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斯恒 徐拓倩 顏影 龍瓊
隨著中國經濟社會的飛速發展,中國家庭的居住方式發生了深遠的變化。相當數量的未成年子女不與雙親同住,這一居住方式會給未成年人的成長與發展帶來消極的影響[1]。雙親不同住是指未成年子女與父母中至少一方不能在一起生活的情況。現有的文獻關于這一話題的討論主要針對的是農村留守兒童。實際上,農村留守兒童只是雙親不同住兒童的一個子集。雙親不同住兒童不僅包括農村留守兒童,同時還包括了因為各種原因生活在城市中但不與父母雙方一起居住的隨遷兒童和本地兒童等,然而現有文獻并未對后者給予足夠的關注。本文首先綜述有關雙親不同住問題的現有研究文獻,并在此基礎上將雙親不同住對農村留守兒童產生的消極影響問題拓展到對城市兒童的討論中來。基于在深圳市所進行的問卷調查樣本數據,本研究將指出,相對于和父母雙方共同生活的兒童來說,父母中至少一方不能一起生活的兒童在很多方面都會表現出明顯的劣勢和問題。
一、文獻綜述
(一)雙親不同住對兒童身體健康的影響
一般認為,由于不與雙親同住,兒童的日常生活沒有得到父母良好的照顧,導致兒童沒有養成良好的生活習慣,從而對其身體健康造成影響。
根據陳在余[2]的研究,父母外出對農村學齡留守兒童健康有顯著負影響,特別是母親不在家對學齡兒童負影響較為顯著。在周遵琴、劉海燕的研究中也有著類似的結論,該研究中還指出留守兒童各項身體發育指標與非留守兒童存在顯著差異,留守兒童生長速度顯著低于非留守兒童并且留守兒童的患病情況略高于非留守兒童。
而類似問題不只是出現在留守兒童這個群體中,在城市雙親不同住兒童群體中也存在類似的問題。根據梁海祥[4]的研究,居住方式與子代的健康狀況密切相關,雙親不同住的孩子的自評健康水平比雙親同住家庭中的孩子的自評健康水平更差。這一負面影響主要是通過經濟地位剝奪、生活方式影響和家庭互動剝奪等三種機制而產生作用的。
(二)雙親不同住對留守兒童心理健康的影響
除了身體健康問題,心理健康對兒童的成長也是至關重要的,而雙親不同住會對兒童的心理健康產生負面影響。
劉紅艷等人[5]的研究表明不同的務工時間對留守兒童心理健康的影響存在一定的差異。
留守兒童的性別也是影響父母外出務工所帶來的負面影響的因素。朱斯琴[6]的研究指出,父母外出會造成兒童的內在與外在心理健康狀況顯著惡化。
廖傳景等人[7]的研究從貧困與否的角度考察了父母外出務工對兒童心理健康的影響。城鎮化背景下農村留守兒童的心理健康狀況整體堪憂,貧困留守兒童的心理健康狀況顯著優于普通留守兒童。廖傳景等人[8]的另一篇文章從安全感的角度出發,發現不同安全感水平的留守兒童的心理健康差異顯著。
(三)雙親不同住對留守兒童學業成績的影響
除了身心健康之外,多項研究從多個方面研究了雙親不同住對留守兒童學業成績的影響。
張瑤等人[9]的研究從同輩群體的角度研究了留守兒童的學業成績,指出同輩群體對留守兒童的學業成績有著正面的促進作用。但現實狀況是留守兒童缺乏父母的監管,他們更加容易與消極學習的同輩群體交往,通過群體間的作用與互動,使得留守兒童在學習積極性以及學業成績上呈現出與該同輩群體一致性的消極表現。
魏昶等人[10]的研究表明,師生支持與留守兒童學業成績呈正相關。在引入學校歸屬感這一影響留守兒童學業成績的中介機制后,研究發現學校歸屬感在師生支持、同學支持與留守兒童學業成績關系間起著完全中介作用。段成榮等人[11]的研究發現,在成績較好的兒童中,留守兒童與非留守兒童沒有明顯差異;而在成績較差的兒童中,留守兒童的成績比非留守兒童要好些。王暉等人2]的研究指出,社會經濟地位并不直接與兒童學業成就正相關,而是通過一定的中介機制發生作用。
與已有的大部分研究不同,高玉娟等人[3]的研究揭示了父母外出過程中正負效應的時間順序不同。該研究驗證了“父母外出務工后負效應先來,正效應后到”的假設。
二、基于深圳市的調查研究
現階段對于農村留守兒童問題的研究非常豐富,在身體健康、心理健康和學業成績三個大的方向上已經積累了一定數量的研究成果,實證檢驗了很多問題的重要影響因素。但在這三個方向中只有身體健康方面的部分研究結論可以擴展到對城市中雙親不同住兒童的研究中來,其他方面的研究則相對缺失。將對雙親不同住兒童的研究從農村留守兒童擴展到城市兒童是極有意義的。將現有的研究結論與解釋機制應用到新的問題情境中來,這將有助于我們厘清因果機制的應用范圍和前提假設,從而幫助人們更清晰和更全面地認識雙親不同住兒童這一群體內部的共通性,也對整體性地改變雙親不同住兒童的成長困境提供啟示。
基于以上考慮,我們對深圳市的雙親不同住兒童進行了問卷調查,并將其與父母共同生活的兒童進行比較。由于調查總體難以確定以及入校調查的實際難度,此次調查采取了配額抽樣的非概率抽樣原則,即分別按照關內/關外、初中/小學、公立/私立等三個維度對調查目標學校進行人為篩選,再通過電話交流或是直接上門面談的方式與校方取得聯系,以爭取校方允許筆者團隊入校向學生直接發放問卷,并提供相應的調查時間與場地配合。
入校問卷調查在2019年5月至6月間完成。通過前期聯系確定了調查學校后,我們在該校中隨機抽取若干個班級,并對全班所有學生統一時間地點發放問卷。最終成功收回有效問卷422份,涉及5所學校的10個班級。調查樣本在上述三個維度上的分布以及其它人口學變量的基本信息如表1所示。
我們在問卷中詢問了學生的家庭生活環境、學校生活狀況、人際交往、越軌行為、互聯網使用和自我評價等多方面的信息。通過分析調查數據發現,相對于那些與父母共同生活的兒童來說,父母雙方至少有一方不同住的兒童在多個方面均表現出了明顯的劣勢,或是存在明顯的發展問題。
(一)被侵害及主動侵害他人
在問卷中我們使用了包括以下7個問題的量表測量受訪學生在校內外生活中的被侵害情況:a. 被同學/同伴取笑;b. 被同學/同伴辱罵;c. 同學/同伴散播有關你的謠言;d. 同學/同伴拒絕與你一起做事、玩耍或分享東西;e. 同學/同伴強行拿走或破壞你的東西;f. 被同學/同伴孤立;g. 同學/同伴故意推撞你或打你。每個問題的回答選項包括“從不”、“只有一兩次”、“一個月兩三次”、“一星期一次”、“一星期多次”和“每一天都有”,并分別賦值為0到5分。我們對每一位受訪學生在這7個問題上的回答進行直接求和,得分越高表明被侵害的情況越嚴重。如表2所示,雙親不同住兒童的平均得分達到7.125,高于雙親同住兒童的5.683分,且在0.1的水平上統計顯著。
同時,我們在問卷中也將上述7個問題進行了改寫,用于測量受訪學生是否存在主動侵害他人的現象。如表2所示,雙親不同住兒童的平均得分為4.128,在0.01的統計顯著性水平上高于雙親同住兒童的2.342分。以上結果表明,雙親不同住的狀況會使得兒童在被侵害和主動侵害他人這兩方面都面臨更高的風險。
(二)線上越軌行為
現今的中小學生已是網絡社會的“原住民”,未成年人的互聯網使用行為已成為當下的研究熱點之一。我們在問卷中通過一組量表考察了受訪學生的互聯網使用狀況。數據分析發現,家庭居住狀況的差異會影響到兒童的線上越軌行為。量表中有關線上越軌行為的問題包括:a. 在網絡聊天或評論里使用粗俗語言;b. 使用或傳播盜版軟件;c. 在網絡中編造虛假身份與他人密切溝通;d. 未經允許進入或使用他人的網絡賬戶(比如游戲、閱讀網站或視頻網站賬戶等)。每個問題的選項包括“從不”、“很少”、“有時”和“經常”,賦值為1到4分。如表2所示,雙親不同住兒童的平均得分顯著高于雙親同住兒童,說明前者的線上越軌行為更加普遍。
(三)自我評價
我們在問卷中使用了一組包括了31個描述性語句的量表,由受訪學生根據這些句子對自己的實際情況進行評價。每一個語句的選項采用李克特量表的形式,包括了1.非常不正確;2.比較不正確;3.說不清;4.比較正確;5.非常正確。通過對數據進行內部一致性檢驗和因子分析,我們發現該量表可以進一步區分為學習狀態、社交狀態、親子關系、心理健康和規則意識等5個相互獨立的面向。如表2所示,雙親不同住兒童在上述5個方面的平均得分都低于雙親同住兒童,并且這些差異都是在0.01的水平上統計顯著。這一現象說明了雙親不同住兒童對自己方方面面的主觀評價都相對過低,反映出父母至少缺失一方的居住狀況對兒童身心發展確實產生了非常消極的影響。
(四)教育期望
最后,我們詢問了受訪學生兩個和教育期望有關的問題,分別是“如果你有機會一直讀書,你希望自己將來達到什么樣的教育水平?”和“結合現實情況,你覺得自己最有可能達到什么樣的教育水平?”這兩題的選項均為 1. 高中;2. 大學;3. 碩士;4. 博士;5. 博士后;6. 說不清。在剔除了選擇“說不清”的樣本之后,我們發現無論家庭居住狀況如何,受訪學生普遍都認為自己現實中可能達到的最高教育水平(2.065和2.430,略高于大學本科學歷)比自己理想中的最高教育水平(3.189和3.567,略高于碩士研究生學歷)要低。然而即便如此,雙親不同住兒童對上述兩個問題的回答都表現出明顯低于雙親同住兒童的教育期望值,并且都在0.05的水平上統計顯著。
三、結語
本研究作為一次探索性的嘗試,將“雙親不同住”這一傳統上針對農村留守兒童的研究視角應用到了對城市兒童的研究中來,并通過對深圳市入校問卷調查數據的分析初步驗證了這一視角對城市兒童研究的適用性。研究表明,雙親不同住對于城市兒童同樣會產生較為深刻的消極影響,具體表現在被侵害和主動侵害他人的可能性更高,線上越軌行為發生頻次更多,對自身學習、社交、親子關系、心理健康和規則意識的評價更差,以及對未來教育程度的期望更低等。由于其他一些對兒童發展同樣重要的問題沒有吸收到本研究的調查問卷中來,因而雙親不同住的消極影響范圍可能還要更大。這一事實提醒我們在關注農村留守兒童缺少雙親陪伴問題的同時,同樣不能忽視在城市中同樣存在著因為各種原因而無法得到父母日常照料的學齡兒童。這些兒童可能是跟隨父母一方進入城市務工的隨遷兒童,也可能是家庭結構不完整的城市本地兒童。對于城市雙親不同住兒童群體的進一步細分和更有針對性的實證考察,則有待今后的研究加以跟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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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研究受到深圳大學“挑戰杯”學生課外學術科技創新項目的資助。作者簡介:[1]姚斯恒,深圳大學數學與統計學院本科生;[2]徐拓倩(通訊作者),深圳大學藝術學部助理教授;[3]顏影,深圳大學藝術學部本科生;[4]龍瓊,深圳大學管理學院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