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對老漂族的“花樣晚年”

田祥玉

當子女學有所成，有了自己的小家，忙碌了大半輩子的父母，將如何目送孩子遠去，又將怎樣安排接下來的人生？這個“全國最美家庭”給出的答案，還真的令人驚嘆……

地處華北平原北部，位于北京、天津和保定三地中間的河北省固安縣，外來常住人口幾乎占了一半。因為它與天安門的直線距離僅50公里，是距北京中心城區最近的一座縣城。比起北京，固安房價較低還不限購，所以，很多北漂族會來這里買房、定居。

這些北漂族，一部分是在北京上班的年輕人，還有一部分，則是子女在北京上班的“老漂族”。現年64歲的姜香蓮、張明夫婦就屬于后者。

只要是為孩子好，年紀再大也不怕背井離鄉

在固安縣最大的社區孔雀大衛城，64歲的姜香蓮和老伴兒張明家喻戶曉。被很多人親切地稱為“雷鋒姐姐”的姜香蓮，是本縣最大民間公益組織“孔雀緣俱樂部”的創始人。她上過央視，拍過電視劇，和王寶強一起跳過廣場舞。還和丈夫張明一起榮獲了2019年“全國最美家庭”榮譽稱號。

姜香蓮和張明是陜西省安康市人，2008年底隨女兒到北京生活，2012年到固安定居。“固安不是故鄉但勝似故鄉，這里沒有血緣近親，但我們有無數的親人！”姜香蓮剛說完，張明接著說：“從咱家開車去女兒北京的家全程高速，不堵車的話只要45分鐘！”

老兩口爭先恐后表達對固安的喜歡，但若時光回到多年前，他們做夢都不會想到，晚年會在這樣一個遙遠的小城度過。

兩人退休前都在安康市繅絲廠工作，姜香蓮做過工會副主席，退休前任下崗再就業辦公室主任，是陜西省第十屆婦女代表大會代表，是公認的女強人;張明是高級技師，做過工廠供應科科長，但因為妻子工作忙碌，他承擔了做家務、照顧女兒的活兒，用張明自己的話說就是“她在外面做的事兒多，我就負責家里的事兒”。夫妻配合默契，幾乎年年被評為廠里的“五好家庭”。

姜香蓮性格外向，擅長跟人打交道，張明正相反，他就喜歡帶孩子、干家務，做老婆背后的男人。張明家有10個孩子，他是老幺，結婚前，他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但遇見姜香蓮后就改變了。因為她曾經騎自行車摔壞了手，右胳膊使不上勁兒，結婚前，張明拍著胸脯保證：“這輩子的衣服，我包洗！”他說到做到，兩人攜手走過40年，家里的衣服，一直都是張明洗，所以姜香蓮其實是個洗衣機都不會用的“家務盲”。

不僅是洗衣服，其他家務活兒，張明也大包大攬，還跟妻子宣告“你休想搶我的家務活兒！”張明寵起老伴兒來，常常讓女婿自愧弗如，女兒也總笑話老爸是“寵妻狂魔”。

談戀愛時寵，結婚生娃后寵，退休后過二人世界，照樣寵。“一直寵到我寵不動那天為止！”張明之所以對妻子這么寵溺，是因為她值得。

姜香蓮做了多年下崗再就業辦公室主任，經常加班加點，也沒有周末節假日，卻容易招人恨，是個吃力不討好的活兒。但姜香蓮肯花時間和功夫，用她的真誠和熱心，成功說服幾百人下崗再就業。

2002年，廠里安排姜香蓮到另一個部門當領導，她卻說：“我說服那么多工人下崗，自己還不走哪能行？”她說服張明和她一起，兩口子帶頭分流下崗再就業。不久后，他們開了一家專賣店，生意很快就做起來了。“前后做了4年，生意最好的時候，柜臺都被擠倒了。”姜香蓮說，如果一直做到現在，老兩口沒準兒都身家千萬了。

2008年底的一天晚上，姜香蓮突然接到女兒的電話，她哭著說自己有先兆流產跡象，很害怕。放下電話，姜香蓮就開始收拾行李，張明立刻聯系人轉讓商鋪，夫妻倆決定去北京。女兒很快度過了危險期，為了更好地照顧她，張明去駕校學開車，之前很少下廚的姜香蓮也開始學做飯。2009年7月，外孫順利降生。

接下來3年，姜香蓮和張明一直都在北京帶外孫。雖然背井離鄉，但看著外孫一天天健康長大，女兒、女婿的事業越來越好，姜香蓮老兩口覺得很幸福。

忙碌了大半輩子，依然有勇氣追求更好的人生

姜香蓮女兒家在北京西三環，2012年夏天，她應聘到位于望京的一家國際幼兒園工作，3歲的兒子也將去那里就讀。由于離家很遠，女兒要在單位附近租房，問他們是繼續住家里還是跟他們去望京？

姜香蓮猶豫了，住在家里當然可以。但女兒女婿都不在家，她覺得不自在;跟過去的話，就得租一套大點兒的房子，房租一個月要一萬多，女兒女婿舍得出，但他們不忍心。

見她糾結猶豫，張明說：“孩子需要咱，咱就上;不需要了，咱就撤唄！”

撤到哪里去？回老家吧，想外孫了得坐好幾個小時高鐵才能到，女兒想吃爸爸做的涼皮了也不能馬上吃到。怎么辦？老兩口一合計，賣掉老家的房子，在離女兒更近的地方買一套房。這樣既能隨時看到并幫扶孩子，又給了彼此空間。但當時，北京開始實行限購政策，房價也貴得令人咂舌。四處打聽比較后，他們在與北京市大興區交界的河北省固安縣買了房。

2012年冬天，新房裝修完畢。入住第一天晚上，老兩口出門吃晚飯，走到門口，年輕的保安說：“叔叔阿姨，今天下雪了，特別冷，你們別走遠了。”姜香蓮的眼淚一下就來了，張明走上前抱了抱小伙子。那天真的很冷，小區四顧茫茫，一片漆黑，姜香蓮有一種置身荒郊野嶺的害怕，她拉著老伴兒轉身回家。簡單洗漱上了床，她的眼淚又來了。“我們跑這么遠，在這兒買房干嗎？！”張明說：“干嗎得我們自己說了算。無論如何，我們得慶祝從此以后不再為女兒操心，可以好好安排我們自己的晚年生活了。”

第二天，姜香蓮很早就醒了。張明比他起得更早，早餐已擺上桌，窗外有陽光，她的心情好了很多，說：“我們去買套音響回來吧！我想跳舞！”吃完早餐，老兩口開車去北京，花3000多元買了一套音響。

這看似沖動的舉動，卻改變了老兩口的人生軌跡，也讓他們開啟了令人艷羨的花樣老年生活。

當天傍晚，張明把70多斤的音響綁在一輛小推車上，然后和妻子一起推到了小區西門的空地上。音樂響起來，他們跳起了交誼舞，這是他們過去多年最喜歡的運動。路過的年輕人只稍做停留，老年人卻停下來觀看，姜香蓮一邊跳一邊招呼：“來來來，一起跳！”一個人，兩個人，不一會兒，隊伍增加到了8個人;第二天又來了10個;第三天，小區舞蹈隊伍壯大到了20多人。這些人跟他們年紀相仿，都住在這個小區，好幾位老人的子女也在北京上班。

2013年春節，女兒回婆家了，但張明和姜香蓮一點兒都不孤單，他們天天都推著音響去樓下跳舞，觀眾越來越多，參與者也越來越多。大家一邊跳舞一邊嘮嗑，有的還要了姜香蓮的電話邀請她去家里玩兒。春節過后，舞蹈隊猛增到100多人。姜香蓮就想著要成立一個組織，讓所有愿意出來玩兒的老人都一起跳舞，一起忘掉所有煩惱不是更好嗎？

女兒知道后非常支持，夸她是“老了做不了驚天動地的事兒，卻努力為和諧社會做力所能及的貢獻”。張明出點子，姜香蓮草擬計劃，俱樂部名稱、招募對象、成立哪些部門……

2013年春天，姜香蓮的“孔雀緣俱樂部”成立。同社區的老人紛紛來報名，周邊社區也有人慕名而來。“老人一定要從家里走出來，悶在家里，跟孩子住一起會鬧矛盾，自己單過吧，一個人生悶氣，兩個人老吵吵。”姜香蓮說，讓更多老人走出家門、動起來，交朋友、交心，是她創辦俱樂部的目的。顯然，這個目的一點兒都不難達到。

經過大家的口碑相傳，俱樂部隊伍迅速壯大，不到一年就有了1000多人，隊員幾乎涵蓋了固安縣所有的社區。讓姜香蓮自豪的是，經常有老人或子女來感謝她，因為自從加入俱樂部后，他們回家再也不發脾氣了。

一直和孩子生活肯定很幸福，但不會有現在這么幸福

頭兩年，俱樂部都是姜香蓮在外組織、張羅，張明基本不出面，只在背后出點子。姜香蓮早出晚歸，他給她做飯、洗衣，她跑累了，他給她按摩。有鄰居從未見過姜香蓮，好奇地問張明是不是沒老伴兒？他笑稱自己“愛上一個不回家的人”。自那以后，姜香蓮就開始使勁兒攛掇張明“出山”，夫妻倆一起玩兒。

“一起出門一起回家，一起玩兒才是真的志同道合。”她之所以這么說，是因為張明有才能，他會唱歌，文章寫得很好，生活中也很幽默。

經不住夸贊，張明漸漸從幕后走到臺前，一開始是當妻子的助理，開車接送她和隊員參加活動，后來俱樂部成立了葫蘆絲隊，張明又“臨危受命”當上了隊長;表演節目需要劇本，他寫;劇本寫好了缺男主角，他也硬著頭皮上。只要是老伴兒吩咐的事情，他二話不說就去做。

在家是全職“煮夫”，從不讓妻子洗衣，出來是妻子的全能助手，張明成了公認的模范丈夫。常常有離婚女人找到姜香蓮，讓她幫忙找一個跟張明一樣的好男人，她聽了心里別提多美了。

2014年，姜香蓮牽頭組織了一場聲勢浩大的活動—“固安志愿者在行動”，不久后，她和張明牽頭成立了一支“文明養犬志愿者”服務隊。2015年1月，老兩口召集了1300多人的廣場舞隊伍，參與到“和王寶強跳廣場舞”大型真人秀節目中。他們還定期組織為貧困地區捐獻舊衣服的活動。所有的活動都沒有報酬，姜香蓮夫婦倆得往里搭錢。沒有微信的時候，她備了兩部手機，因為她的通訊錄里有3000多人。最多的時候，姜香蓮一個月要花近千元電話費，加上張明總開車接送的費用，搭進一個人工資是常有的事兒。有人問他們為何做又吃力又搭錢的事兒？姜香蓮說：“子女不需要我們扶持，我們自己花不了什么錢，再說花這點兒錢讓自己晚年生活更充實，是穩賺不賠的事兒。”

埋頭耕耘，收獲就會接踵而至。2016年，姜香蓮帶領隊員參加了全運會，2017年走進中央7套的《鄉村大世界》演播廳，2018年拍攝情景電視劇。最忙的時候，姜香蓮上個廁所都要跑，但她樂在其中。參加唱歌、舞蹈比賽，參加縣電視臺春節晚會，號召大家文明養犬，這是俱樂部的日常。熟悉姜香蓮兩口子的人知道，他們做的事情，遠不止這些。

他們發起了“小老人幫助老老人”志愿者活動。和他們住在同一社區的黑龍江大姐趙蕓自己帶著年邁的父母生活，兒子在北京工作。趙蕓父親患有阿爾茨海默癥，母親行動不便。有一次，趙蕓出門買菜不幸遭遇車禍住進了醫院，馬上就要手術了，她接到母親的電話，說父親不見了。趙蕓馬上給姜香蓮打電話求助，姜香蓮讓她安心看病，張明聽到后馬上開車去找老人，放下電話，姜香蓮就在微信群里發動大家地毯式搜索。半小時后，老人找到了。姜香蓮第一時間打電話告訴趙蕓，張明則把做好的飯菜給老人送過去。

“這件事之后，我們決定把‘小老人幫老老人這件事做起來。”2020年1月，張明對記者說，“我們自己是老人，但還有很多年紀比我們大的老老人。他們需要我們的幫助和照顧。”除了要把小老人照顧老老人的志愿者隊伍組建起來，他們還想在2020年成立一個社區調解委員會。因為無論是之前在北京，還是現在定居固安，姜香蓮經常會在樓道、小區花園里看見偷偷抹眼淚的老人，一問原因，多半是跟子女鬧矛盾，生氣了委屈了，卻又無處可去。

不少放棄自己的晚年生活，幫子女義務帶娃的老人，都有過偷偷抹眼淚的孤單時刻。姜香蓮想通過自己和俱樂部志愿者的力量，和這些老人聊天、談心，慢慢解開他們的心結，讓他們和自己一樣擁有高質量的晚年生活。

姜香蓮坦言，如果一直在北京生活，和女兒一家生活，肯定會很快樂。“但一定沒有現在這么快樂。在這里，我每天都有跳舞的興致。如果在老家或北京，恐怕不會有。”張明說，因為現在，她和老伴兒有自己的事業、夢想，被越來越多的人需要，他們奉獻，他們快樂。如此，可以讓子女自豪和放心，也是讓他們自己打心眼兒里都喜歡并得意的完美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