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記者 高伊琛

2020年3月23日,烏魯木齊新疆教育學院實驗小學校園內,學生依據地面標識排隊進入校園并接受體溫監測?! ⌒氯A社 ?圖
莊娜芬心里沒底了,問了一圈才知道,作為抗疫物資,額溫槍受政府管控調配,需有政府委托購買文件方能出售,廠家出貨也要求萬支起售。
這是疫情期間的獨特交易方式:復雜多層的人際聯系?!扒f總”找到“田總”,“田總”找到“樓總”,“樓總”找到“王總”,“王總”找到“金總”。
校長馬吉祥晚上做夢都會夢到額溫槍。
甘肅省東鄉縣汪集鄉池溝小學開學前,他得替71個孩子找到足夠的防疫物資。防護服搞到5件,84消毒液買了25升,配到噴霧器,在電商平臺搶到了口罩。
只有額溫槍,遲遲沒有到位。
網上買不到,2020年2月13日在淘寶下單的兩支額溫槍,一直沒有發貨,微信里的微商問遍,并無貨源。他心里有些著急,71個學生背后是71個家庭,要為他們的安全負責。
2月下旬,他被朋友拉進一個微信群,在這里,他遇到上百所鄉村學校的校長,大多來自甘肅、貴州、陜西、河南等貧困偏遠地區,聚集于此的目標都是額溫槍。
鄉村小學的1200支額溫槍
最初,群里所有鄉村學校的額溫槍需求總數是1200支。
校長們在群里接龍報單。馬吉祥看見了熟人王光文,他們曾在一次鄉村校長活動中相識。王光文是貴州省大方縣對江鎮元寶小學校長,也是這次拼單中的最大買家,負責為大方縣102所學校找303支額溫槍。
2月中旬,王光文收到通知準備復課,預計3月3日開學。彼時他并不知道,隨著疫情發展,開學時間被不斷延遲,擺在他面前的是一個近在眼前的截止日期,和半個月準備時間。
這是中國疫情版圖上不起眼的漣漪一角,在當時,全國輿情正聚焦湖北,防護物資緊缺問題則集中在防疫一線的各地醫院。
2月17日至22日,王光文頻繁接觸額溫槍賣家,發現市場價格都在五六百左右,少有低價?;貞浧鹉菐滋觳少I額溫槍的經歷,他覺得“就像打仗一樣”。
在鄉村學校額溫槍合買群,王光文一度看到希望。那里有人找到了288元一支的額溫槍,是市價的一半。
找到低價貨源的是海南省國楓實業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國楓實業)的一名老總莊娜芬,她所在的是一家位于??诘奈幕?,主做文化藝術交流活動策劃等工作。她自稱經常參與公益性質的活動。
在這個群里,莊娜芬最初是為了幫十幾位校長買口罩?!拔耶敃r就幫他們爭取一個最低價格?!鼻f娜芬向南方周末記者回憶,“因為我們底下的會員單位,有(口罩)工廠?!?/p>
口罩群的人數在不斷增加,“后來很多學校都知道這邊有口罩,就從16個人一直加到170多個?!毙iL們從口罩討論到額溫槍,都在苦惱額溫槍的采購,莊娜芬便自告奮勇,打算幫忙解決問題。
王光文正是聽說有個“莊總”能買到額溫槍,便入了群。
莊娜芬找到的第一家額溫槍廠家,的確愿意單價288元供貨。“可是我們還來不及收錢,他那邊就已經出貨了。當天就出掉了,第二天就沒(貨)了?!?/p>
幾天后,她找到第二批貨源,價錢漲到358元。與市場均價相比,仍然合算,校長們趕忙交錢。
那時,王光文已經以288元的單價向102所學校收了錢,得知價錢變成358元后,又緊急去收每把70元的差價。在他將錢補齊的當晚,358元變成了390元,一度又跳到410元。
這正是當時額溫槍市場的真實寫照,在“一槍難求”的供求關系下,價格節節攀升。盡管如此,貨源仍難保證。
與第一次情況相似,在收齊全款前,第二批貨源也沒了。
莊娜芬心里沒底了。她最初包攬購買額溫槍的任務,以為只買幾支,“應該不難”。問了一圈才知道,作為抗疫物資,額溫槍受政府管控調配,需有政府委托購買文件方能出售,廠家出貨也要求萬支起售。
“鄉村小學經費有限,我們肯定不能去跟人家買高價的,五百多(一支)我們下不了手,不敢買?!鼻f娜芬打算先不收錢,在群里統計需求量,統一跟廠家談。
要便宜,得1萬支起
想要買12支額溫槍的山東省郯城縣馬港口小學校長楊傳富在群里接龍了,他沒想到,這一過程會用“一波十折”來描述。
兩次交易失敗后,經中間人田華東介紹,莊娜芬找到了第3家額溫槍提供方:山東東岳國際經貿合作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山東東岳)。據該企業官網介紹,這是一家成立于1999年的進出口貿易公司,擁有醫療器械經營企業許可證。
田華東稱,他從事醫療行業工作,與莊娜芬是微信朋友,并不熟識,了解到后者在為鄉村學校找額溫槍后,想要幫忙,便輾轉聯系到山東東岳。
這是疫情期間的獨特交易方式:復雜多層的人際聯系。校長們常能見到“莊總”在群中更新事情進展,每溝通一件事情,是“莊總”找到“田總”,“田總”找到“樓總”,“樓總”找到“王總”,“王總”找到“金總”。兩家公司中間,有數名中間人。
由于額溫槍市場并不成熟,信息不對稱,價格不確定,購買途徑也不透明,交易亂象因而產生。買賣雙方通過散亂瑣細的信息互相對接,完成了大量額溫槍交易。
“那家同意給我們,散拿的話要賣我們450一支,1萬支以上拿的話就390塊錢一支?!鼻f娜芬想以390元單支的價格成交,只是,鄉村學校并不需要1萬支額溫槍,只需要1200支。
2月28日,國楓實業旗下的海南省漢醫堂實業發展有限公司與山東東岳簽訂了一份390萬總額的購銷合同,購買1萬支額溫槍,單價390元。莊娜芬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她打算找更多企業或政府機構“拼單”,分攤數量。
然而,合同簽訂起了波折。風波緣起于發貨時間和現款籌集,這些原本瑣細的交易問題,在這個被疫情催生的市場中被急劇放大,導致最后交易不了了之。
南方周末記者看到,莊娜芬與山東東岳簽訂的合同規定,“收到全款后的次日起,三天發貨”——貨款兩訖,這原本只是一個簡單的市場交易。
不過,在簽訂之前,莊娜芬不同意“三天發貨”。在一連串的溝通和中間人的再三保證下,她才蓋了章。在她的表述中,她最早邀來“拼單”的兩個朋友不愿購買三天后的“期貨”,因此退出了這筆交易。
當時,額溫槍價格瞬息萬變,每天價格均在波動,1萬支額溫槍在3天之間的總價差別,可能會是天壤之別。
莊娜芬再次找人“拼單”,找到的購買方是山東省曲阜市新型冠狀病毒感染肺炎疫情處置工作領導小組,后者的物資采買委托人徐學文同莊是微信好友,在朋友圈看到了莊的額溫槍求購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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