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特約撰稿 吳淑華

2020年3月31日,工作人員正在清洗米蘭大教堂廣場地面。 新華社 ?圖
由于醫療物資短缺,截至3月31日,意大利已有8358名醫護人員感染,63人犧牲。然而,當倫巴第公開向全國征集300名志愿醫護人員時,一天之內就收到了超過8000份申請,第二次公開征集500名護士,又收到超過1萬份申請。自疫情開始以來,共有5萬志愿者開過救護車,還有數不清的志愿者穿梭在各地街頭,為不便出門的老人買菜買藥。
預產期在6月的阿爾貝塔在過去兩周只出過一次門,是去醫院做產檢。如今醫院實施管制,丈夫僅能將她送到大門口,她戴上口罩,一個人挺著大肚子走進去。突然暴發的疫情,讓她原本平靜喜悅的孕期生活蒙上了一層陰影。每天幾百人的死亡數字、對分娩時疫情能否控制住的擔憂,令她時常心情低落。她所在的城市都靈并非意大利最嚴重的災區,但不足百萬的人口中,確診病例也已超過四千。
“我們應該提早兩周封國。”阿爾貝塔說。如今意大利人討論起現狀,說得最多的也許是這句話。2020年3月31日,意大利封國已三周,累計確診105792例,死亡12428例。3月31日中午,意大利全國下半旗,向新冠肺炎死者志哀。
在意大利疫情最嚴重的城市貝加莫,近六百五十名新生兒在悲傷的2020年3月誕生。
不檢測無癥狀者的決定
回到2020年2月26日,疫情暴發第六天,意大利政府作了一個決定:更改確診標準,不再對無癥狀者做檢測。當時的官方解釋是,前幾天對所有感染者的密切接觸者無差別檢測,陽性率僅5%,鑒于無癥狀者傳染性不強,此后僅專注于檢測有癥狀者。
疫情暴發最初,意大利迅速采取了封鎖市鎮、學校停課、大面積檢測排查等強力措施,而到了2月25日,則流露出“躺平”的意向。當日的政府例行新聞發布會上,世界衛生組織執行委員會的意大利委員沃爾特·里恰爾迪(Walter Ricciardi)表示,應該“重新調整(對新冠病毒的)警惕程度”,并強調世界衛生組織要求只對有癥狀者進行檢測。
隨著地毯式檢測的展開,確診人數呈指數式增長,市場信心大跌,政府開始急于穩住經濟。當時意大利官方到民間都流傳著一種觀點:意大利的確診人數飆升,是因為政府太實誠,檢測太全面。里恰爾迪就曾對媒體表示“我們做的這些檢測夸大了疫情,我認為意大利和法國德國的情況其實一樣”,他又批評當時嚴格檢測的威尼托大區的做法是錯誤的,不符合世衛規范。
秉持無癥狀感染者傳染性不強的認知,意大利在這日正式放棄了“早發現早隔離”的可能。只有威尼托大區繼續堅持篩查檢測。一個月后,同一天暴發疫情的倫巴第和威尼托,交出了兩份截然不同的成績單。截至3月31日,倫巴第大區共做了114640份檢測,累計確診43208例,死亡7199例,病死率高達16.7%;威尼托大區共做了106238份檢測,累計確診9155例,死亡477例,病死率5%。
一種觀點認為,意大利病死率居高不下是因為檢測不充分,大量感染者未被納入統計。3月24日,意大利民防部長博萊利(Borrelli)表示,意大利的真實感染人數可能達60萬。
2月27日,米蘭執政黨民主黨舉行了“米蘭不停步”開胃酒會。政府同時推出了官方宣傳短片,畫面上五光十色的大都市高速運轉,配詞宣稱:“米蘭,幾百萬居民。每一日我們都在創造奇跡。每一日的節奏超乎想象。每一日都帶回輝煌成就。因為,每一日我們都無所畏懼。米蘭,從不停步。”
當局對經濟停頓的擔憂并不難理解。那幾日意大利股市暴跌,開始面臨國際封鎖。米蘭所在的倫巴第大區是意大利的經濟火車頭、位
居整個歐洲GDP第二的地區。另一個暴發疫情的大區威尼托也是經濟重鎮,兩個大區的GDP占全國1/3。自歐債危機后,意大利一直復蘇乏力,如果米蘭經濟停擺,對于國債率高達134.8%、失業率高達9.7%的意大利來說,將是非常沉重的打擊。
2月28日,毗鄰米蘭的貝加莫也緊隨其后,推出“貝加莫不停步”的宣傳短片。貝加莫不屬于最早被封鎖的11個市鎮,自2月23日檢測出兩個確診病例,至3月8日一直保持著全面運作。3月4日,其轄下小鎮Alzano Lombardo已有數十個死亡病例,鎮長在媒體上仍擔心封鎖市鎮會導致經濟衰退,損失將“不可估量”。如今,貝加莫成為了災情最嚴重的地區,出動軍車運送遺體已成為意大利此次疫情最為世人所知的畫面之一。
由于初期官方極力淡化恐慌,宣稱死亡率不高,死者多為有基礎疾病的老年人,民眾欣然接受專家意見,繼續保持活躍的社交生活。疫情暴發時正值一年一度的狂歡節,威尼斯狂歡節被迅速叫停,但全國各地的狂歡節人山人海。直至3月9日,全國封鎖前一晚,羅馬臺伯河畔的酒吧區依然人頭涌動。
意大利民主黨黨魁兼拉齊奧大區主席津加雷蒂(Zingaretti)當日為表示對米蘭經濟的支持,專門北上參加“米蘭不停步”酒會,數日后被確診感染。米蘭市長薩拉(Sala)后來承認“米蘭不停步”宣傳計劃是一個錯誤,“當時沒有人明白新冠病毒的毒力”。
“我們花了太多天才明白,我們都錯了,包括我在內。”貝加莫市長喬治·戈里(Giorgio Gori)也反省,“我們那時擔心新冠病毒,也擔心我們城市的經濟活動,我們的商店、工作室、酒吧、市民生活。但那一個平衡點其實是無法維持的。”
崩塌的醫療體系
早期意大利科學界對新冠病毒嚴重性的認知莫衷一是。在疫情暴發之初,兩位著名病毒學家發生了激辯。一方是米蘭薩科醫院臨床微生物學、病毒學與生物緊急狀況科主任吉斯蒙多(Gismondo),她認為新冠病毒致死率不高,人們“錯把一種只比流感嚴重一點的疾病當成瘟疫,是非常愚蠢的”。另一方是病毒學家布里奧尼(Burioni),他舉西班牙大流感為例,盡管致死率不算太高,死亡人數卻極為驚人。
沒有人討論新冠病毒的致死率高于3%的可能性。當時世界上大部分的新冠病例集中在中國。湖北省外各地的致死率都在1%以下,而武漢的致死率則在5%左右。為什么湖北省內外的致死率有顯著差距,意大利專家似乎不感興趣。
一種普遍的觀點認為,大部分被分析的病例都來自中國,其衛生系統不如意大利發達,人們的生活習慣和社會-經濟條件也不同于歐洲國家。威尼托大區主席扎亞(Zaia)在一個電視采訪上說得更為直接:“你們知道為什么這個星期我們查出了116個確診病例,其中只有28例住院嗎? 這是因為我們的人民的衛生習慣,我們的文化教育,即洗澡、勤洗手、極講究個人衛生。還有食品、識別標準、冰箱、有效日期……這有關系嗎?有關系,因為這是一個文化因素。中國為這場瘟疫付出了巨大代價,因為我們都見過他們吃活老鼠,諸如此類的事情。”
此言一出立即在華人群體中引起軒然大波,以中國駐意大利大使館抗議、扎亞道歉告終。他的這番話無意中泄露了西方對中國的刻板印象。正是這種傲慢姿態限制了意大利的研究思路,忽視了病毒的高傳染性和高重癥率可能對醫療系統帶來的沖擊,及由此帶來的嚴重后果。
當米蘭人還在高調宣布馬照跑時,最早暴發疫情的洛迪市已經開始告急。2月27日下午,洛迪忽然涌現了51名住院病人,其中17人為重癥。人口只有23萬的洛迪并沒有足夠的重癥病床,不得不把部分病人轉移到其他城市。
根據AGI通訊社整理的數據,意大利連續十年削減醫療預算,2017年醫療支出占GDP的6.5%,每千人床位數為3.2,低于歐盟平均水平。全國共有5090個ICU床位。相比之下,德國的每千人床位數為8,ICU床位共有28000個。
在洛迪告急后,政府開始著手準備增加重癥病房。根據3月2日《24小時太陽報》的報道,倫巴第的公立與私立醫院共有660個重癥床位,并將在其他病區增建470個。但床位加建的速度顯然趕不上病毒蔓延的速度。3月4日,總理孔特發表電視講話,宣布全國大中小學停課,并指出意大利沒有足夠的物質條件,如不延緩疫情擴散,將無法滿足醫療系統的需求。
人道主義危機開始出現。3月6日,意大利麻醉、鎮痛、復蘇與重癥監護協會發布了一份《在需求與可用資源不平衡的特殊情況下重癥監護室收治臨床倫理建議》,提出可能需要為重癥監護室設置“年齡門檻”,把稀有資源留給更有生存希望和預期壽命更長的人。這份建議在當時其實已成現實。3月7日,貝加莫醫生薩拉洛里(Salaroli)接受《晚郵報》采訪稱,他們在急診室設了20個床位,對呼吸衰竭的新冠肺炎患者進行分診,根據年齡、健康狀況、康復能力決定是否將患者送入ICU,“就像所有戰時狀態一樣”。
3月14日,倫巴第大區確診11685例,宣布僅余下15-20個重癥床位。與此同時,意大利全國病死率也在逐步上升,3月8日為4%,一周后達到6.8%,兩周后便突破了9%,如今更是超過了11%。
意大利目前采取輕癥患者居家隔離的政策,超過50%的確診患者在家隔離。3月20日TGCom24報道,在倫巴第截至當日的2168名死者中,只有260人(13%)死于ICU,呼吸困難的病人甚至可能要7小時才能等來救護車。3月22日《貝加莫之聲》采訪多個市鎮鎮長,揭露當地公布的新冠死亡人數只是冰山一角,許多人未來得及做測試就已離世。例如,Seriate Cristian Vez-zoli鎮的官方死亡人數為9人,實際死亡人數約為60人,Caravaggio鎮死亡約50人,只有2人被納入官方統計。
漏洞百出的封鎖政策
3月9日晚,意大利總理孔特發表電視講話,宣布封鎖全國。兩天前,他剛發表了另一電視講話,宣布封鎖整個倫巴第大區及另外11個疫情嚴重的省份(注:相當于中國的地級市)。
“那幾日的政策幾乎一天一變,剛封國時只要求店鋪營業保持1米安全距離,兩天后就把所有非必要商業都關閉了,并規定出門必須自備一份自我聲明。”家住羅馬的加百列說,封國后政府規定不能跨市鎮出行,他再也沒開過車。然而,兩周之后,新聞熱點忽然變成南部各大區禁止北部的人南下,一時令他困惑:原來還可以跨區?
3月22日晚,西西里大區主席在社交媒體發文稱,有許多未經許可的人正在乘搭渡輪前往西西里島,要求國家立即介入阻止。究其原因是當日總理孔特簽署了新法令,禁止以“回家”為由前往另一城市,大批人趕在法令生效前南下回鄉。3月7日晚倫巴第大區封鎖的消息流出后,米蘭也出現了大量人群趕往火車站的情況。
3月22日的新法令也許還是得益于中國援意專家的建議。3月19日,中國紅十字會副會長孫碩鵬在米蘭新聞發布會上表示米蘭管控太寬松,當晚倫巴第大區主席就致電總理孔特敦促進一步收緊政策。
在3月10日封國之后,意大利街頭確實冷清了許多,然而法律還是留下了不少可鉆的空子,例如允許出門鍛煉身體和遛狗。于是人們都愛上了跑步,米蘭的公園和河邊還是人來人往。社交媒體上各地市長勸誡人們回家的視頻廣為流傳。
3月24日,西西里小城莫迪卡的市長在社交媒體上發布視頻,控訴一名檢測陽性的發燒女子從米蘭出發,在羅馬轉機至西西里卡塔尼亞,再乘搭出租車返回家鄉莫迪卡,抵達后立即入院,途中沒有遇到任何測溫或檢查,“在寫字臺上制定出來的法律無人監控”,“這事可以發生在莫迪卡,也可能發生在意大利任何地方”。
此時距離封國令頒布已經過去半個月。大批南下人群,為醫療體系不發達的南部地區埋下了隱患。如今意大利全國管控升級,普通人如無充分理由出行,可能面臨最高3000歐元的罰款,陽性確診者如不遵守規定,則可面臨5000歐元的罰款甚至監禁。近日,意大利新增數據有所放緩,封鎖政策還是顯示出了一定成效。
撕裂的歐盟
3月27日傍晚,教皇方濟各孤身站在梵蒂岡圣彼得大教堂門前,為世界祈禱疫情早日結束。伴著淅淅瀝瀝的雨聲,他蒼老的聲音在空無一人的廣場上回響:“上主,請不要把我們留在暴風雨中。”
如今的意大利如一葉風雨飄搖的孤舟。隨著歐洲疫情全面暴發,歐盟成員國各自為政,沒有步調一致的抗疫計劃,甚至一度出現了互相截取醫療物資的鬧劇。自3月初起,意大利多次向歐盟求助,未獲實質性回應。隨著中國、俄羅斯和古巴先后派遣醫療隊和捐贈醫療物資,德國向意大利捐贈了1500套防護服和約100臺呼吸機,3月4日被德國攔截的83萬個口罩也終于在3月20日抵達。3月24日,德國開始接收意大利的8名重癥病人,并承諾將會收治共60名。
備受疫情沖擊的意大利、西班牙等國需要的是更多幫助。現時百業停頓,意大利政府在3月份一連兩次推出250億救市計劃,封國進入第三周后,南部地區開始出現搶劫超市等現象,政府又再追加4億歐元補助困難家庭,本就岌岌可危的國家財政是否還能繼續支撐仍是問號。3月25日,意大利、法國、西班牙等歐盟9國元首聯合發表聲明,呼吁歐盟發行共同債券以對抗疫情和拯救財政危機。而以德國為首的北歐諸國認為,南歐國家過度支出,聯合發債風險太大,援助方案推遲再議。
27日晚,意大利總統馬塔雷拉罕見地在電視講話中敦促歐盟采取共同行動,“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充分認識到疫情對歐洲的嚴重威脅,不要等到太遲。團結不僅是聯盟所要求的價值觀,也是共同利益。”
然而,自疫情開始以來,意大利人常有被歐洲盟友拋棄的失落感。疫情中遭受重創的不僅是國民健康與經濟,還有歐盟內部的團結和情感。
“為什么援助醫療隊中有中國人、俄羅斯人、古巴人,卻沒有歐洲面孔? 我們感受不到盟友發自內心的幫助。”在一個電視討論節目上,發言嘉賓失望地發問。
27日晚,意大利總統府錯誤發出了總統講話的NG片段,意大利人看到了滿頭銀絲的老總統整理著頭發說:“喬凡尼,我也沒去理發啊。”總統像禁足在家的普通人一樣不能理發,這立即引起了公眾極大的共鳴。總統府事后道歉,卻收到了如潮好評:“非常感謝你們,這是一個充滿人性光輝的瞬間,正是我們所需要的。”
樸素善良的人性支撐著意大利人咬牙堅持。由于醫療物資短缺,截至3月31日,意大利已有8358名醫護人員感染,63人犧牲。然而,當倫巴第公開向全國征集300名志愿醫護人員時,一天之內就收到了超過8000份申請,第二次公開征集500名護士,又收到超過1萬份申請。自疫情開始以來,共有5萬志愿者開過救護車,還有數不清的志愿者穿梭在各地街頭,為不便出門的老人買菜買藥,包括在疫情最嚴重的貝加莫,社會依然井然有序。
大概是從日均死亡人數超過600之后起,每晚6點準時舉行的人民陽臺音樂會就悄然停止了。如今的意大利一片寂靜,窗外沒有車馬喧囂或歡聲笑語。超市門口的隊伍中,人與人往往隔著三米距離。人人戴著口罩和手套,看不出臉上表情。只有居民掛在陽臺上的彩虹條幅還在默默打氣:“一切都會好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