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情適口說“酒”賦

許結

詩酒風流，常擬狀文人雅士之倜儻，而賦者言“酒”，清代小說家蒲松齡《酒人賦》開篇謂“有一物焉，陶情適口，飲則醺醺騰騰，厥名為‘酒”，“陶情適口”，既是飲酒的基本需求，也是品酒的一種境界。記得若干年前，江蘇宿遷洋河酒廠主事者來金陵，邀我撰《酒都賦》，刻碑立石于酒廠的泗陽基地，蔚然壯觀。然賦中論酒，有“天造美祿，地洌甘晶”“五谷豐登，九州興釀”之功德;有“粵稽酒之所興，肇自上皇?；蛟苾x狄，或曰杜康”之史事;復有“酒如清鏡，美善分明?！牵阄陡?，化精醇而棄糟粕，知曲糵之有殊榮”之美譽;更有“創新勵志，首肇綿柔”以頌揚其“夢之藍”系列，所謂“綿柔”，也算是先“適口”再“陶情”的創意酒品。

古人以賦體述酒，自《楚辭》已見端倪，如《九歌》之“奠桂酒兮椒漿”（《東皇太一》）、“援北斗兮酌桂漿”（《東君》），酒已被奉為美物。漢初枚乘《七發》言“楚太子”病狀包括“噓唏煩酲”，而述“飲食”之美時復有“蘭英之酒，酌以滌之”，啜佳釀與害病酲，酒之于人的兩面性已被揭示。這種兩面性已成為歷史上很多專題酒賦的創作主題，也是對“陶情適口”的實踐與傷害。清人孫星衍輯《續古文苑》有初漢鄒陽《酒賦》一篇，按時序應是署名最早的賦酒之作。賦中描寫，除了“清者為酒，濁者為醴”類的知識介紹，其或謂“庶民以為歡，君子以為禮”以美其德用，或謂“縱酒作倡，傾碗覆觴”以諷其縱貪。圍繞諷、頌兩端，歷代賦作說酒，又別出心裁，從多視角展開：

或調笑以陳戲謔，如揚雄之《酒賦》見載《漢書·游俠傳》（亦作《酒箴》），《太平御鑒》八十九引序云：“漢孝成皇帝好酒，雄作《酒賦》以諷之。”然觀今存賦文一段：子猶瓶矣，觀瓶之居，居井之湄。處高臨深，動常近危。酒醪不入，藏水滿懷。不得左右，牽于徽。……自用如此，不如鴟夷。鴟夷滑稽，腹大如壺。盡日盛酒，人復藉酤。常為國器，托于屬車。出入兩宮，經營公家。由是言之，酒何過乎！此非全篇，前后宜有質難之詞，然觀這段文字，假酒客為酒的辯護，寄諷于諧，化莊為謔。

或正論以明教化，如曹植《酒賦》即于序中明言：“余覽揚雄《酒賦》，辭甚瑰瑋，頗戲而不雅，聊作《酒賦》，粗究其終始。”所言“終始”，實用三段文字開解。首論酒之功用：嘉儀氏之造思，亮茲美之獨珍。仰酒旗之景曜，協嘉號于天辰。穆生以醴而辭楚，侯嬴感爵而輕秦。其味有宜城醪醴，蒼梧醥清。次寫“王孫”“游俠”，“宴笑無言”之亂德，其醉態“或揚袂屢舞，或叩劍清歌，或顰噈辭觴，或奮爵橫飛，或嘆驪駒既駕，或稱朝露未晞”，從而引出末段“矯俗先生”的正論：噫！夫言何容易。此乃淫荒之源，非作者之事。若耽于觴酌，流情縱逸，先王所禁，君子所斥。魏晉人好酒，然多言酒德，如劉伶之《酒德頌》，最為著名。曹植雖以才見勝，但論賦卻有“辭賦小道，固未足以揄揚大義”（《與楊祖德書》）的批評，認同揚雄悔賦“雕蟲篆刻，壯夫不為”（《法言·吾子》）的說法，但此賦卻是針對揚雄之作“戲而不雅”而為，具有申論正體，以醪醴喻君子品德的思想作用。

或寫實以談游樂，如晉人張載的《酃酒賦》。酃酒，即酃湖之酒，是湖湘衡陽的地方特色酒，據史載司馬炎建西晉朝，因于開國大典上薦酃酒于太廟，時稱“國酒”，南朝盛弘之《荊州記》亦有“湘東酃湖酒，年年入貢”的記述。張賦除了有關“惟圣賢之興作，貴垂功而不泯”的圣作之贊，以及“造釀在秋，告成在春。備味滋和，體色淳清”的釀成過程，其最突出的描寫是：于是糾合同好，以遨以游。嘉賓云會，矩坐四周。設金尊于南楹，酌浮觴以施流。備鮮肴以綺進，錯時膳之珍羞?！痰轮烈宰宰?，愿棲遲于一丘。雖然賦者仍談圣作，亦重酒德，然對酒助興賓朋、遨游山水的功用和趣味之關注，又與漸次開啟的魏晉風流的時代合契，較前此更趨向于文學化的新審美與新體驗。

或借題以喻哲理，如蘇軾的《濁醪有妙理賦》。我在前引拙撰《酒都賦》中特別提到唐宋時期的兩大文豪李白與蘇軾，即“太白揚觶吟醉，東坡把酒徜徉”，如果說“李白斗酒詩百篇”（杜甫《飲中八仙歌》），是酒助詩興的代表，那么酒與賦的呈現，蘇軾宜為典范。陳元龍《歷代賦匯》“飲食類”共收錄酒賦17篇，其中就有蘇賦4篇，分別為《酒子賦》《中山松醪賦》《洞庭春色賦》與《濁醪有妙理賦》，或敘釀造，或言品類，或談哲理。其中《濁醪有妙理賦》系作者謫居海南時所作律賦，賦文化解杜甫“濁醪有妙理，庶用慰沈淳”（《晦日尋崔戢李封詩》）詩意，重在寫“酒”之神，以表現灑脫之情，曠達之性：兀爾獨坐，浩然天縱，如如不動而體無礙，了了常知而心不用?！穹蛎髟轮?，不可以襦;夜光之璧，不可以哺。芻豢飽我而不我覺，而帛燠我而不我娛。惟此君獨游萬物之表，蓋天下不可一日而無。在醉常醒，孰是狂人之藥;得意忘味，始知至道之腴?！斑m口”自不待言，“陶情”已在其中，賦酒之迷狂癡醉之狀，濁醪妙理之趣，信筆拈來，隨意揮灑，無所掛礙，而作者的政治挫折，人生憂患，亦如眼光掃空，不著痕跡。李調元《賦話》卷十謂之“窮達皆宜，才是妙理。理篇豪爽，而有雋致，真率而能細入前無古人，后無來者”，堪稱的評。由于這是賦酒名篇，南宋李綱復為同題“次東坡韻”之作，賦以“故我取足于心，得全于酒。內以此而怡弟昆，外以此而燕賓友。雖一杯于一石同酣適之功，又何必吸百川以長鯨之口”收束，浦銑認為蘇賦“氣局雄健”、李賦“詞旨激昂”，并與元稹賦“體格博大”而“可為鼎足”（《復小齋賦話》下卷），讀此酒賦與和作，可窺一斑。

酒有多品，賦亦隨之。閱讀歷代酒賦，或寫其種類，如元好問的《蒲陶酒賦》，于序文記敘“貞祐中，鄰里一民家避寇，自山中歸，見竹器所貯蒲陶在空盎上者，枝蒂已干，而汁流盎中，薰然有酒氣。飲之，良酒也”，以一偶然之遇而成一佳釀品種，誠為傳奇。然“蒲陶”（葡萄）與“純白之士”（白酒）的不同滋“味”，也是賦者描述與關注的。或寫其釀造之法，如元朝至正年間朱德潤所寫的《軋賴機酒賦》，其序謂：“推官馮仕可惠以軋賴機酒，命仆賦之，蓋譯語謂重釀酒也。”可知所謂“軋賴機”是譯語，指重釀酒，就是現在說的蒸餾法制酒。所以與前人的寫作相比，朱賦的創新之處，更多地體現于對蒸餾酒的制作設備和工藝的生動描繪。諸如“而色如酎，貯以札索麻，而氣微香”“釀器扃鑰之機，酒候溫涼之殊”“火熾既盛，鼎沸為湯”“薰陶漸漬，凝結為煬。滃渤若云蒸而雨滴，霏微如霧融而露瀼”，多為前人未及，實屬近古釀造新技術的寫照。

酒為甘洌，人稱美德，固為賦家所重，然“適口”在持中，“陶情”則自得，于是過量之病，謂之酗酒。緣此，讀諸家酒賦，又頗多“酒病”是斥，并陳“解酲”之方。較早通篇寫酒病而寄以諷世的，當是唐代陸龜蒙的《中酒賦》。陸賦開宗明義云：“書編百氏，病載千名。將有濱于九死，諒無敵于余酲。”繼而從多層面書寫病酒之狀：氣縷支綿，神雜色沮。前歡已誓于拋擲，往事空經乎思慮?！尉茦?，平曲封，培仲榼，碎堯鐘?！S昏細雨，迷途而不到長亭;白晝繁花，失意而初歸故國?！诶t不整，柸桉空陳。徒殲燕燕之髀，浸費猩猩之唇?！m馳心于萬品，且忘味于茲辰?！瓘娪e客，力答箋書。落魄不啻，壓伊有余。襜褕猶懶整，解散固慵梳。而如何使酒病得以“醺骨酡顏，潛銷暗釋”，關鍵還是“受教于圣賢”，而歸之酒德。

與之相應的是金代趙秉文的《解朝酲賦》，其解酒病之法有二：一是物質的，如“辣蓼之和，邪蒿之醬，牛魚之醢，鹿尾之漿，海東頭鵝，安西尾羊……殿以紅臘，飯以黃粱。然后煎以松風蟹眼之湯，燃以清泉黃串之香”;二是精神的，如“龍巖雪溪，擘烏絲而操翰墨;竹溪黃山，揮玉麈而談冰霜”“笑五斗于竹林，追獨醒于沅湘”，方能“輾然汗出，釋然病已”。相比于趙賦的溫和解酲之法，蒲松齡的《酒人賦》寫解酒之方，則是奇特而暢快。試觀其賦的末段文字：有狂藥下，客氣粗，努石稜，磔鬡須，袒兩背，躍雙趺;塵蒙蒙兮滿面，哇浪浪兮沾裾;口狺狺兮亂吠，發蓬蓬兮若奴?！嗟咨徴?，不能窮其狀;燈前取影者，不能為之圖。父母前而受忤，妻子弱而難扶。或以父執之良友，無端受罵于灌夫。婉言以警，倍益眩瞑。此名“酒兇”，不可救拯。惟有一術，可以解酩。厥術維何？只須一梃?？{其手足，與斬豕等，止困其臀，勿傷其頂，捶至百余，豁然頓醒。蒲賦首啟酒品之“陶情適口”之正音，而收束處卻以小說筆法，描寫“病葉狂花”的醉鬼之狀，并對難以拯救的“酒兇”提出“解銘”一術，這種梃捶棒喝的作為，既輕逸，又沉重;既詼諧，又驚絕，充分揭示了作者悲世、痛世、入世、救世的激切情感與無奈心境。

賦家品酒，多尊酒德，以及對酒之功用的臧否，實與賦創作附著《詩》《書》“經義”有關?？季科湓?，本在《尚書·酒誥》懲殷王之亂政，故謂“飲惟祀，德將無醉”，“庶群自酒，腥聞在上，故天降喪于殷，罔愛于殷”，“惟工乃湎于酒”;其《無逸》又引周公曰：“無若殷王受之迷亂，酗于酒德哉?！倍对娊洝ば⊙拧べe之初筵》懲于酗酒，而有“賓既醉止，載號載呶。亂我籩豆，屢舞僛僛”的描寫，《小雅·南有嘉魚》明其酒德，故有“君子有酒，嘉賓式燕綏之”的贊美。如此以酒德賦酒文，意旨委實沉重，從閱讀感受來講，確實有點減損鑒賞的趣味。所以相比諸家酒賦，我覺得還是宋人的酒賦如東坡之作寫得較空靈超逸，他如張耒賦酒所謂“張子晨起，落然四壁，千林霜曉，四顧寒寂。先生惘然而不自顧，視壁間若有物焉，短脰魁腹兮，長喙旁啄而椎髻上直也。雖未知其何祥，而津津然有喜色矣。于是童子趨而進曰：是有客曰麴生者，愿奉先生于頃刻”（《卯飲賦》），因理趣而造境，“適口”兼得酒味與人品，“陶情”兼有人情與酒德，“適口”即“陶情”，才有自得之義。

（作者單位：南京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