,看到這部書是非常眼饞的。我就給卞先生寫了封信,表達感謝以外,還希望卞先生如果還有這樣的著作,能夠給我們鳳凰出版社出版。后來有一天晚上,卞先生打電話到我家里,開口就是“姜兄”,第二句話是“我下面為你們做事”,接下來首先談到的就是《冬青老人口述》這樣一部書。我們很快就草擬了合同,到卞先生的港龍新居拜訪,他一如既往地精神飽滿、面色紅潤,聲音洪亮地講了好些掌故,指著墻上的書畫說:“好東西還不止這些啊,將來書里面要收。”我們后來沒有催稿,因為我感覺卞先生是你不要催他,最后是他催你,你跟不上他的。我的小文章中也說到《慶祝卞孝萱先生八十華誕文史論集》這本書,當時卞先生一個月中間是三封信,事無巨細。但是后來沒有想到卞先生生病了,我們當然更不能去催這件事情。2009年的8月25號下午,我和卞岐去看卞先生,我又記得他的兩句話,第一就是說他馬上要出院了,出院后先完成口述;第二個他說“下面還有好多選題呢”,這是回應我那封信的。但沒有想到先生不久便去世,這是非常遺憾的事情。這部書稿雖然有十年才出版,但實際上在這十年當中,我們一直沒有中斷這項工作,無論是我們和趙益教授見面還是郵件往來,都會經常地談論這部書,在這之中趙益教授做出了非常大的努力。2018年的10月,趙益教授給我發來了這部書稿的基本定稿,當時我想自己來編輯這本書,因為剛好10月份我卸任了擔任了15年的社長職務,一下子就有時間了,另外我也想了卻自己等了10年的心愿。但后來我還是找到今天在座的我的年輕的同事許勇博士,因為他是南大兩古專業培養出來的本碩博學生,所以我想通過他的編輯,或許更有剛才程章燦老師講到的學術傳承的意義。當然,我也很希望他通過這部書稿的編輯,對南大前輩學術精神有更深的理解。現在國內有些高校對本校學術前輩著作的系列性整理已經有不少成果,我也想我們鳳凰出版社和南京大學文學院的諸位先生通過這部《口述》的出版繼續合作,將更多的學術成果呈現給讀者。
卞岐:今天,南京大學文學院、古籍所、兩古學科和鳳凰出版社聯合主辦“卞孝萱先生逝世十周年紀念會暨《冬青老人口述》新書發布會”,作為親屬,感到非常高興。《口述》一書的出版,首先要感謝趙益教授、姜小青社長。這本書雖然我父親健在時就有了出版意向,但直到父親逝世,不僅口述的計劃沒有完成,就是已講述的部分,也沒有正式定稿。這樣一部未完成的書稿,其中的疑點無法核對,所缺圖片也難以找尋,從書稿的整理來說難度很大。俗話說“人走茶涼”,而趙益教授和姜小青社長始終沒有放棄,時隔十年,《口述》一書終得以出版。在這里衷心感謝趙益教授和姜小青社長,沒有你們的辛苦和努力,《口述》一書順利出版是不可能的。
回顧父親的經歷,重要的有兩段。在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的二十年,是第一段。《口述》中所講述的內容,大部分是我父親在近代史研究所工作期間所經歷的人和事。在此之前,我父親從事的是銀行和秘書一類工作。在工作之余,他喜歡詩詞,喜歡收藏書畫,收集一些歷史資料,也寫了一些小文章,結識了一些老先生,《口述》中對此也有所涉及。總的來說,那時只能算是個業余愛好者。他的學術研究,是從近代史研究所起步的。從上世紀五十年代進入到七十年代離開,前后在中國社會科學院二十年。這二十年,在一個新的平臺上,視野更廣闊,學習和交流的機會也多,個人在學術上也得到了提高。
第二段是在南京大學,從八十年代進入南大到離休,有十年時間。離休后直到逝世,這十多年,雖然不從事教學工作了,但還是在做學術研究。學校和院所的一些活動,也經常請他參加。合起來,在南大的時間也有二十多年。
《口述》中有這么一段:“我快要調到南大來的時候,當時還有江蘇教育學院、南京師范學院兩家爭著要。在這種情況下,我就不知道究竟到哪里去好了。南大方面說,你先住到我們這里來,于是我就住到西八舍,就是今天的女生宿舍,飯就在食堂里吃,白天到以前的中文系小樓上看書,要看什么隨便看。這段時間還比較長。”回憶這段調動中的小插曲,要特別感謝德高望重的程千帆先生和周勛初先生。說來話長。1983年我去北京探望父母,曾和父親一起去拜訪吳文治先生。交談中,聽說吳先生準備調入江蘇教育學院。因此,觸動了父親回鄉的愿望,也準備調往江蘇教育學院。后來,調動的事情辦得很順利。我父親離開北京時,是準備到江蘇教育學院報到的。當時,江蘇教育學院虛席以待,住房等都已經安排好了。可是人到了南京,就發生了變化。先是我父親拜望了程千帆先生、周勛初先生,兩位先生聽說此事,認為到南京大學更好。我父親是一個書生,對人事方面的行政事務一竅不通。所以就產生了猶豫,心想不去江蘇教育學院報到能行嗎?后來程先生定下了大主意,具體事宜則由周先生出面奔走聯系。因此,就有了一段住在南大西八舍等待的過程。經兩位先生的努力,我父親終于進入南京大學工作。時隔多年,我父親與他人談起程先生,一直都說:“我感激他。”如果當年沒有程先生和周先生的熱心幫助,我父親也就沒有后來二十多年的“南大緣”。我父親來南大時已經六十多歲了,可以說已不是精力最好的時候,但在南京大學的這二十多年,在學術研究方面卻取得豐碩的成果。就是在南大期間,他取劉禹錫詩句“在人雖晚達,于樹似冬青”,自號“冬青老人”,并將書房名為“冬青書屋”。由此可見,他對自己在南京大學期間的方方面面都十分滿意。
我父親年紀大了,到南大不久,就因為做手術住院。在八十年代,醫院還沒有護工服務,開刀以后,兩古專業的研究生們不辭辛苦,輪流到鼓樓醫院值班陪護。在此后的日常生活方面,比如到圖書館查閱資料,外出開會,甚至到醫院掛號就診,搬家整理書籍等等,方方面面,都得到許多同學的熱情關心和幫助。這里要特別感謝姚松、武秀成、趙益、史梅、胡阿祥、周群、童嶺、武黎嵩等人。
如果沒有南京大學這個好平臺,如果沒有各位老師、同學的熱情關心、支持和幫助,我父親晚年的科研和生活,就不會這樣充實和滿意。因此,在這里要感謝南京大學,感謝南大文學院、古籍所、兩古學科的領導、同事,感謝今天到會的各位老師和同學。
胡阿祥:很榮幸在此場合代表桃李滿天下的卞先生弟子在此發言,寄托弟子的思念。我的記憶力不是很好,所以從1978年起,我的日記一天也沒有停過。我是1993年9月拜入卞門隨先生讀博士,到2009年卞師仙逝,隨侍先生十六年。現在又十年過去了,在這十年里,常常會想起先生。想起先生時,我會找找原來的日記,看看先生的照片,翻翻先生留給我的一些便箋……今天我節選卞師仙逝前后那20多天的日記,回顧一下先生最后一段時間的情況:天氣甚悶熱。……從常熟趕往丹陽……
丹陽之行是為了國學講座。本來的安排,卞師與我各一個半小時,丹陽地方當作大事,丹陽歷史文化研究會、市教育局,安排300余人聽講。13日早上剛出門,卞師電話,發現便血,原因不明,無法成行,叮囑我向丹陽方面致歉。如此,商量下來,只有我唱獨角戲了。(八月十四日)這是卞先生患病的開始。先生就是這樣,守信用重承諾,只要答應的事情,哪怕自己再累,也要完成。先生晚年奔波各地,先生說,能為大家做點事情,是大家看得起我,我應該做好。下午從丹陽回,即電話卞師,問候身體狀況,師云非一言可明,約我有時間去家,談近期與遠期安排,我感覺有些不對勁,晚上即與夫人來到師家。……先生之近期安排、遠期安排,已有交代后事的意思,心中凄切。近期安排:《新國學三十講》,卞師負責的20講,仍由卞師約稿,而審稿由我負責;《瘞鶴銘》作者與年代的考證,發現了新證據,擬完成再考《瘞鶴銘》短文,此后即封筆;把劉禹錫研究會成立起來,放在連州。遠期安排:等到身體真有問題,召集冬青書屋同學會同學,先生口述諸事、治學感言、來不及完成而寄望諸位同學的研究課題;擇墓的想法,回到揚州;關于編、出卞孝萱集……云云。
心中頗為惶惶,又感覺事情應該不至于此,當是炎癥吧。而先生高齡如此,或許也要有些心理準備了。(八月十五日)關于先生提到的劉禹錫研究會,2011年11月19—21日,由我負責聯絡學者的“全國首屆劉禹錫學術研討會”在連州召開。這是先生生前的愿望,我一直當作大事來看。2015年11月22-23日,“紀念劉禹錫赴任連州1200周年暨劉禹錫學術研討會”期間,成立中國劉禹錫研究會,我算是完成了卞師的遺愿。國學的普及、學術的考證、研究的傳承,這是先生最后的安排。上午8:50出門,趕往鼓樓醫院。9:50,給卞敏電話,稱馬上到,正在辦出院手續。上樓,1號樓6樓1床,見到先生已經坐起,正準備動身,先生很高興,說來得正好。于是我扶先生坐上他家里帶來的推車,夫人拿著水果籃,卞敏、卞琰、卞華收拾東西,稱隨后打車回家。等電梯時,我看先生情緒頗好,乃與先生說起與清華會長通電話事,說起我寫的韓愈足弱不能步與退之服硫黃文的主要觀點、史料依據、推論方法,先生聽了很是開心,說起刀圭服藥為重要證據,而我另外立論,為韓愈洗了惡名,是重要的發現;下樓,選擇可推車的路,往天津路靠近鼓樓的門推,一路仍在聊著,我說到醫書中稱體胖者易得足弱,先生叫我看錢基博的韓愈志,說韓文公是體胖而矮小的身材。到了門口,夫人去開車,先生對我說:“搞文學史的人,只懂文學,限制太多,比如退之服硫黃,爭來爭去,沒有定論。還是要從各個學科入手,值得做的問題實在還有許多”——這竟然就是先生最后的遺言!嗚呼!!!
10:05,夫人車子開到,卞敏、卞琰、卞華也正好從這個門口出來,于是一起準備輕移先生到車上。10:07,魯慶來電,送孩子上學,說了不到一分鐘,我說在忙著照顧位先生,回頭聯系。我、卞敏、卞琰扶先生到車上。打開另邊車門,卞華坐在邊上,方便照顧。車子尚未發動,大概也就在這兩分鐘光景,先生突然張嘴靠在了座上,眼睛無光,卞華與夫人手試,已經呼吸漸無……眾人一時無措,我見到出來位醫生,抓住求救,又跑到下道門傳達室,打急診室電話,大約兩三分鐘不見人來,于是急奔急診室,樓口遇見卞琰領著位醫生匆匆趕上。此時大約在10:20,一起抬先生到推床上,飛奔到急診搶救室,一路上間歇停下,醫生擊打胸口,呼吸已經消失。到了搶救室,大約10:30,醫生稱已經無法搶救,心跳只是沒有意義的云云。我們不懂,求不要放棄。給景凱旋打電話,請他通知中文系姚松書記、武秀成,老干部處龔一輝。接下來的半小時,姚、武、王恒明、劉振華、卞深、景凱旋到。醫生多次要我們放棄,生命體征已經沒有,我們仍堅持起搏器不要撤,在卞深、夫人的堅持下,同意接師母來看最后一眼。12:15,夫人接來師母,只說仍在搶救,但希望不大,師母嗚嗚流淚。扶開師母,拔去儀器,先生仙逝矣。嗚呼哀哉!
給先生穿上鞋子,大哭……
早上開心接先生回家,沒有想到竟然天人永隔……稍安慰者,先生病情已經擴散到胸部,而先生是在開心中辭世的,是在指導著我如何去做韓愈研究中辭世的,是在對全國韓愈會的殷切希望中辭世的……(九月五日)先生一生追求學術,最后的遺言,竟然是在指導著如何進一步深入韓愈韓文公的研究。大德者壽,大德者福,先生以86歲的高齡,沒有受到精神與肉體的病痛折磨,而是在開心論學中駕鶴仙去,先生真是大德者,真是有福氣的人。傷心的教師節。我的碩士博士階段的導師都過世了,是否一種沒有牽掛或者失去牽掛的孤單呢?……安排明天的遺體告別儀式事。晚上,接秀成電話,讓我作為弟子代表發言。9點半到11點,寫發言稿。(九月十日)十年過去了,今天,我又作為先生的門生代表在此發言。十六年間,先生在我日記里出現的次數太多太多,以上只是我選擇其中最讓人難忘的部分。先生曾經提出了太多可以研究的課題,甚至他還有許多與世人不一樣的看法。如傳統時代女子的守寡,現代人往往直接持批判的態度,而卞先生以自身的經歷為證,認為應該予以理解的同情,等等。
2009年5月31日,我陪先生到常州參觀呂思勉紀念館,先生在其中寫下了“高山仰止,后學卞孝萱敬書”。今天我們在此緬懷卞先生,他的道德、文章、學行、為人,也是我們面前的高山。謝謝大家!
(作者單位:南京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