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夫
如果有人問起我的母親,我會有一肚子的故事跟他說,那是一個賢淑又聰慧的女人的一生……
今年冬春之交,我在家中躲冠狀病毒,常常在床上,或睡,或躺,或沉思,或養神,與母親“見面”的次數更多了:我和她或對坐擇菜閑聊家常,或并肩而行去菜市場,或瞥見她在昏暗的燈下縫補衣裳,或是她在局促狹小、熱氣騰騰的廚房里忙碌,或凌晨時分一覺醒來看到她在小火炕上為我包著送行的餃子。
母親在饑寒交迫中長大,她的世界無比現實,衣食比天大。我時常想,如有機會帶母親來家里看看我現在吃飯的地方和樣子,該有多好啊!
母親去世后,在立墓碑時,陵園石匠誤將母親名字“劉淑惠”打成了“劉淑慧”。我一番思量,堅持不改動,一是避免驚動已入土為安、合穴同眠的父母大人,二是母親在我眼中,配得上這個“慧”字,她賢淑,更聰慧。
01
母親是奉獻的。據說,膠東半島的婦女,曾因賢惠得到過御賜的牌匾。母親身上印證了這一點。在我的記憶里,父親每天下班回家,母親總是第一時間端上一盆熱氣騰騰的洗臉水,父親洗手擦臉后把毛巾一扔,留下一盆黑乎乎的水,轉身坐在飯桌或茶幾旁,就著一碟腌蘿卜條或是炸花生米、煎小魚,偶爾有炸雞蛋,美滋滋地喝起一壺燙好的小酒。那時我常常躲在一旁又饞又嘆,好奇為什么只有他有這個待遇。
父親喝得高興了,有時會用筷子蘸一下酒讓我品品,或夾點小菜塞進我嘴里,這時我們也可以上桌吃飯了。飯前,母親在廚房忙活;我們開始埋頭吃飯了,她又在廚房洗鍋、整理柴火。我們喊她來吃飯,她總是嘴里答應著,卻磨磨蹭蹭不上來。再大些,我們才發現母親一直在吃剩飯,她一邊給我們做飯,一邊把上頓的飯熱熱,三口兩口咽下。印象中,只有年三十晚上,母親才會上桌跟我們一起坐著吃飯,且總是忙著給大家夾菜分餃子。
母親的生活,是從嘴里省出來的,是用手擠出來的。每逢回家,看到母親那雙布滿裂口、貼滿膠布的手,心里總是不好受。我們刷個牙、洗把臉都覺得冰涼刺骨,母親卻每天在這樣的水里盥洗浸泡,該有多么難受。母親的錢裝在兩塊手帕里,她常悄悄躲在一邊翻過來覆過去地數那幾張毛票,似乎想把一分錢掰成兩半花。
家里日子雖然過得緊巴,母親卻努力把生活過得熱騰騰。小時候,我們幾個孩子每天回家都有熱騰騰的飯菜,多數是燉的蘿卜條、大白菜或土豆,湯湯水水一大鍋,里面偶有粉條、油渣、蝦皮、小魚干,我們爭先恐后地埋頭狂吃。現今,我們姐弟四人無一有苗條身材,估計就是那時總像一窩小豬搶食留下的“后遺癥”。
清理母親遺物時,柜子頂、床底下、桌縫里、被子里、衣兜里都翻出不少藏著的錢。這多是我們回家給她的零花錢,她舍不得花,又擔心父親發現拿去打牌輸掉,于是東藏西放,到后來她自己也不記得放哪里了。
02
母親是善良且聰慧的,一直不準我們殺生。時至今日,我仍然不敢殺雞、不會殺魚,總是離那血腥的場面遠遠的。
記得小時候我家在山東淄博開店,門口路過討飯的,身上背個袋子,右手拄根棍,左手端個碗,嘴里念叨著:“大嫂行行好,給口飯吃”。母親就會拿出兩個窩窩頭或者一碗面條加一雙筷子,讓我追著送過去。看到討飯小孩的腳指頭露在外面,母親會把我們的鞋給人家。家里的碗筷少了,或是偶爾找不到自己的鞋……我們幾個孩子都見怪不怪。
母親只讀過3年書,卻能識幾百個字,還在村里當過掃盲老師。會唱呂劇,在劇團里還是個角兒,年輕的時候把父親迷得跟著劇團跑了好幾個鄉。我在北京讀大學期間,母親一筆一畫地給我寫了20多封信,噓寒問暖、反復叮囑,要我尊重老師、團結同學,希望我努力學習、早日成材。
母親自生我后就從食品廠辭工,成了標準的家庭婦女。但她不喜歡串門說閑話,更不關心別人的家長里短,她與人為善卻保持距離,樂于助人卻寡言少語。從威海到張店,從七一廠區到寶雞紅旗路,走到哪里都留下一片好人緣。她平時出門買菜辦事,都是即去即回,從不扎堆聊天。一路上與鄰居、熟人打著招呼,微笑寒暄、噓寒問暖,腳步不會停下,最多慢一點兒。母親常告誡我們:少說閑話惹是非,埋頭做好手中事。
母親是家里的主心骨,事無巨細、指揮若定、井井有條。我每次回家帶回的禮物,母親一件件擺在床上分成若干份,有大有小、有多有少,周詳得當地去安排還這一年的人情。每家紅白事該隨多少份子錢,母親都安排得妥妥當當、不多不少。
03
母親一直在我的心里。小的時候,我讓她操了不少心。不記得母親多少次在年少無知、莽撞沖動的我面前慨嘆:“福子啊,你什么時候才能長大啊?”是的,那時的我青春年少、血氣方剛、頑劣無比,遇事一股血就往腦門子上涌,天不怕地不怕,做了很多荒唐事。
我愛打架,甚至用磚拍斷高年級同學的鼻梁,被對方父母找上門來告狀,母親誠惶誠恐地說好話、賠不是。我爬上房掏鳥蛋,結果摸出一條涼涼的蛇,從房上跌下折斷右手腕,幸得母親求老中醫幫我正骨復位。那傷筋動骨的100天里,睡夢中總覺得有人在拉扯我,一次睡醒發現,是母親在拉著我的兩只手比長短,淚濕衣襟,她是擔心我會成為殘疾。
她在世時,我無論在看電影、電視,或是讀小說、瀏覽微信,遇到老人家去世的場景,就不由自主地聯想到母親,想如果母親去世了怎么辦?即刻就濕了眼眶。
我一直記掛著母親。在北京讀書,特別是留京工作后,西四百貨商場二樓的鞋專柜是我經常去的地方,在那里為母親買過很多雙北京布鞋。母親要穿37號半甚至38號的鞋,因為腳趾扭曲變形,腳底及兩側有不少雞眼。母親每每收到我買的鞋,總是第一時間拿出來看著、比畫著,穿上在屋里走走試試。得空兒穿下樓,仿佛不經意間讓鄰居看見,然后不無自豪地說:“俺兒子從北京給俺捎的。”
我還曾經無數次從北京給母親帶過稻香村的糕點、王致和的豆腐乳;從深圳帶過5斤炸帶魚;從香港帶過蝦米、咸魚、燕窩、鮑魚和海參。看著母親慢慢品味、開心的樣子,我比自己吃了還有味道。
母親是在我的小妹妹出嫁后病倒的,似乎完成了歷史使命,可以松口氣歇歇了。2015年秋末冬初,母親駕鶴西去,但她的音容笑貌卻留在了我的腦海里,時時浮現出來。
我常想,如果不是有母親這樣一位賢淑、聰慧的女人,家里的日子會不會過得這么樸實、幸福?雖貧寒卻不曾露怯,雖簡樸卻不失體面,慈愛溫暖、督促向學、激勵上進、時時鞭策……沒有這些,就沒有今天的姐妹兄弟,沒有今天的我。
想到母親以往熬過的苦日子,我不忍去追求虛假和欺騙;記著母親的諄諄教誨,我不敢走旁門左道。她的言談舉止、音容笑貌,始終激勵著我認真生活、正直做人,保持善良、懂得感恩。我想,這是我這輩子對她最好的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