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二十世紀以來,哲學解釋學的興起對法律解釋理論的發展起到了重要的轉折作用,使得法律解釋學沖破了傳統的法律解釋的方法論和認識論的框架。但隨著本體論范式探究深入,不少學者也開始對其進行批判,并主張重新回到方法論范式進行研究。通過梳理解釋學與法律解釋學的理論發展歷程并探究本體論所存在的缺陷,法律解釋學與解釋學的區別與聯系得以明確,闡明了法律解釋是一種方法論概念,為后續的法律解釋相關研究奠定基礎。
【關鍵詞】 法律解釋 本體論 方法論 解釋學
明晰法律解釋概念屬性是要對于法律解釋進行探究和構建的理論基礎和首要步驟。法律解釋理論的發展跟隨解釋學的發展進行,在解釋學的基礎上又形成了自己獨特的法律解釋理論。因此,本文從闡述解釋學發展歷程出發,探究解釋學對于法律解釋發展所帶來的影響與爭議,來進一步厘清法律解釋學是一種方法論概念。
一.解釋學的發展
1.1 傳統解釋學
法律解釋學初始可追溯到解釋學產生興盛的源頭——中世紀后期,對于神學文獻的解釋造就了解釋學的興起,后羅馬法的發展興盛了注釋法學派,對法律條文進行注釋。同神學解釋學一樣,法律解釋學一開始作為一種具體的解釋學形式存在,隨著解釋學的發展,法律解釋學吸收了一部分解釋學中的哲學解釋學1的觀點,成為現代法律解釋學理論中具有爭議的一部分。
解釋學最早發展于神學解釋學,對于神學文獻的解讀創建了解釋技術與規則;文藝復興之后針對《圣經》的圣經解釋學的興起標志解釋學最終確立[1]。德國學家施萊爾馬赫在此基礎上將解釋對象的特殊性予以剔除,發展出適用于所有解釋領域的一般解釋學方法論。施萊爾馬赫認為,解釋是“避免產生誤解的學問”;解釋與說明相區別,是解釋者與解釋文本互動表達的整體性活動,在這個過程中,解釋者在解釋文本時會出現局部與整體之間的循環的復雜認識活動,進行“解釋學循環”,借助頓悟得到理解。他提出了“心理學解釋”規則,即要求解釋者拋棄自己的先見和理解去探索還原文本作者的心境,以便得到更深入的理解。這種解釋學方法成為客觀主義解釋學代表。狄爾泰在此理論基礎上進行進一步發展,將解釋對象進一步擴大為人文世界,將解釋主體的范圍也擴大成為社會所有關聯個體,將施來依馬赫只用于文本的解釋學發展為認識人文世界的方法論。狄爾泰引入施來依馬赫的解釋學循環概念,并擴展該概念的含義,由局部到整體的循環擴展為解釋活動中經驗和理解的循環。雖然狄爾泰更注重解釋者個人的主觀能動性,但總體來說,狄爾泰仍舊屬于以方法論和認識論為研究進路的傳統解釋學。
1.2 本體論解釋學的興起
20世紀后,解釋學出現以海德格爾、伽達默爾為首的主張的以人的存在為中心的哲學解釋學派,對解釋學的發展起到了巨大的轉折。哲學解釋學主張以人作為研究的中心,將理解本身作為客體進行解釋。海德格爾闡述了理解的存在論性質,需要解釋的是人類存在本身,并說明了理解的循環性,即解釋要理解的對象必須已經理解。伽達默爾在海德格爾的的基礎上進一步發展解釋學并連接了狄爾泰理論,他認為前理解是理解的可能條件,而前理解也與解釋者個人有關,因個人不同而具有差異;理解是解釋者的創造性行為而非再現,并將文本所含經驗世界與解釋者的經驗世界分離,解釋成為了解釋者與文本作者的對話溝通,而非探尋原意。伽達默爾反對將法律解釋學單獨出列而主張將法律解釋學納入統一的解釋學框架,主張法律解釋是將法律具體化于每一案件的行為,與歷史解釋學具有共通性,但法律解釋本身是一種創造性行為,不同的解釋者所進行的理解不同,因此影響法律本身,由此引申到解釋學本體論討論范圍[2]。在學說中,正確解釋的客觀標準不復存在。
1.3 本體論解釋學爭議
本體論解釋學這種過于關注、強調解釋主體的理論忽略了作者的意圖,也容易脫離解釋對象原本含義,難以保證解釋對象以及作者的權威性,因此也被支持傳統解釋學的諸多學者所批評。意大利學者貝蒂嚴厲反對伽達默爾以本體論解釋學作為一般解釋學將法律解釋學包括其中,他認為本體論解釋學的主觀主義、相對主義解釋立場與法學解釋的客觀主義立場相悖。他將解釋作為達致理解目標的程序,將解釋對象規定為文本,解釋即為具有主觀能動性的解釋者通過文本這種有意義的形式,理解作者表達的精神的過程。美國學者赫施同樣主張傳統解釋學的客觀主義精神,注重探究作者原意,使得解釋成為普遍客觀有效的解釋,他認為伽達默爾錯誤將含義與意義混同產生混亂,其非常危險的相對主義傾向導致文本自身客觀意義被否定,從而失去了正確解釋的客觀標準。保羅·利科則是結合現象學對解釋學進行研究的學者,他并未直接否定哲學解釋學,而是從語義學出發進行探究,借此從本體論回到方法論和認識論發展詮釋學[3]。利科主張解釋學以語義作為出發點,將文本與理解、解釋在詮釋學概念中置于同等的核心地位,分析了多義詞的歧義在不同環境中如何處理,進一步發展在語義之上的解釋和理解理論,將解釋對象限制于文本,通過進一步推進“距離理論”強調了文本的自主性和獨立性,使得解釋回到文本,也就限制了主體論者所賦予解釋學的廣闊性和普遍性,以尊重文本的客觀性。雖然本體論解釋學在20世紀產生了巨大的影響,但傳統的方法論解釋學在現代仍舊具有較強的影響力,兩種作用力都不同程度地滲入法律解釋學中,影響著法律解釋學的發展進程。
二.解釋學對法律解釋學的影響
2.1 傳統法律解釋學
解釋學的發展趨勢也必然影響法律解釋學的發展。傳統的法律解釋學起源于針對羅馬法學教育而興起的注釋法學派,對成文法的注釋使得法解釋學興起。認為羅馬法成文法律體系沒有缺陷的注釋法學派在法國興起,對于成文法發展出一套闡釋法律含義的精密龐雜的注釋體系。近代法律解釋學方法研究始于德國學者薩維尼,他將德國法學中的解釋方法總結概括成“解釋四要素”,即語法,邏輯、歷史、體系四項要素。其以歷史法學派的立場主張法律體系的一貫性和體系性,與注釋法學派同具有概念法學的傾向。其認為法律是完美無缺的、可自我生長完善的,因此不存在以解釋填補漏洞的問題,更限制法官“造法”能力,使得法官僅限制為輸出判決的“機器”。隨著自然法學興起,概念法學受到了批判,眾多學者認識到法律并不完美而具有缺陷和漏洞,法律解釋不僅僅是限制于文本含義,而是以理解法律所要求的目的為指向進行,法的目的也成為指導法律解釋的一大原則。后經過科學學派的發展,解釋方法發展出目的論解釋、利益衡量解釋等等解釋方法。但總體說來,傳統的法律解釋學研究遵循方法論范式進行,采用主客觀二分立場以尋找法律文本的客觀正確的解釋,主要以探究立法者原意為主。
2.2 法律詮釋學的興起
本體論解釋學的興起不可避免地影響到法律解釋學的發展路程。伽達默爾成為法律解釋學中主張以本體論進路進行研究的開端。伽達默爾順承海德格爾的理論,將法律詮釋學納入統一的解釋學框架,雖然認可進行解釋時需要了解歷史上的本來意義,但他強調立法者歷史原意與現代環境下所具有的含義并不相同,會在發展過程中不可避免地產生變化。因此,他批評薩維尼只探究立法者原意而忽略不可避免的解釋者意圖的做法,認為他忽略了歷史原意與現代含義的距離,這個距離只能靠解釋者進行解釋,也即“詮釋學所存在的真正地帶”[4];法官的任務是使一般的法律適用于具體的案件,在此適用中會不可避免地“創造”法律。除伽達默爾,法學家考夫曼、拉倫茨等人的努力更是加深鞏固了本體論解釋學在法律解釋學中的地位。他們不同程度地吸收了法律詮釋學的思想,承認了解釋者與立法者、文本之間的距離。
德沃金曾經借助伽達默爾的哲學詮釋學理論,說明解釋不僅僅是立法者意圖的體現,更是解釋者意圖的體現;法官對法律的解釋是結合當下情境進行的,而非僅僅探究立法者意圖[5]。德沃金雖然承認法律并不完美,但他認為法律的缺陷或是空白不需要法律之外的東西去彌補,而是需要在法律場域內通過解釋達到法律的融貫性。因此,他認為法律屬于解釋性概念,認識法律需要對法律進行建構性解釋,并認為對法律的解釋也遵照“解釋學的循環”進行。
2.3 法律詮釋學的缺陷
雖然哲學詮釋學對傳統方法論解釋學造成了沖擊,但是不可否認的是,傳統解釋學所主張的法律解釋的客觀性是法律解釋所追求的真正目標所在,甚至可言,客觀性目標是其本質的要求。不能否認解釋者個人的偏見的存在;但是,追求客觀標準的解釋是司法實踐的要求,過于強調解釋者個人主觀意圖,則不免陷入法官造法的境地,法官的自由專斷將動搖法律一致性與權威性的根基。因此,對于法律詮釋學的接納,大多數學者仍持一種謹慎的態度對待,本文也更加傾向于將法律解釋視作一種方法論,更加注重法律解釋作為方法中的一種,在實踐中按照客觀要求以及一致的標準去解釋法律,才能維護法律的權威與尊嚴。
三.法律解釋:一種方法論概念
法律方法包括法律解釋、法律推理和法律論證等活動,法律解釋作為一種方法論概念,屬于法律方法的一種。法律解釋是一種主客體互動的活動,需要解釋主體,即解釋者對解釋對象,也即法律文本進行的理解和說明的活動。其中,解釋主體以及解釋對象的限定,解釋的目標與解釋的方法選擇,影響法律解釋這一概念的范疇大小的界定,也是構建法律解釋理論的基礎框架。在司法實踐領域中,我們對于法律解釋應當采取狹義的觀點看待,將法律解釋的場合限定在司法實踐領域之內,將解釋主體限定為法官,以此構建有權解釋,將法律解釋的目標定義為針對法律文本的含義的理解和說明[6]。
法律解釋主體限定為有權解釋主體。在司法領域中,法律解釋主體應當是法官。廣義法律解釋不僅存在于司法領域,更存在于法律生活之方方面面,但是唯有司法領域中法官裁決具體案件時存在法律的有效具體的適用。本文將解釋主體限定于法官,主要是因為法官是法律進行有效適用的主體,是法律具體應用到司法實踐中形成有法律效力的判決的作出者,通說限定法官作為司法活動中的有權解釋主體而排除了司法審判過程中律師、當事人,更有助于探究法律解釋的過程和直觀展現適用效果。限制法律解釋的主體也是保證法律解釋有效性和權威性的體現,也更進一步展現了法律的權威性。
其次,法律解釋的對象限定為法律文本,或稱之為“法律材料”,在實際應用中表現為法律條文、具有法律效力的規范性文件和判例等。作為法律論證大前提的法律解釋對象包括制定法、判例以及習慣。這樣的限定排除了事實解釋。對于事實這一小前提的闡明是從日常生活當中的事實進行提取總結成法律事實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因詮釋循環的存在,也不可避免涉及到法律解釋,兩者是互通的,但是解釋的對象完全不同[7]。因此,這也是法律解釋與事實解釋的區別所在。
以上通過對于法律解釋概念發展歷程進行了相關梳理與探討,通過闡明法律解釋在解釋學背景與影響下的發展歷程,并初步限定了法律解釋方法論維度的概念,希望能對于后續針對法律解釋進路與法律解釋方法的選擇和闡述提供一定理論基礎。
【注 釋】
1也有學者稱之為“哲學詮釋學”,兩者含義相同。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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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德)漢斯-格奧爾格·伽達默爾.詮釋學:真理與方法——哲學詮釋學的基本特征.洪漢鼎譯.北京:北京商務印書館,2011:418-482.
[5] (美)羅納德·德沃金.法律帝國[M].徐楊勇譯.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16:53-57.
[6] 張志銘.法律解釋學[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5:11-23.
[7] 鄭永流.“出釋入造”——法律詮釋學及其與法律解釋學的關系[J].法學研究,2002,(3):21-36.
作者簡介:楊亞飛,女,1994年07月生,山東博興人,北方工業大學文法學院2017級法學全日制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為司法制度與司法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