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中尋書：閱讀是一座隨身攜帶的避難所

南方周末記者　曹穎 南方周末實習生　馮雨昕　杜嘉禧

患者在武漢體育中心方艙醫(yī)院的病床上閱讀雜志。　志愿者周國紅　?　攝

初版于1947年的《鼠疫》重新流行起來。2020年1月下旬，《鼠疫》在法國的銷量達到了頂峰，一周賣出1700冊。而在歐洲疫情最嚴重的意大利，它在網(wǎng)絡書店上的排名上升至第三位，銷量翻了三倍。

偶爾得空，護士長張云會翻看圖書角的書。她坐在患者區(qū)的椅子上，穿著防護服，隔著護目鏡看。時間久了護目鏡會起水霧，這時張云只能低著頭，45度角從護目鏡的縫隙看書上的文字。

有人問：“你讀這么多書，到底收獲了什么？”阿湯回復：“很多答案你刻意去找，反而找不到。當你的人生真正遇到一件事情，當你驚慌失措的時候，那些看過的書會來找你，告訴你他們是怎么做的。”

核實身份、全身消毒后，患者才能進入方艙醫(yī)院。在這個嚴格防護的空間里，他們暫時放下工作和瑣事，有了大把閑散時間。有的患者在醫(yī)院里看電影、跳廣場舞、打太極拳，還有許多人按下床頭的閱讀燈，捧起了書。

截至2020年3月10日，武漢方艙醫(yī)院全部休艙。3月6日，幾位即將出院的患者在武漢客廳方艙醫(yī)院靜靜看書，以此紀念艙內(nèi)最后一夜。過去一個多月，在這個與外界現(xiàn)實隔離的空間里，他們在書中尋找到了新的世界。

留美博士后付小鋒是其中的網(wǎng)紅讀者，他在方艙讀書的照片在網(wǎng)上廣為流傳，人送綽號“讀書哥”。受到啟發(fā)，患者呂文鵬住院時也帶了一本書。在呂文鵬入住的體育中心方艙醫(yī)院，他發(fā)現(xiàn)長者愛看傳記和歷史書籍，年輕人喜歡小說和漫畫。

漢陽國博方艙醫(yī)院的圖書角擺著四個白色書架，每個書架三層高，每層放著三四十本書。患者卿麗娜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在這里，看書的民警和醫(yī)護人員比患者還多，他們邊值守邊抽空看書。

湖北省圖書館曾征集浙江省第五批援鄂醫(yī)療隊的心愿書單，除去近三分之一的醫(yī)學專業(yè)圖書外，醫(yī)護人員們還偏愛文學、歷史、心理學類等書籍。

武漢圖書館館長李靜霞告訴南方周末記者，截至2020年3月10日，武漢共建立了59個圖書角。“重要的不在于方艙圖書角有多少圖書被人讀了，它的意義在于，在方艙為大家點亮了一盞閱讀的明燈，使這里有了溫度。”

在湖北黃岡麻城市人民醫(yī)院，一名82歲的退休物理教師曾因新冠肺炎住院，因為年紀大抵抗力弱，經(jīng)過救治后仍長時間高燒。老教師托家人給他送來了書，他一邊打著點滴，一邊翻看《歷史選擇了鄧小平》。

這位老人或許能體悟到毛姆對閱讀的理解：“在度過了生命的黃金年華之后，你會發(fā)現(xiàn)你能欣然參與的活動已為數(shù)不多。除了象棋、填字游戲，幾乎沒有一種你一個人就能玩起來的游戲。但是閱讀就不一樣了，它絲毫不會讓你有這種困擾。沒有哪一項活動可以像讀書一樣——除了針線活，但它并不能平復你焦躁的心情——能隨時開始，隨便讀多久，當有人找你時也可以隨時擱下。沒有其他娛樂項目比閱讀更省錢了，你在公共圖書館的那些愉快日子和閱讀廉價版圖書時的愉快體驗正好說明了這一點。培養(yǎng)閱讀的習慣能夠為你筑造一座避難所，讓你逃脫幾乎人世間的所有悲哀。我說‘幾乎，是因為我不想夸張到說閱讀能緩解饑餓的痛苦。”

送書人：醫(yī)院需要閱讀

2020年2月5日，武漢首批方艙醫(yī)院投入使用。聽聞這個消息，湖北省圖書館館長劉偉成想給方艙送書，但當時疫情恐慌正在滋長，他和館員們有些猶豫，擔心添亂。

“讀書哥”走紅網(wǎng)絡后，劉偉成的顧慮消除了，“方艙患者在隔離的環(huán)境下，需要精神食糧撫慰心靈”。湖北省圖書館將首批2000冊書刊和書架書桌送進洪山體育館、中醫(yī)藥大學體育館和石牌嶺高級職業(yè)中學三家方艙醫(yī)院。

武漢圖書館行動更早。武漢體育中心方艙醫(yī)院落成第二天，武漢圖書館湯湖分館就在艙里建起圖書角，擺好500冊圖書，這是最早入駐方艙的一批圖書。武漢圖書館館長李靜霞說：“（讀書哥）使人看到精神的力量。其實，只要有人的地方，始終會需要閱讀。”

多家圖書館和書店紛紛參與“書香戰(zhàn)役”，圖書角在方艙醫(yī)院、隔離酒店、康復驛站、援漢醫(yī)療隊酒店和滯漢人員安置點遍地開花。僅南方周末記者采訪的湖北省圖書館、武漢圖書館和卓爾書店，目前合計投入近2萬冊書刊，這些文學經(jīng)典、衛(wèi)生健康讀物、心理疏導書籍和大眾雜志走出圖書館和書店，來到需要的人手中。

武漢的圖書館傳統(tǒng)歷史悠久。1910年創(chuàng)辦于這座城市的文華公書林，是中國第一座真正意義上的公共圖書館。創(chuàng)辦者美國傳教士韋棣華女士打破傳統(tǒng)，藏書不再束之高閣，而是開架供公眾閱覽。武漢公書林成立四年后，韋棣華又開發(fā)了流動圖書館，將各種書籍每五十至一百冊裝入一箱，分送至學校、政府機關以及漢陽鋼鐵廠、粵漢鐵路等單位，方便人們就近閱讀。在那個風雨飄搖的時代，一些書甚至走出武漢，去到岳陽、九江、上海、西安、北京等地。

一百多年后，湖北省圖書館每天大約接待讀者8500人，高峰期達到兩萬多人。一切因疫情暴發(fā)而中止，2020年1月22日晚，湖北省圖書館發(fā)布閉館通知。

讀者進不來，書就送出去。武漢多家醫(yī)院迎來這些圖書，有的上架方艙圖書角，供患者自助取閱；有的方艙醫(yī)院給患者每人發(fā)一本書；同濟醫(yī)院光谷院區(qū)則向劉偉成提出，他們更想要電子資源。

2020年2月2日，湖北省圖書館發(fā)布數(shù)字閱讀平臺，為疫情期間在家的讀者提供服務。方艙醫(yī)院建立后，該平臺更名為“方艙數(shù)字文化之窗”（注：方艙休艙后又更名為“智海方舟”），整合了湖北省博物館、群藝館、湖北省京劇院、藝術處等部門的資源，此外上海圖書館、浙江圖書館、新疆圖書館等也貢獻了獨家數(shù)字資源，印有“方艙數(shù)字文化之窗”介紹的宣傳海報招貼在方艙內(nèi)。

數(shù)字閱讀平臺上線至今，訪問150余萬次，用戶主要是30至50歲的中青年，他們喜歡在平臺上看暢銷書，偏愛仙俠、武俠和家庭教育類書籍。

如今疫情肆虐全球，閱讀是東西方共同的熱門選擇。英國連鎖書店水石書店統(tǒng)計發(fā)現(xiàn)，疫情期間線上圖書銷量同比增長400%，希拉里·曼特爾的《鏡與光》成為銷量冠軍，這部長篇小說厚達九百多頁。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和《霍亂時期的愛情》、托妮·莫里森的《寵兒》、菲茨杰拉德的《了不起的蓋茨比》、西爾維婭·普拉斯的《鐘形罩》等文學經(jīng)典也在疫情期間受到讀者喜愛。美國作家斯蒂芬·金在社交網(wǎng)絡上感嘆：“我終于有時間來啃《尤利西斯》這部硬書了。”

患者：想到書中姓梅的女俠，心里一松

進入方艙的第一周，患者呂文

鵬大部分時間都在悶頭看書或工作，他的情緒有些低落。尚在隔離點時，他登陸兩年未用的微博，開始寫日記：“不知道是不是人生最后的日記”。呂文鵬和父母都感染了新冠肺炎，同艙好幾位患者與他情況類似，家人紛紛感染，甚至去世。有人入住方艙后直接問護士：“這個病是不是沒治了，能不能安樂死？”

卿麗娜的父親疑似新冠肺炎去世，她入住方艙時，一頭擔憂著感染住院的母親，一頭牽掛著獨自在家的女兒。卿麗娜向南方周末記者回憶，當時她的心“沒有完全落下來”。

艙友們看到衣衫單薄的卿麗娜進來，把自己的新羽絨服和吊牌都沒撕的拖鞋遞給她，幫她領生活用品，帶著她了解艙內(nèi)設施。卿麗娜的心漸漸溫暖了，她和艙友們一起做操、跳舞、聊天，休息時躺在床上看書。

卿麗娜在圖書角選了一本未拆封的書——《天長地久：給美君的信》。美君是作家龍應臺的母親，生于戰(zhàn)亂年代，從故鄉(xiāng)漂泊至臺灣，將孩子撫養(yǎng)成人。年邁的母親如今患上阿爾茲海默癥，開始遺忘人和事，女兒決定辭職回鄉(xiāng)，陪伴母親。她每天摟著母親的肩膀，問：“昨天睡得好不好？　你知道我是誰嗎？　幫你熱一杯牛奶好嗎？”

卿麗娜在方艙里讀了書的前兩章，觸動了對母親的情感。她說，自己的母親是個愛嘮叨的老太太，嘮叨婚姻、嘮叨教育，甚至打電話反復叮囑她督促孩子做作業(yè)。但卿麗娜不認同母親的教育方式，有時還和她爭執(zhí)。“我母親是焦慮和擔憂型性格，”卿麗娜感覺，母親深遠地影響著她和她的生活。

42歲的卿麗娜目前是一名家庭主婦，她告訴南方周末記者，自己曾困惑于自己和父母的關系，這種困惑又繼續(xù)出現(xiàn)在她與孩子丈夫的關系中——“以擔心的方式來表達關心”。“隨著母親年齡增大以及自己的學習，現(xiàn)在會不忍心和她爭執(zhí)，尤其是在方艙治療的時候。”在方艙的那段時間，母女倆每天保持聯(lián)系，關心彼此，如今她們已出院回到家中。

疫情期間，武漢市民曾收到短信，市衛(wèi)健委向他們提供各種心理健康服務渠道，其中推薦了武漢市精神衛(wèi)生中心心理學博士李聞天提供的書目，包括《情緒心理學》《少有人走的路》《不抱怨的世界》《烏合之眾》《非暴力溝通》等。

作家宗璞曾談及自己住院期間的有趣發(fā)現(xiàn)——至少90%的病友在讀武俠小說，這其中至少90%的病友在讀金庸。她也愛看金庸小說，治眼睛的時候因為想到小說中一位“姓梅的瞎眼女俠”，“心里就一松”。

呂文鵬從2010年開始讀網(wǎng)文，入艙后，他重讀了烽火戲諸侯的仙俠小說《劍來》。他喜歡書中主人公陳平安的樂觀、積極、向善。他依稀復述出書中的一段話——“少年的肩膀，就該這樣才對嘛，什么家仇國恨、浩然正氣的，都不要急，先挑起清風明月、楊柳依依和草長鶯飛。少年郎的肩頭，本就應當滿是美好的事物啊。”

隨著一場防護服設計比賽，呂文鵬的心情也如同小說里的“草長鶯飛”。護士長張云注意到方艙里的低氣壓，便邀請患者在醫(yī)護人員的防護服上畫畫。她把貴州的黃果樹瀑布、折耳根畫在了前襟，把后背留給方艙的患者，鴨脖、熱干面、長江大橋、黃鶴樓被一一畫上。張云笑言自己厚著臉皮讓呂文鵬也來畫，她發(fā)現(xiàn)這個沉默寡言的男孩其實笑起來很好看，兩人又都在微博上記日記。

2月17日，貴州醫(yī)護人員買了個三層大蛋糕，給方艙里的患者過集體生日。呂文鵬也唱起生日歌，他吃到蛋糕時差點兒哭了，在微博上記錄：“很甜”。如今呂文鵬已出院和家人相聚。

?下轉第6版

南方周末記者　曹穎 南方周末實習生　馮雨昕　杜嘉禧

方艙醫(yī)院的患者們放下了瑣事和工作，捧起了書。圖為漢陽體校方艙醫(yī)院及其圖書驛站。　　　　　　　　　　　湖北省圖書館供圖

武漢圖書館湯湖分館在武漢體育中心方艙醫(yī)院建設的湯湖微書房，圖為在方艙的醫(yī)務工作者借閱圖書。

受訪者供圖

?上接第5版

醫(yī)護：包里永遠有書

護士長張云已完成援漢工作，回到貴州隔離。2020年元宵節(jié)當晚，張云接到援助武漢的通知時，正和父母一起吃飯。她告訴二老：“這是陪你們吃的最后一頓飯，明天我就要去武漢了。”7歲的兒子哭著問：“媽媽你為什么要出去？　你在家里和我一起把病毒躲掉不可以嗎？”張云哄兒子：媽媽是奧特曼，要去打怪獸。

開艙當日收治患者，張云下午四點進去，凌晨三點出來，待了11個小時。從開艙到休艙，她每天只吃兩頓飯，進艙前不進食也不喝水，因為擔心會浪費一套五百多元的防護服。

偶爾得空，張云會翻看圖書角的書。她坐在患者區(qū)的椅子上，穿著防護服，隔著護目鏡看。每次進艙至少六個小時，時間久了護目鏡會起水霧，這時張云只能低著頭，45度角從護目鏡的縫隙看書上的文字。工作完回到酒店，張云睡前還要看會兒書，她偏愛懸疑，日本作家東野圭吾的小說幾乎都讀過，在武漢時她正在讀《沉睡的人魚之家》。

《沉睡的人魚之家》講述中年女性薰子面對女兒近乎腦死亡時，抉擇是否放棄女兒生命、是否捐贈器官時的掙扎。身為母親，張云理解薰子對女兒的不舍與愛；但身為醫(yī)護人員，她也明白器官捐贈的重要意義。“生命本身就是一個奇跡，當人放下了自私與占有，放下所謂的道德綁架時，生命會以另外一種方法延續(xù)。”

2018年，貴州醫(yī)科大學附屬醫(yī)院成功實施貴州省首例胰腎聯(lián)合移植手術。當時張云就產(chǎn)生了器官捐贈的念頭。器官捐贈協(xié)議書上需要直系家屬簽字，她與父母溝通時，二老無法接受。現(xiàn)在，張云依舊會找合適的時間和他們提，她說：“最起碼現(xiàn)在他們不會像從前那樣，一聽到就發(fā)脾氣。”

在隔離酒店，張云看到貴州省政府為醫(yī)護人員準備的兩種書刊——《今生：吾誰與歸》和《讀者文摘精華文叢》。疫情期間，圖書不僅服務于患者，也提供給醫(yī)護人員。2020年3月8日，黑龍江省第六批援鄂醫(yī)療隊收到了武漢圖書館的贈書。李靜霞看著一張張“娃娃臉”翻著書，很開心，領隊張俊和她說：“我們當時匆匆忙忙沒有帶任何書過來，你們的書真及時。”

湖州市中醫(yī)院重癥監(jiān)護室護士張偉華開赴武漢前，特意在行李箱中放了兩本書，可書很快要看完了，她嘗試給“武漢大學圖書館”微信公眾號留言，想借書看，意想不到地收到了回音，武漢大學為她送去了豐盛的“精神食糧”。

新冠肺炎醫(yī)療救助上海專家組組長張文宏曾說，自己包里永遠會有一本書，“看書能夠接觸到各種連續(xù)的、邏輯性很強的思想。在焦慮的狀態(tài)下，看書是非常好的調(diào)劑之一。”

《此生未完成》伴隨醫(yī)生龔瑜度過了人生中很多焦慮的時刻。龔瑜2019年畢業(yè)，現(xiàn)在在武漢某醫(yī)院康復科工作，疫情暴發(fā)后加入“戰(zhàn)疫”工作。她讀《此生未完成》來自大四時醫(yī)學心理學課程老師的推薦，至今看過十多遍。

《此生未完成》的作者于娟是復旦大學教師，她的人生曾一帆風順，學生時代赴挪威奧斯陸大學留學，2008年留復旦任教，同年兒子出生。但一年后，她被確診為乳腺癌晚期。2010年底，于娟開通博客，開始寫生命日記，標題是“活著就是王道”。

學習腫瘤學時，醫(yī)學生們常常討論：“如果有一天你被告知目前是癌癥晚期，你會怎么做？”有人不愿意低質(zhì)量地生存，有人選擇抗爭到最后。在龔瑜眼里，于娟是第二種人。于娟在書中寫道：“生與死，前者的路，對我來說，猶如殘風蠶絲；而死卻是太過簡單的事。不僅簡單，而且痛快舒暢，不用承擔日夜蝕骨之痛。但是死，卻會讓這個世界上我最愛的親人們承受幼年喪母、中年喪妻和老年喪子之痛。雖然能不能茍活，由不得我，至少我要為自己的親人抗爭與掙扎過。”

在龔瑜面對學習和工作的壓力時，每每焦慮失眠，就會翻開這本書讀上一段。于娟的文字風趣幽默，不時讓她捧腹大笑，那一刻她明白：“什么都不重要，活著就挺好的。”龔瑜的學醫(yī)之路是父母選的，她考慮過轉行，但最終喜歡上了這個救死扶傷的職業(yè)，并考研進入夢寐以求的武漢大學。

龔瑜實習時輪轉腫瘤科，身患絕癥的病人會追著問她自己能不能治好，她無法回答。“醫(yī)學常常創(chuàng)造奇跡，但是在面對很多問題時，醫(yī)學卻又無能為力。”生離死別是醫(yī)院里常常發(fā)生的事情。在神經(jīng)內(nèi)科實習時，頭一天她跟著主治醫(yī)生去查看一位病人，他曾經(jīng)腦出血，經(jīng)過治療已經(jīng)蘇醒，情況好轉，家人都期待著他即將出院。但第二天，龔瑜得知他突然離世的消息。醫(yī)學院的老師們常常叮囑她一句話：“有時，去治愈；常常，去幫助；總是，去安慰。”

休艙后：驚慌時，看過的書會來找你

在方艙里，呂文鵬把《中國優(yōu)勢：抓住全球創(chuàng)新生態(tài)新機遇》讀了三分之一，他當時告訴南方周末記者，計劃在隔離點繼續(xù)看完這本書。如今他已康復回家，并捐獻了血漿。

2020年3月5日晚，湖北省圖書館、武漢圖書館、上海圖書館與閱讀馬拉松組委會等開展了閱讀馬拉松線上快閃賽，15545位讀者一起閱讀張文宏主編的《張文宏教授支招防控新型冠狀病毒》，劉偉成也參與其中。

武漢方艙醫(yī)院全部休艙后，劉偉成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圖書館的工作將逐漸轉移到疫后社區(qū)建設，在具備條件的社區(qū)醫(yī)院建立圖書驛站、圖書角，引導社區(qū)患者和居民開展日常閱讀。

武漢十點讀書會在2020年2月底恢復了線上分享，由龔瑜和讀書會成員分享《此生未完成》。讀書會負責人阿湯早在1月底就想組織這場讀書分享會，但遭到其他人的勸阻——他們擔心引發(fā)讀者的負面情緒。疫情最嚴重的時候，近500人的大群幾乎沉默了，阿湯常常聽聞會員的親戚們確診的消息。

阿湯2015年加入武漢十點讀書會，參與閱讀打卡計劃，每天看書寫感想，堅持了1000天。她按頁數(shù)劃分每天的閱讀量，例如一本200頁的書要在7天內(nèi)讀完，那么每天需看二三十頁，看完要寫讀書筆記，這樣的習慣保持至今。阿湯享受閱讀時的獨處，她的微信常年靜音。“不管是在擁擠的地鐵上，還是在溫暖的書房里，都會覺得只有自己和這本書在一起，感覺進入了另外一個世界，讀書讓我有一種沉靜的感覺。”

阿湯用電子表格記錄閱讀情況，書名、作者、字數(shù)、閱讀時長，每周統(tǒng)計一次。她創(chuàng)造過一周閱讀時間累計三十個小時的紀錄，自己都驚訝——閱讀時長竟可比肩工作時長，“勞動法規(guī)定每周工作時間不超過44小時”。

在豆瓣發(fā)年度閱讀總結時，有人評論：“你讀這么多書，到底收獲了什么？”阿湯回復：“很多答案你刻意去找，反而找不到。當你的人生真正遇到一件事情，當你驚慌失措的時候，那些看過的書會來找你，告訴你他們是怎么做的。”

2020年2月1日，武漢十點讀書會推出了法國小說《鼠疫》共讀計劃，讀者自愿在讀書App上進行閱讀并分享感悟。阿湯的備選書單里還有柴靜的《看見》和理查德·普雷斯頓的《血疫：埃博拉的故事》，她最終敲定了《鼠疫》。這本書在疫情期間躋身當當網(wǎng)熱銷電子書Top20。阿湯聽聞書中描繪的景象和當下很契合，她也好奇作者加繆這個哲學家會如何寫城市。

阿湯向南方周末記者形容，《鼠疫》好像一面鏡子：“你本來在這座城里面，然后你突然走到了城外，翻開這本書去看這座城里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小說中，貝爾納·里厄醫(yī)生1940年代發(fā)現(xiàn)奧蘭城鼠疫的苗頭，他發(fā)出警告，但無人在乎，大眾依舊用手抓死老鼠丟棄進垃圾桶。里厄又說服滅鼠辦公室焚化鼠尸，每天六千多只的焚化數(shù)量暫時引發(fā)了人們的警覺。緊接著，人們開始死于鼠疫，最早死在里厄面前的是他住所的老門房。病例每天在增多，里厄提醒省長，但報紙上的報道總是輕描淡寫，直至鼠疫流行、全城封閉。

阿湯對《鼠疫》中的細節(jié)描寫印象深刻——省長開會時聽到“鼠疫”二字，嚇得趕緊回頭，看看會議室的門是否關好；省政府關于鼠疫的白紙小布告張貼在城里最不顯眼的角落。

如今新冠疫情已在全球肆虐，據(jù)美國約翰斯·霍普金斯大學統(tǒng)計數(shù)據(jù)，截至北京時間2020年4月1日16時，全球確診新冠肺炎超過86萬例，死亡42354例。目前全球已有202個國家和地區(qū)出現(xiàn)新冠肺炎病例。

疫情之下，2008年初版的《鐘南山談健康》被人們翻出來，如今又將輸出海外，廣東教育出版社已經(jīng)達成英文、俄文、馬來文、越南文等語種的版權輸出意向。初版于1947年的《鼠疫》也重新流行起來。2020年1月下旬，《鼠疫》在法國的銷售達到了頂峰，一周賣出1700冊。而在歐洲疫情最嚴重的意大利，它在網(wǎng)絡書店上的排名上升至第三位，銷量翻了三倍。

疫情暴發(fā)的那段時間，龔瑜的朋友圈被物資告急的信息刷屏。讀完《鼠疫》，她覺得“很多事情反復上演，人類又反復遺忘”。采訪時，龔瑜脫口背誦了書中的一段話——“天災人禍本是常見之事，然而當災禍落在大家頭上時，誰都難以相信那會是災禍。人世間經(jīng)歷過多少鼠疫和戰(zhàn)爭，兩者的次數(shù)不分軒輊，然而無論面對鼠疫還是面對戰(zhàn)爭，人們都同樣措手不及。”

（應受訪者要求，阿湯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