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河水流到父親這兒的時候,就變得溫和了。用父親的話說,沒有了脾氣。水面上閃著細碎的波紋,白亮亮的。它在曬著肚皮呢。父親總是這樣說,父親所說的“它”就是這條通天河。
這是一段父親飼養的河流。
請不要懷疑“飼養”這個詞的真實成分,如果那些年你恰好經過這兒,一定聽說過關于我父親的故事。父親一生的智慧都和這條河有關。這么說似乎顯得我的父親如一個得道高人,其實,他只是一個擺渡的,祖祖輩輩都是,那只被手磨出凹形的槳傳到父親手上時,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經歷了多少代了。父親少言寡語,唯一使他樂意開口的就是向我講述他祖上的事情,那些經過一代代口耳相傳被添油加醋已變得面目全非的往事和槳一道流傳了下來,像兩個符號一樣風干在我家的土坯墻上。
父親有自己做的槳,樟木的,柄部與槳葉由整段木料制成,槳葉呈扁平的柳葉狀,自上而下逐漸減薄。除此之外,父親還用槐木做過槳,還有楊木、榆木,有一次,父親用泡桐木做了兩支槳,如你所知,泡桐木輕,材質疏松,下水沒幾次就變形了,真像打了卷兒的柳葉了。后來那兩支槳被插在我家外墻的土縫里,從遠處看,還以為是房子長出的翅膀呢。
父親是在船上出生,大概還在娘肚子里的時候就習慣這搖蕩了吧,從羊水晃悠的子宮來到微波起伏的河面,河水托著小船,小船托著父親,那個我未曾親歷的傍晚,一個孩子第一次睜開眼睛驚奇地看著河水倒映在天空上,世界如同一面鏡子,他從云彩里看見水波在蕩漾,河水、天空、眼睛里,都有了水波的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