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美首腦13封親筆信背后的玄機

南方周末特約撰稿　劉璐

2019年2月27日，在越南首都河內，朝鮮最高領導人金正恩（右）與美國總統特朗普會面。　　　　　　　　　　　　新華社　?　法新　?圖

劉璐　?　整理　農健　?　制圖

★“美國歷屆總統都沒有解決朝核問題，特朗普的打法和他們完全不一樣。就像打乒乓球，人們都習慣用右手打，結果突然來了一個用左手打的，就成了他的優勢。”

據南方周末梳理公開報道，自2018年5月24日特朗普向金正恩發出第一封親筆信開始，兩人迄今共有13封親筆信的往來，其中金正恩去信7封，特朗普去信6封。傳遞親筆信的時間節點，遠比信件內容更有意義。

一年半以前，美朝一度劍拔弩張，特朗普公開指責金正恩是“火箭男”，金正恩反譏特朗普為“瘋老頭”，開啟了兩國領導人人身攻訐的先例。

不過有時候，一封親筆信可以打破僵局。

2020年3月22日，金正恩國務委員長的妹妹、朝鮮勞動黨中央委員會第一副部長金與正說，“美國總統特朗普給金委員長發來了親筆信”。在信中，特朗普表達了愿協助朝方加強疫情防控的意向。

這是時隔70天后，朝美領導人之間的新互動。上一次是2020年1月，韓方轉達了特朗普對朝鮮最高領導人金正恩的生日祝福。

這對看似不共戴天的冤家，一年來通過13封書信筆談變成“忘年交”，表明對彼此的信任和對話意愿，推動著朝美關系快速轉圜，繼續維系半島無核化與和平進程免于脫軌，堪稱當代外交奇觀。

“親筆信的重點，可能并不在于改善朝美關系，而在于確認首腦間的信賴。”一位不愿具名的韓國學者分析，特朗普的這封親筆信，與其說是針對無核化談判的實質性進展，不如說是為了防止朝鮮成為他今年11月再次當選總統的絆腳石。

朝美“軟硬兼施”，“示強”與“示和”并行

2020年3月，朝鮮進行了三次試射導彈試驗，旨在證明并宣示朝鮮人民軍部隊列裝的新武器系統的戰術特點和威力。自2019年美韓決定按計劃舉行聯合軍演以來，朝鮮便不斷口誅筆伐，頻繁試射導彈以示不滿。

據朝中社報道，2019年7月25日，朝鮮進行了自6月朝美元首板門店會晤以來的首次新型戰術制導導彈試射，這次屬于“示威射擊”，意在向韓方發出嚴正“警告”。

朝鮮指責韓國軍方“在耍兩面派”，不顧朝方再三警告引入最新攻擊型武器，熱衷與美國舉行聯合軍演。

此后，朝鮮通過連續試射活動對美示強，但試射的都是對美直接威脅不大的短程導彈，可謂恰當拿捏分寸，未行“越界”之舉。這表明正式啟動朝美間工作層面的無核化討論之前，朝鮮試圖避免對美直接施壓，在不違反協議的前提下，“示強”秀肌肉，也“示和”宣示對美保持對話意愿。

朝鮮還警告美韓，如果執意舉行聯合軍演，將影響朝美重新啟動關聯半島無核化談判的“工作層面磋商”。

面對朝鮮密集的試射動作，美國高層一直采取低調姿態，無論是特朗普還是國務卿蓬佩奧，都沒有橫加指責。這表明包括鷹派在內的美國內部已達成共識，即不把事態擴大化，盡量避免緊張氛圍，維持與朝鮮的進一步接觸，表明仍然對朝敞開談判大門。

特朗普總統不顧3月朝鮮進行“三次發射試驗的挑釁”，向金正恩致親筆信，正是表達了對金正恩的柔和姿態。

談及美韓軍演時，一位不愿公開姓名的美國軍方官員說：“我們需要做兩件事：一是給外交官留出回旋空間，為重啟美朝談判營造氣氛；二是保持戰備狀態。”顯然，美國對朝也采取既堅持軍演“示強”，但又表達對話意愿“示和”的策略。

據金與正的談話，特朗普總統在最新的親筆信中，闡述了推動朝美關系的構想。雖然金與正沒有公開這個構想，但不排除就非核化解決方法來解除制裁。特朗普總統如果表明了轉向性的立場，這將成為化解美朝僵局的突破口。

2019年6月21日，特朗普簽署行政令，對朝制裁有效期延長一年，并在公告中稱朝鮮依舊是“非比尋常”的威脅。而在2019年“河內金特會”后，特朗普也有意降低了外界對談判進展的預期。特朗普強調：“速度不是目標，不應急功近利，與朝鮮的磋商，求效果不求速度。”

“在對朝制裁上，最大的改變在于，特朗普的做法和看法正在改變。他覺得，朝鮮確實是愿意棄核的，因此，會給朝鮮一些甜頭，比如放開韓國對朝的一些經濟合作，這種可能性是很大的。”復旦大學朝鮮韓國研究中心主任鄭繼永對南方周末說。

“特朗普不按套路出牌，人們對特朗普這種非傳統外交感到不習慣，但這可能是特朗普成功的關鍵。就像打乒乓球，人們都習慣用右手打，結果突然來了一個用左手打的，就成了他的優勢。美國歷屆總統都沒有解決朝核問題，特朗普的打法和他們完全不一樣。目前來講，特朗普認為朝鮮核武器只要對美國不構成威脅，美國可以反過來跟朝鮮‘交朋友。”中共中央黨校國際戰略研究所張璉瑰教授說。

現在，朝美已達成基本“默契”，彼此清楚重回緊張對峙不符合任何一方利益，因此“軟硬兼施”，博弈不斷。

特朗普的親筆信，既在預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親筆信的時間節點，遠比信件內容更有意義

過去兩年，朝美“書信”不斷，儼然已成撥轉兩國關系走向的幕后之手。

據南方周末梳理公開報道，自2018年5月24日特朗普向金正恩發出第一封親筆信開始，兩人迄今共有13封親筆信的往來，其中金正恩去信7封，特朗普去信6封。

先例是由特朗普首開，但卻是威脅金正恩取消會談的“分手信”。

2018年5月24日，距離里程碑式的“新加坡金特會”還剩不到3周時，特朗普發出第一封信，由此，兩人書信往來的新聞頻現報端。

在了解到美方用意后，金正恩給特朗普回復親筆信，由勞動黨統戰部部長金英哲赴美面交特朗普。特朗普展信后回心轉意，宣布“將按原計劃舉行新加坡會談”。

在文在寅歷史性首次訪問朝鮮一周前，2018年9月10日，白宮稱特朗普又收到一封金正恩親筆信，“主要目的是希望安排與美國總統再次會晤。”金特會二度會晤的籌備加速，也是為信件往來所見證。

2019年1月18日，金英哲訪美并再次向特朗普轉交金正恩親筆信。特朗普隨后在推特上表示，“期待與金正恩委員長2月底見面”。

事實上，金正恩傳遞親筆信的時間節點，遠比信件內容更有意義。2019年年中，特朗普選情不利，外界認為，通過解決朝核問題，特朗普指望能給自己的競選連任增加籌碼。適逢特朗普73歲生日，金正恩的親筆信不期而至，他通過親筆信確認朝鮮保持著和美國進行對話的意愿和動力。

“朝鮮敏銳地捕捉到，特朗普希望把朝核問題放在他爭取總統連任的成績單上。因此，朝鮮也不想過度造成特朗普丟面子的結果，那樣只能雙輸。向特朗普投書，是表達善意。”鄭繼永說。

2019年6月23日，金正恩收到特朗普的回信。金正恩“滿意地”表示，“信中包含良好內容”，并稱將“慎重考慮（信中）有趣的內容”。兩天后，特朗普對美國媒體《The Hille》回應說:“我認為書信往來非常帥氣。這兩封信非常親密，我們相處得很好。”

2019年6月30日，特朗普和金正恩“只為握個手說聲你好”，在板門店會晤，再次確認了雙方繼續談話的意圖和彼此間的“良好關系”，這也響應了一周前特朗普親筆信中“有趣的內容”所暗示的神秘含義。

“在美國看來，朝鮮的最高權威就是金正恩，一句話就能解決問題，這也是特朗普特別重視和金正恩直接交談的原因。特朗普相信金正恩是棄核的，而金正恩之所以出現反復，是由于他身邊的人反對棄核，但只要金正恩下定了決心，棄核就會比較順利。”張璉瑰說。

這些看似傳統的親筆信，幫助朝美首腦雙方控制情緒，講究遣詞造句，對于兩個沒有緊密聯系，缺乏政治互信，而又不習慣以非正式手段聯絡的國家來說，書信往來不僅有助于重塑國家及兩國首腦形象，也在朝鮮半島無核化進入實質性進程遭遇挫折時，有助于穩定局勢、增進互信，成為朝美兩國關系和半島局勢發展的“潤滑劑“、“緩沖器”和關鍵“紐帶”。

特朗普也是一位愿意談判的美國領導人，因為擅長交易，所以制造交易。而“親筆信外交”，成為他掌握火候的一個工具。

從特朗普的執政風格來看，外交政策服務于連任選舉。在選情不利的情況下，保持美朝持續對話、政治解決朝鮮核問題，是特朗普獲得連任的重大加分項，因此，特朗普想取得與朝鮮外交突破的愿望非常強烈。

“要避免對談判成果有過度期待”

特朗普通過親筆信明確“示和”，讓外界對再一次朝美峰會充滿期待。

金與正也表示，在朝美兩國關系發展面臨巨大難關和挑戰時，美國總統特朗普再次發來親筆信，為繼續保持同金正恩委員長結下的良好關系付出努力，這是正確的判斷，積極的行動，應值得高度贊賞。

“要避免對談判成果有過度期待。河內‘金特會的教訓在于，美國過于貪心，朝鮮過于自信。”鄭繼永說。

“召開第三次‘特金會的前提是，雙方在無核化進程上取得非常重大的實際進展，假使再沒有成果的話，雙方都下不了臺，都會遭到國內的強烈反彈，今后談判的大門就得關死了。”張璉瑰認為，目前，特朗普對金正恩還有一種信任，但如果經過深入交談、拉近關系后，特朗普對金正恩失去了信心，特朗普政府可能將重回對朝“極限施壓”，加碼制裁，甚至會對朝進行武力封鎖。

“兩國首腦的交情與朝美的對立關系是兩碼事，雖然希望兩國關系能夠像首腦關系那樣得到改善，但能否實現還需要時間觀察。”金與正也公開表示，只有在客觀上、道義上保障朝美之間的公平性與均衡性，才能考慮朝美關系并進行對話。

對于河內“金特會”談判破裂后，美方曾使用過“同步、并行”而非“一攬子”解決方案的表述，韓聯社曾分析稱，這可能是美國在朝美談判上發揮靈活性，部分接受朝鮮提出的“分階段”棄核路徑，以促使朝鮮重返對話軌道。

但對于“親筆信外交”是否可能重燃朝美會晤，仍然值得期待。

2019年8月8日，特朗普在收到金正恩的3頁親筆信后曾表示:“我期待著在不太遠的未來會見金正恩委員長。”此番言論暗示了舉行第三次朝美首腦會談的可能性。他還表示:“沒有核武器的朝鮮將成為世界上最成功的國家之一。”重申朝鮮“無核化是更加光明的未來”。

朝鮮當前最關切的問題就是解除經濟制裁，而美國是否會拿出誠意，在解除對朝制裁方面采取實質性舉措？是否會對“徹底的、完全可驗證的無核化”原則有所妥協？朝鮮是否會在“核清單”和“核查”方面做出進一步舉措，以打消美國的疑慮？朝美在如何啟動無核化進程、內涵、方式及步驟，以及如何取消對朝制裁、給予朝鮮廢除核導彈試驗設施回報等一系列問題上，都存在根本性分歧。

雙方需要深入溝通、妥善協調這些根本性問題，才能有效避免河內峰會式的“乘興而去，敗興而歸”。

很顯然，朝鮮力圖通過分步驟的去核進程，換取美國的戰略安全保障，解除對朝經濟制裁，最終實現“經濟強國”的目標。而特朗普在外交政策方面缺乏長期攻堅能力，希望以短線投機的方式化解朝美分歧，以“快刀斬亂麻”的方式解決朝鮮核問題。

“‘分階段、同步走是需要設定一個總目標的，現在，朝鮮的這個目標還是模糊化的。”張璉瑰說。

曾在小布什政府和奧巴馬政府中擔任國家安全委員會朝鮮事務助理的蘇米·特里(Sue Mi Terry)在接受CNN采訪中稱，如果特朗普愿意接受部分協議，而非全面協議，可能意味著談判會取得進展。“不過，金正恩與特朗普的友好關系，并不能成為美朝未來外交關系上的潤滑劑，反而會成為一種障礙。”

半島無核化將是一個循序漸進、長期曲折的過程，絕非表面看起來那么樂觀。無論如何，朝美元首的13封“親筆信外交”，成為觀察朝美關系十分特別的窗口，在特殊時期發揮著特殊作用，未來也依然是雙方私下勾兌的重要渠道，也被認為是朝美外交的特定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