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黃河（組詩）

段新強

看黃河

最好是一個人

就像黃河獨自在大地上唱著九十九道灣

最好徒步

讓靈魂也蕩起厚厚的黃塵

最好讓日頭把脊背碾壓得干裂

然后澆上一瓢湯藥般的黃河水

最好迎著順河風的大巴掌把骨頭拍疼

扯一把茅草與塬上的親人相認

最好跟著一朵浪花再不回頭

把滯澀的泥沙甩在身后像甩下一個故事一段光陰

最好踩著黃河的心跳永不停步

走著走著就把自己揮灑成了960萬平方公里土地上

的一把熱淚

黃河石

河灘上，我遇到一塊黃河石

獨自頂著巨大的日頭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讓它

從黃河里爬上來，就像一顆

從時光里掙脫出來的種子

想要和岸上的窯洞、莊稼、人們一樣

在這里落地生根

黃土塬繼續向更深的黃色里聚集

黃河水急匆匆奔向下一個灣道

而它更加從容，一動不動

穩穩當當壓住長長的順河風

我圍著它轉了又轉，想把它帶回家

但最終還是放棄了

——沒有了它

我擔心整個黃河灘會轟然傾斜

一棵茅草

在黃河邊，沒見到

挖苦苦菜的婆姨，拉草的驢車

沒見到九十九個艄公中的任何一個

只見到了它——

一棵茅草

多少年了，一身樸素的綠

越勒越緊

在梁家河見過，在沿黃公路見過

在延水關村的廢窯洞見過

它冷不丁出現在面前

就像黃土地突然撂出來的一句話

讓記憶里的那些鐮刀，油燈，獨輪車

都不約而同抖了抖身上的塵土

后來我在晉陜交界的永寧關

又見到它

依舊站在土梁子上，使勁晃著頭頂的風

它意味深長的樣子

我俯下身的瞬間，全懂了

過延水關

鄉村班車穿行在山路上

轉過一個彎是黃土坡，再轉過一個彎

還是黃土坡

車輪子蕩起的黃塵，一會兒

埋住了路邊的一頭牲口，一會兒又吐出

一輛突突而過的拖拉機

在一個又一個山口，班車放下一個個趕集人

再從山溝里，喚出一陣又一陣

黃土深處的響動

當趕到古渡口時，車上就剩下我和司機了

一個調頭回去繼續周而復始的工作

一個就要踏上新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