剔骨刀
見證過剔骨刀刀鋒的人,再遇見余下的光芒,都不值得一提了。一把剔骨刀握在手中,連神鬼都會心驚膽戰、毛骨悚然。
緊握剔骨刀的人,是我們鄉最好的屠夫。我從未見過他殺豬宰羊的風姿,但削骨剜肉的本事,卻天天在肉案上上演。屠夫低矮黑壯的妻子將一扇巨大的豬身擺放在案上,用那時候我還不能領會的溫順的目光,撫摸著她更為黑壯的丈夫。她的丈夫正靠在肉案斜后方的老榆樹上,閉著眼抽煙,煙頭一明一滅,眾人的目光也跟隨著一明一滅。面對圍在四周等待買肉的人,屠夫的妻子一點兒都不著急,就任他們那樣等著。多少年了,她已經習慣了他們的等待,也習慣了自己的等待。她極愿意眾人在等待中將她的丈夫拱成明月。
屠夫掐滅了手中的煙,站了起來。等待的人從等待中醒來,目光隨著屠夫的腳步,極速轉移到肉案之上。屠夫順手抄過案架下的剔骨刀,提著氣將刀鋒指向骨和肉,骨肉逢光立散,散落如泥。這時候,我們所謂的骨肉相連、密不可分之詞,儼然成了一種悖論。
一根根被剔骨刀洗凈,比白瓷還要白的骨骼,像從水中抽出來,潔凈光滑。每抽一根出來,我們的脊背就跟著一緊,再接著一松。似乎那被剔出的骨骼,不是來自案上的豬羊,而是案前的我們。每當此時,我們對屠夫就有了敬服和畏怕:我們既沉迷于他精彩絕倫的技藝,又害怕他忽然將刀尖指向我們。每一個站在四周的人都如一尊雕像,但每一尊雕像的身體里都有兩百零六根骨頭在碰撞,它們因恐懼而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