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力
摘要:鄉村社會公共性是構建鄉村共同體的關鍵要素。改革開放后,在市場化和城市化的沖擊下,鄉村社會公共性逐漸消解,鄉村共同體面臨解析的危險。隨著項目治網成為一種 新的國家治理方式,進村項目將國家、社會與市場連接起來,通過公共空間再造、公共領域重塑和公共人再生,促進鄉村社會公共性再生產,重構鄉村共同體,實現鄉村振興。
關鍵詞:項目制;公共性;鄉村社會
一、問題的提出
項目進村是后稅費時代中國國家治理的重大事件,它不僅影響著基層政府的政府行為,也形塑著鄉村社會的治理形態。隨著農業稅的全面取消,鄉鎮政府的財政結構發生了重大轉變,開始由過去的“向下”汲取轉變為“向上”索要,由“汲取型”政權演變為“懸浮型”政權。[1]這一轉變使得國家逐步從鄉村社會中退場,一方面給村民自治提供了更大的空間,另一方面隨之而來的鄉村“財政危機”使得鄉村社會無法實現公共物品的有效供給。對此,國家通過以“項目制”為載體的中央財政專項轉移支付制度,不斷加大對鄉村社會的財政投入,以求改善鄉村社會的公共物品供給狀況。“項目制”是在國家財政資金的常規分配體系之外,按照上級政府的意圖(尤其是中央政府),以自上而下的專項資金進行資源分配的制度安排。[2]在此背景下,“項目進村”現象逐漸成為學術界關注的焦點。它同時嵌入在行政管理體制與鄉村自治體制中,不僅將政府間(包括不同層級政府之間,條塊之間)的組織關系勾連起來,也將國家與鄉村社會關系聯系起來。因此,它是當前觀察和認識中國國家治理的重要學術線索,具有重要的學術價值。
黨的十九大以來,伴隨著鄉村振興戰略的實施,國家持續加大對鄉村社會的財政投入,一系列專項建設項目進入鄉村場域。這為學術界展開學術研究提供了鮮活的經驗素材,有利于我們重新認識鄉土中國,突破傳統鄉村治理的研究界限,拓展學術視野。因此,可以說學術界對項目進村問題的探討是對轉型時期鄉村治理現狀的積極回應。目前,學術界對項目制的研究主要從兩個研究路徑展開:一是“組織中心主義”路徑,即從組織社會學的角度對項目制進行分析。“組織中心主義”路徑將項目制作為單位制解體后一種新的國家治理體制,探討項目制對政府間關系及不同層級政府的行動邏輯的影響。二是“鄉村中心主義”路徑,即著重關注項目從組織領域進入鄉村社會場域中,對鄉村社會治理產生的影響。“鄉村中心主義”路徑以鄉村社會為觀察視角,從鄉村社會關系出發,探討項目進村對鄉村社會精英群體與普通村民行為邏輯的影響,從而勾勒出精英與民眾,國家與社會之間的互動關系及其內在張力。本文在充分吸收“組織中心主義”研究路徑的學術資源的基礎上,沿著“鄉村中心主義”研究路徑展開學理分析。
在項目進村對鄉村社會關系、社會秩序及治理效果的沖擊和重構方面,既有研究主要從鄉村社會關系、權力結構和村莊自主性三個方面展開。總體而言,對項目進村中鄉村社會的公共性問題,學術界還未形成系統的研究。而公共性是鄉村社會共同體得以形成和發展的基礎。它不僅與鄉村社會內部結構和權力關系有關,也與國家權力介入鄉村社會的程度和方式有關。[3]既有研究已經證明,項目進村是國家權力介入鄉村社會的一種方式,對鄉村社會關系、社會秩序和社會治理效果有著直接而深遠的影響。因而,項目制必然與鄉村社會公共性之間存在關聯性。通過探討項目進村對鄉村社會公共性的影響,有利于進一步拓展項目制理論的研究邊界,豐富項目制“鄉村中心主義”研究路徑的經驗素材。
本文是基于湖北省W市H區D村的個案研究。黨的十九大閉幕后,W市為積極響應黨中央提出的鄉村振興戰略,決定實施“市民下鄉,能人回鄉,企業興鄉”工程,簡稱“三鄉工程”項目,以深入推進美麗鄉村建設。D村是W市“三鄉工程”項目首批試點村莊。本文試圖立足于個案——D村的實際,以鄉村社會公共性為分析對象,通過分析“三鄉工程”項目對D村社會關系和社會治理的影響,揭示項目制與鄉村社會公共性再生產之間的邏輯聯系,以期拓展項目制研究的學術理路。
筆者分別于2018年7月至8月,2019年1月至2月在湖北省W市H區D村進行了共計70余天的田野調查,充分運用自身屬于D村的血緣和地緣關系,通過深度個案訪談和參與式觀察獲得了較為真實和豐富的田野調查資料。這些資料為本文分析項目制如何影響鄉村社會公共性提供了經驗依據。通過對D村項目進村的經驗觀察和學理分析,本文將討論項目進村過程中鄉村社會公共性的變化和影響路徑。
二、文獻回顧
通過對項目制研究的學術史考察可以發現,項目制不單指某類項目的具體運作過程,也非僅僅指涉項目管理的相關制度規則,它是單位制解體后,國家采用的一種與行政組織科層制互為補充的新的國家治理體制。[4]從組織社會學的角度來看,這種“科層為體,項目為用”[5]的治理體制,使得不同層級政府間圍繞項目形成了新的委托代理關系,并深刻影響鄉村社會的治理狀況。具體而言,項目進村過程中所形成的以中央“發包”,地方“打包”和村莊“抓包”為特征的運作邏輯[6],在壓力型體制和政治晉升錦標賽體制的作用下,極易催生地方政府與基層政府之間,條塊之間的共謀行為,并圍繞項目落地過程形成新的分利秩序。[7]這種利益共謀行為,不僅有礙于作為技術治理和專業化治理手段的項目制有效發揮其治理功能,也會帶來“資源消解自治”的村治困境[8],形成鄉村治理的“內卷化”。基于此,學術界從“鄉村中心主義”研究路徑出發,探討并分析了項目制如何形塑鄉村社會關系,影響鄉村社會權力結構,以及鄉村自主性的問題。
首先,在項目制與鄉村社會關系的研究方面。江亞洲認為,項目進村過程中利益分配不均所引起的農民階層分化,造成了鄉村共同體內部關系緊張,形成非均衡利益博弈困境。[9]王春光指出,這種存在于普通村民之間,普通村民與鄉村精英以及鄉村社會與基層干部之間復雜的利益博弈過程,非但沒能實現鄉村共同體的整合,反而從某種程度上解構了鄉村共同體,破壞了鄉村團結的社會基礎。[10]而王海娟、賀雪峰則用“分利秩序”這一概念來概括項目進村帶來的鄉村社會關系和社會秩序的變化。他們認為,基于權力——利益網絡關系形成的分利秩序不僅消解了進村項目的公共資源屬性,而且強化了普通村民與鄉村精英群體關系的內在張力,存在分裂鄉村共同體的危險。[11]與上述學者不同的是,葉敏、李寬將研究視野拓展到多個村莊之間的關系比較,認為項目資金投放的非均衡化帶來不同村莊在公共資源享有上的差異化,從而可能引起村莊與村莊之間的利益沖突。[12]
其次,在項目制重構鄉村社會權力結構的研究方面。李祖佩認為,項目進村帶來的鄉村社會治理環境的變化,造成了鄉村社會對村干部是否合格的判斷標準變化。在傳統稅費時代,鄉村社會主要依據辦事的公平性對村干部予以評價,而在后稅費時代,在“增量邏輯”的指引下,基于改善鄉村社會公共服務的需要,鄉村社會往往更看重村干部“爭資跑項”的能力。因此,后稅費時代的鄉村社會不僅對村莊治理主體的越軌行為保持足夠的容忍度,而且為鄉村社會權力更替提供了穩定的精英替代渠道。[13]另一方面,在后稅費時代“項目財政”的運作邏輯下,鄉鎮政府成為“懸浮型政權”,為了獲取項目資源,鄉鎮政府往往通過“介入”鄉村選舉活動,扶持社會關系網絡廣、有一定社會地位的鄉村“能人”贏得競選,實現精英俘獲和鄉村社會權力更替。[14]在這種“行政消解自治”[15]方式的影響下,基層政府官員基于政績需要,往往以行政干預的方式異化進村項目的目標,形成“行政吸納政治”的現象。[16]
最后,在項目制與鄉村自主性的研究方面。陸文榮、盧漢龍認為,進村項目作為部門下鄉和資本下鄉的載體為農民組織化和合作化提供了物質資源和運作平臺,鄉村共同體通過利用各種策略,積極整合鄉村社會資源和現有的組織動員機制,以其自主性將鄉村共同體的意圖注入項目進村的過程中,促進鄉村團結和合作。[17]在這一過程中,鄉村共同體的介入使得進村項目的實施目標能夠更好地回應鄉村社會的需求,再次激活村組結構和村民政治參與熱情,進而有利于實現鄉村治理有效化。應小麗從村莊自主性角度出發,認為國家對鄉村社會的整合不能只體現國家意志,而忽略鄉村意愿。因此,在項目制的實施過程中,鄉村社會應積極運用村莊稟賦和社會資本,通過合作、關系和轉換的策略,回應以項目制為代表的國家整合行為,進而形成良好的國家-社會關系。[18]李祖佩、杜姣則運用“分配型協商民主”的概念分析了項目制運作的過程中,鄉村共同體如何運用村民自治制度和村落結構發揮村莊自主性,進行組織動員、公共協商和民主監督,進而保障項目實施過程中鄉村意志的順利實現。[19]
與“組織中心主義”研究路徑不同,“鄉村中心主義”研究路徑強調鄉村本位,主張將項目進村嵌入鄉村的社會關系網絡中,從鄉村社會內部對項目制的實踐邏輯和運行機制進行考察。既有研究通過考察項目進村與鄉村社會關系網絡、鄉村社會權力結構以及鄉村社會自主性之間的內在聯系,揭示了項目制對鄉村社會治理有效化的影響,形成了較為豐富的學術成果。但是,這些研究要么將轉型時期的鄉村社會作為異質性增強的共同體看待,要么將精英群體視為村莊的社會行動主體,將項目制置于“理性經濟人”假設與“熟人社會”解體的雙重理論背景下予以分析。這種過于簡化的理論假設實際上忽視了鄉村社會的復雜性,也遮蔽了認知鄉土中國社會治理的一個關鍵角度——鄉村社會公共性。一方面,鄉土中國正在由“熟人社會”向“半熟人社會”轉變,鄉村社會的公共領域正在逐步消解,但鄉村社會中的傳統公共規則、公共交往活動是否已經完全無法發揮其約束功能是值得商榷的。另一方面,伴隨著項目進村而來的新公共空間和新公共交往活動又是否促進了鄉村社會公共性的再生產,從而實現鄉村共同體的重構,也是值得深入探究的。因此,本文強調項目進村促進鄉村社會公共性的再生產,構成了對既有研究的不同與拓展。本文試圖從公共性的流變和項目制背景下鄉村社會公共性的再造兩個方面進行學理分析,并運用田野調查獲得的經驗材料進行案例分析,以期沿著“鄉村中心主義”路徑進一步拓展項目制研究的學術邊界。
三、社會變遷中鄉村社會公共性的流變
社會學家滕尼斯認為,社區是由具有共同習俗、價值觀念的同質人口組成的,關系密切的社會團體或共同體。[20]而共同習俗、共同價值觀念和共同情感能將個體集聚起來形成共同體,是因為其中所蘊含的公共性。從哲學概念來看,“公共性”具有豐富的意涵。漢娜·阿倫特認為,公共性是一個純粹的公共政治領域,公開性、實在性和共同性是其基本特征[21]。哈貝馬斯認為,公共性發生在公共交往領域而非公共權力領域和私人領域,它是意見交往網絡中必須遵循的民主原則。[22]而羅爾斯的公共性是以“公共理性”為基礎建立的公共秩序。雖然上述學者關于“公共性”的概念存在理解上的差別,但是他們都強調“公共性”是社會共同體得以存續的前提。然而,對于“公共性”的理解,不能僅從哲學概念上去思考,還需要回歸社會現實來探討。從社會變遷的角度來看,改革開放以來,隨著市場化和城市化的推進,鄉村社會生態發生巨大變化。傳統時期的道德規范、宗教習俗、地方性規范等公共規則難以有效發揮其約束功能;鄉村“空心化”和“留守化”導致鄉村社會公共交往減少;村廟、祠堂、紅白喜事等傳統公共空間萎縮……這些公共性賴以存續的形式載體逐漸解體,最終導致鄉村社會公共性的消解。具體而言,改革開放以來,鄉村社會公共性的變化主要體現在:“鄉土社會”向“后鄉土社會”轉變、“禮治社會”向“后禮治社會”轉變和“道德社會”向“功利社會”轉變。
(一)“鄉土社會”向“后鄉土社會”轉變
在研究中國傳統鄉村社會時,費孝通老先生構建了鄉土中國理論。他認為,“從基層看去,中國社會是鄉土性的”。[23](P6)而這種鄉土性主要體現在社會主體的非流動性、社會空間的地方性和社會關系的熟悉性三個方面。[24]改革開放以前,作為鄉村社會主體的農民主要靠種田謀生,對土地有著強烈的依附性,加上城鄉分治的戶籍體制,使得傳統鄉村社會成為一個封閉的、非流動性的共同體。因此,人們生活在一個“生于斯,長于斯”的熟人社會關系網絡中。另一方面,傳統時期的鄉村多為農民聚村而居形成的自然村落,而非依據行政規劃建立的行政村。正是基于自然聚居的事實,農民經常性活動的地域范圍便得以固定,村落的邊界也得以形成。因而,人們生活在一個公共交往邊界清晰的地方性社會空間之內,并以此形成了公共交往的“社會圈子”。在這個“社會圈子”內,人們是彼此熟悉、知根知底的“鄉里鄉親”。而這種熟悉是建立在封閉空間中頻繁的公共交往活動基礎上的,是“從時間里、多方面、經常的接觸中所發生的親密的感覺”[23](P10)。所以,在這種相對封閉和固定的生活空間中,人們以血緣、地緣關系為紐帶,通過日常生活中的互惠互助、人情往來和共同的生產、文化活動,建構傳統鄉村社會的公共性,并形成緊密的鄉村共同體。
改革開放以后,在城市化和市場化浪潮的沖擊下,“鄉土社會”中的鄉土性逐漸淡化,公共性逐步消解。在國家政策的指引和市場經濟的推動下,鄉村大量青壯年勞動力進城務工,造成鄉村“空心化”和“留守化”,傳統封閉穩定的鄉村共同體演變為“流動的村莊”。伴隨著鄉村人員流動而來的是,人們主要生活空間從鄉村轉移到城市,從本地轉移到外地,鄉村社會內部的公共交往活動減少,共同體意識逐漸淡化,人們由彼此熟悉變為彼此知曉,最終導致鄉村社會由“熟人社會”演變為“半熟人社會”[25]或缺乏行動主體的熟人社會,“鄉土社會”也隨之演變為“后鄉土社會”。
(二)“禮治社會”向“后禮治社會”轉變
傳統鄉村社會是彼此熟悉、互相信任的熟人社會,在這種社會狀態下來自鄉村外部的國家法律并不為人們所熟悉,也難以被農民群體熟練運用于鄉村社會的人際交往和矛盾處理之中。相較于法律這種外源性規則,傳統鄉村社會更熟悉以傳統道德、風俗習慣為代表的地方性規則。一方面,這些規則具有內生性,它是在熟人社會的公共交往活動中為大家所公認的禮俗規則;另一方面,這些規則具有約束性,它不是像國家法律那樣,靠國家暴力機關予以維護,而是基于熟人社會的群體壓力而被遵守。因為在彼此熟悉的社會環境中,一旦違背公共規則,將受到群體的指責,可能帶來被他人排斥和孤立的風險。因此,自覺遵守鄉村社會內生的禮俗規則是必要的。在這種“禮治社會”中,倫理本位有著類似宗教的作用和意義[26]。因而,以傳統道德、風俗習慣為代表的公共規則具有矯正越軌行為,穩定鄉村社會秩序的治理功能。在此基礎上產生的鄉村社會公共性具有倫理規范性[27],對鄉村社會中的個體具有價值引導作用和行為規范作用。因此,傳統鄉村社會呈現“禮治社會”的特點。
改革開放以后,鄉村社會治理生態發生重大變化。一方面,隨著新生代農民工的成長,市場經濟規則和以自由、平等、民主等為代表的現代理念為鄉村社會所接受,導致“禮治社會”狀態下所形成的宗族權威的合法性來源受到挑戰,另一方面,鄉村社會由封閉社會向開放社會轉變,人們生產和生活的活動范圍得到拓展,逐漸消除了鄉村社會彼此依賴,守望相助的地域基礎。“禮治社會”狀態下依靠群體壓力發揮作用的公共規則,其約束功能也隨之弱化。除此之外,人民公社體制時期形成的集體意識逐漸消逝,個體意志得到彰顯。伴隨著市場化而來的鄉村社會趨利化進一步淡化了人們的規則意識,使得現代法治難以在鄉村社會落地生根。因此,傳統禮治社會的解體,而現代法治社會又未能及時建立,導致“利治”和“力治”[28],鄉村社會公共性逐漸流失,進入“后禮治社會”。
(三)“道德社會”向“功利社會”轉變
傳統鄉村社會是一個重視道德規范的“禮治社會”。它通過強調孝義、忠誠等道德觀念和精神價值來規范個體的行為。試圖通過以傳統儒家文化的教化功能來建構鄉村社會的價值體系,以公共交往的“差序格局”來建構鄉村社會的動員體系,實現封閉社會的有效運轉。需要指出的是,正是在共同道德觀念和精神價值建構的“道德社會”的基礎上,以“熟人社會”為基礎的鄉村動員體系才能有效發揮其組織動員功能。雖然在人民公社化時期,鄉村社會傳統道德受到沖擊,但并未完全解構,而是在融合了集體主義道德和社會主義道德后實現了公共價值的重構,使得鄉村社會公共性得以維持和發展。因此,改革開放前的鄉村社會是一個具有共同文化價值和精神信仰的“道德社會”。
改革開放以后,在市場化浪潮的裹挾下,傳統的“道義小農”逐漸向“功利小農”轉變,主導人們行為選擇的價值理性逐漸讓位于工具理性。這主要體現在公共交往活動中人們更加注重個人利益的最大化,表現在依靠市場滿足個人需求,工資制取代傳統鄉村社會的幫工制和互助合作制等方面[29]。正是在這種個體得到極大解放的社會轉型中,傳統鄉村社會依靠儒家文化孕育的“家族主義”精神和依靠國家公共權力和意識形態建構的“集體主義”觀念不斷受到沖擊。另一方面,在功利化的世俗主義影響下,作為共同文化信仰和精神寄托載體的村廟、祠堂以及傳統文化活動逐漸衰敗,“道德社會”缺乏價值載體,進一步肢解了傳統鄉村社會的文化意義體系和價值符號,從而淡化了個體的共同體意識,造成共同價值的流失和公共性的消解,最終形成“功利社會”。
從社會變遷的角度來看,當前鄉村社會面臨著公共性消解的發展困境。那么,如何實現鄉村社會公共性的再生產便成為實現鄉村治理現代化的關鍵。隨著人民公社體制和單位制的解體,項目治國成為一種新的國家治理技術。項目制不僅影響著行政科層體制的運行,而且深刻改變了鄉村治理的社會生態。既有研究多關注項目制帶來的鄉村治理困境,認為項目進村引起鄉村社會的爭利行為,形成分利秩序,形成了鄉村治理“內卷化”。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在稅費改革之前的鄉村社會就已經存在鄉村經紀人由保護型經紀人向贏利型經紀人轉變的問題。當公共項目進入公共性逐步消解的鄉村社會時,原有的內部分利秩序在外部精英介入的情況下,實現了分利秩序的拓展,解構了進村項目的公共性,從而導致鄉村治理“內卷化”。另一方面,作為公共物品的項目本身具有公共性,國家希望通過公共資源注入實現鄉村社會的公共性再造。因此,項目制能否以及如何促進鄉村社會公共性再生產,便是理解項目制與鄉村治理內在關系的關鍵問題。
四、公共性再生產:項目制與鄉村社會公共性再造
當前,鄉村治理的諸多困境可以視為鄉村社會公共性逐步消解的外在表現。從歷史變遷角度看,這種公共性的消解是在改革開放后,隨著城市化和市場化的推進以及國家權力選擇性退出鄉村社會而形成的。面對公共性消解造成的鄉村衰敗,唯有通過鄉村社會公共性再造才能實現鄉村振興。因此,如何建構鄉村社會公共性是值得學術界和實踐者探索的問題。縱觀改革開放前鄉村社會公共性較強的兩個時期,不難發現公共性的生產主要有兩條路徑:一是通過鄉村社會內部的文化價值規范和公共交往進行建構,二是通過國家吸納社會實現鄉村社會整合。但是,在充分尊重個人權利和社會日益分化的時代,單純依靠傳統因素和國家力量難以實現鄉村社會公共性的再生產。因此,需要充分調動鄉村社會內部和外部力量,構建國家、市場和鄉村多元共治體系,實現國家與鄉村社會的良性互動。而項目制本身具有雙重嵌入性[30],它同時嵌入在國家行政管理體系和鄉村社會的自治體系中,直接影響著國家行政組織系統和鄉村社會系統的治理結構及其二者之間的治理關系。通過這種雙重嵌入性,項目制以項目進村的方式從外部向鄉村社會輸入公共資源,以提升鄉村社會的公共服務水平,激活村組結構,實現鄉村社會公共性再生產。具體而言,項目進村通過以下三種路徑實現鄉村社會公共性再生產:一是再造公共空間,建構社會共同體;二是重塑公共領域,建立政治共同體;三是再造鄉村公共人,建構情感共同體。
(一)再造公共空間,建構社會共同體
鄉村公共空間是鄉村社會公共性的承載物,是鄉村社會走出私人空間,展開公共交往活動的空間領域。作為公共活動和社會交往的空間場域,鄉村公共空間必須具備空間可達性、場所開放性、活動集體性和功能復合性的基本特征。首先,空間可達性主要體現在實體可達性、視覺可達性和象征意義的可達性三個方面。[31]即鄉村公共空間應當是方便村民進出和使用,可以被村民看到和感知,并具有一定符號象征意義的公共場域。例如,現今普遍存在于鄉村社會的黨員群眾服務中心,傳統時期的村廟和宗族祠堂等。其次,場所的開放性要求鄉村公共空間是一個自由出入的公共場所,是一個被鄉村社會共享的空間場域。再次,鄉村社會在公共空間開展的活動應當具有集體性,即在鄉村公共空間進行的不是單個人或者單個家庭的私人活動,而是鄉村社會的公共活動,如廟會、集體祭祀、文化演出活動、村民會議等。最后,鄉村公共空間承擔著多種社會功能。一方面,它可能具有經濟生產功能,另一方面也可能承擔著社會交往、文化娛樂和道德教化的功能。例如,傳統鄉村社會的打谷場,既是村民進行農業生產活動的場所,也是彼此進行社會交往的場所。村廟既是文化傳承的場域,也是道德教化的場域。村民通過鄉村公共空間及在此空間里展開的公共交往活動,建立社會關聯,進而形成社會共同體。
改革開放以后,傳統村落文化及其道德價值觀逐漸衰落,鄉村社會傳統公共空間(如村廟、宗族祠堂、廟會)的文化象征意義逐漸衰退,削弱了鄉村共同體的價值感召力。另一方面,大量農民進城從事非農業生產活動,使得作為鄉村公共空間的打谷場和集市閑置,導致鄉村社會的公共交往活動減少和公共性流失。項目進村為鄉村社會帶來基礎設施改善和公共服務水平提升的同時,也實現了鄉村公共空間的再造。例如,國家通過“村改居”工程改變農村自然散居的狀態,從空間上縮短村民社會交往的距離;通過新農村建設,興建符合村民現代生活需要的文化廣場、體育廣場和農村書屋來為鄉村社會的公共交往開辟新的公共場域。需要強調的是,鄉村公共空間的建設、規劃和使用,必須兼顧“空間性”和“公共性”才能實現鄉村社會公共性再生產。關于這一點,D村的案例有著代表性。
項目進村之前的D村是一個經濟落后的小山村。隨著大量村民進城務工,村內大片土地撂荒,打谷場閑置。原本基于農業生產活動形成的社會合作關系發生斷裂,嵌套于農業生產活動中的社會交往逐漸減少。與此同時,由于村民的集體意識淡化,“搭便車”行為頻發,集體祭祀、廟會等公共活動難以組織,作為鄉村社會傳統公共空間的村廟逐漸被廢棄。顯然,傳統公共空間的衰落和公共活動的缺失是D村公共性消解的具體表現。隨著W市“市民下鄉,能人回鄉,企業興鄉”工程(以下簡稱“三鄉工程”)的實施,作為首批“三鄉工程”項目示范村的D村,通過本村經濟能人回鄉引入市場企業一家,通過運用項目資金和企業資金開展美麗鄉村建設。隨著企業的本土化,進村企業在承擔經濟生產職能的同時,也成為D村新的公共空間。
進村企業的本土化激活鄉村社會公共性。本村經濟能人葛某初中輟學后,經過多年打拼、創業,成為W市著名的民營企業家。在“三鄉工程”政策的引導下,葛某投資成立一家旅游開發公司,運用D村大量撂荒土地和閑置房屋,建設以D村為中心的旅游風景區,現已吸納D村村民就近就業400余人,其中返鄉就業75人,留鄉大學生40人。一方面,進村企業通過“員工村民化”實現企業本土化,并與鄉村社會建立聯系。另一方面,通過進村企業實現“村民同事化”,重建村民之間的社會交往。
以前,大家都出去打工了,去的地方也不完全一樣,各忙各的,只有清明、春節才能在村里碰到(見面),日子久了,聯系少了,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自然就淡了。現在好多了,原來出去打工的青年伢(指青壯年)回來了一些,大家都在村子里上班,平常一起工作,有了共同話語,也有了生活聯系,關系自然就又熟了。(訪談編號:20180713)
可見,“三鄉工程”項目進村后,外部企業的介入為D村村民重建社會聯系,重啟社會交往提供了穩定的公共空間。同時,村民同事化實現了共同體身份的再造,通過嵌套于進村企業的共同勞動增強村民的集體意識。一方面,企業坐落于村莊內部,通過將“農村變景區”的方式,實現企業生產空間與鄉村社會空間的融合,使得進村企業成為一個具有空間可達性和場所開放性的場域;另一方面,進村企業以村民同事化的方式成為鄉村社會共同勞動、共同生活的場所,實現單一生產功能場域向復合功能場域的轉變。因此,進村企業成為D村新興的公共空間,通過共同的生產活動和共同的生活場域重塑社會聯系,重建社會共同體,促進了鄉村社會公共性再生產。
(二)重塑公共領域,建立政治共同體
與公共空間不同,公共領域更強調政治性。哈貝馬斯認為,“公共領域最好被描述為一個關于內容、觀點,也就是意見交往網絡”。[32]公民群體通過介于公共權力領域與私人領域之間的公共領域,實現平等對話和協商,進而達成共識。因此,公共領域必須具備公眾、公共輿論和公共媒介或者公共場所三個基本要素。[33]它意味著關注公共利益的自由個體,只有走出私人領域進入公共場所,圍繞公共議題開展協商對話,才能形成公共輿論,進而影響公共權力。可見,公共領域是民眾政治參與的主要場域。人們通過公共領域自由表達個人意見,在理性批判的基礎上達成共識,增進共同體意識,形成政治共同體。
改革開放以后,隨著傳統村莊向“流動村莊”的轉變,鄉村社會日益個體化、分散化和原子化。由于公共話語的減少,村民利益的分散,鄉村社會公共議題逐漸缺失,公共活動逐漸減少,人們更加關注私人話題,如家庭經濟收入、個人職業等,而對涉及鄉村公共利益的事項,如鄉村生態環境、鄉村公共工程等,缺少關心。這不僅意味著村民逐漸有選擇性地退出鄉村社會,也意味著村民的鄉村共同體意識逐漸淡化,表明鄉村社會公共領域不斷衰退,難以促進鄉村社會公共性的生長,最終將導致鄉村治理失敗。關于此點,D村的案例也有所體現。
項目進村之前,D村村民大會連續多年未開,村委會選舉中電話投票、代填選票的現象經常出現,村組集體財產管理不當,村委會財務未能公開透明,村干部缺乏民主監督……這些問題長期存在,是鄉村社會生態變化的必然結果。關于此點,D村受訪者的表述具有代表性。
其實,你也不能完全怪村干部不講“民主”,村里大部分青年伢(指青壯年)都出去打工了,都忙到(著)賺錢,有的還是到浙江、廣東那么遠的地方,誰還為了投個票跑回來,那多劃不來(不劃算),又誤工,還要自己出車費。所以,要么就是讓留在村里的老人代投,要么就是村干部打電話問一下。(訪談編號:20180716)
開村民大會的前提是要有人參加,有事可以討論吧。人都跑出去賺錢了,哪有時間回來開會,而且像我們這樣的貧困村,之前又沒有什么項目工程進村,自然就沒有什么涉及全村人的大事,也就沒必要開會了。(訪談編號:20180807)
可以看出,一方面,“農民進城”導致村民與鄉村社會日益離散,逐漸割裂了村民與鄉村社會的聯系,消解了村民生活的“鄉土性”,造成村民共同體意識淡化,村民之間缺少必要的社會交往,難以產生公共輿論。另一方面,國家從鄉村社會的退場導致鄉村社會公共工程的減少,鄉村社會缺少必要的“公共議題”,造成村級民主制度的空轉。在D村成為“三鄉工程”項目示范村后,隨著項目進村,帶來了務工人員返鄉和新的“公共議題”,實現了鄉村社會公共領域的重塑,建立政治共同體,使D村的村級民主再次運轉起來。
現在比以前好多了。“三鄉工程”項目的進村,讓村里有了本土企業,現在我們自己也成立了鄉村旅游專業合作社,一部分出去打工的青年伢(指青壯年)回來了,還有的也準備回村里創業,村子比前幾年有活力多了。現在要整村推進旅游開發,甚至還要向周邊的村子拓展景區,要跟村里人協商的事情越來越多,開會討論是必不可少的。因為涉及大家的切身利益,每戶基本都有代表參加。我們為了便于協調,采取兩輪協商的方式,先以村小組為單位,讓一個組里的村民先討論,形成共同意見,再派代表參加村里的會議和村里與企業的協調會。(訪談編號:20180807)
景區的規劃建設不能僅有我們企業的意志,還要尊重村民的意愿,既要考慮游客的方便,也要便于村民使用。因此,我們葛總強調對村民轉讓的閑置房屋和自居房屋的粉刷設計,對于公共廁所、休閑長廊、文化廣場的設置要通過村里,了解鄉親們的想法,要抽時間參加村里的村民會議。(訪談編號:20180813)
通過上述受訪者的表述,不難發現,項目進村既為D村帶來了人員回鄉,也創造了新的“公共議題”,重新建立利益關聯,促進鄉村社會公共交往活動,使得D村公共領域得以重啟。首先,圍繞進村項目,D村內部居民、組織以及外來者等主體通過以村民大會為代表的公共領域進行交流互動和議題協商,重構鄉村社會的行動者網絡。其次,D村村民以撂荒土地、閑置房屋入股的方式,成立鄉村旅游專業合作社,共同推動鄉村建設和景區開發。在這種利益關聯下,鄉村社會內部以及鄉村社會與進村企業之間形成共生共榮,利益共享,風險共擔的關系,成為具有共同利益的利益共同體。鄉村社會正是在這種多元主體參與的行動網絡中形成了自身抵御風險的“抗逆力”[34]。而鄉村社會這種“抗逆力”的形成得益于村民共同體意識的回歸和多元主體的共同參與。因此,鄉村社會個體不再只關注私人利益,逐步重新關注公共利益,鄉村社會中的“公眾”開始形成。最后,隨著村民個體“公共精神”的回歸和D村社會生活中公共議題的增多,村民的政治參與意識增強,鄉村社會公共領域重新煥發活力,
總之,項目進村后,通過重構利益共同體,提高村民的集體意識,提升村民的“公共精神”,引導村民參與鄉村政治生活,以村組會議、村民大會和村企對話會等鄉村社會公共領域實現平等協商,增進共識,進而形成政治共同體,促進鄉村社會公共性再生產。
(三)再造鄉村公共人,建構情感共同體
公共人是一個與作為個體的獨立人相對應的概念,它強調人的社會屬性,認為當一個孤立的個人走出私人領域進入公共領域,進行公共交往,維護公共利益時便實現了向公共人的轉變。有學者認為,鄉村公共人與鄉村社會公共領域是相互依存的關系,公共領域是公共人行動的舞臺,而公共人建構并拓展著公共領域的邊界,因而構成了鄉村治理的社會基礎。[35]可見,與相對固定的鄉村公共空間和鄉村公共領域不同,鄉村公共人是鄉村社會公共性的流動載體,可以傳遞和創造公共意識,進而促進鄉村社會公共性生產。
改革開放以后,鄉村社會的個體得到解放,隨著離鄉村民的增多,鄉村社會公共交往活動減少,傳統鄉村社會中大量存在的公共人開始退出鄉村場域,囿于私人領域,逐漸變為獨立的行為體,喪失原有的公共性。與此同時,隨著公共人向獨立人的退化,鄉村社會公共空間和公共領域無法得到有效利用,進一步造成鄉村社會公共性流失,引發鄉村治理危機。
項目進村之前,D村留守村民的日常文娛活動主要以在家看電視、打牌為主,基本沒有集體性的文娛活動;進城務工的村民常年在外,與鄉村社會的聯系逐漸減少,二代農民工之間更是缺乏共同的鄉村印記。這種狀況是鄉村公共人向獨立人轉變,個人主義增強而集體意識淡化的生動寫照。隨著“三鄉工程”項目的推進,D村不僅迎來了返鄉村民,還迎來了更多的外部群體。而村民的回歸和多元群體的介入,使得D村公共人得以再造。關于此點,D村受訪者的表述有所體現。
這兩三年,村里來了不少城里的大學生志愿者。市里為了實現鄉村振興,讓市屬高校與幾個遠城區服務美麗鄉村建設。剛開始,村里都覺得是來走走過場,搞搞形式,搞不長久。沒想到,這幾年不管是平常周末還是寒暑假,都有大學生來村里做志愿者,給留守兒童做課業輔導、到村里搞文化匯演、還弄了個電商平臺幫我們村里養蜂大戶和養雞大戶賣蜂蜜和雞蛋。幫忙治理村里的河流和池塘等等。(訪談編號:20190104)
實施“三鄉工程”的同時,市里還提出了一個“新青年下鄉”活動。我們H區與作為市屬高校的J大學結對子。自那以后,我們村的公共活動越來越多,比如兒童節會帶村里的孩子去J大學參觀;重陽節也有敬老活動;一些重大節日還會組織村民和大學生一起搞文藝匯演;多年沒辦的元宵節廟會,也依托景區搞得越來越隆重,村民還自發組織了舞龍舞獅隊和秧歌隊。(訪談編號:20190105)
我們村來了幾個搞藝術的青年伢(指年輕人)在村里辦了一個書畫院。他們經常到村里畫畫、寫生,進行藝術創作,空閑時候還會教村里的孩子畫畫和書法,還把我們村里的垃圾桶和垃圾箱弄成了“藝術品”,我們村里文化廣場和休閑長廊都有他們的作品。(訪談編號:20190108)
無論是大學生志愿者還是進村寫生的文藝創作者,他們都走出各自的私人領域,通過志愿服務和藝術創作的方式進入D村的社會生活,與其發生社會聯系,成為D村新的公共人。首先,他們通過“身體在場”的方式建構公共交往活動。“在場”即主體在特定的空間地域內得以存在,并為該空間內的他人所知曉。從D村的實際來看,大學生志愿者和文藝創作者以志愿服務的方式建立起與D村的社會聯系,并為D村村民所知曉和接受。正是在這個社會交往的過程中,實現了大學生志愿者和文藝創作者的“鄉土化”,他們對于鄉村社會來說不再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而是與村民有著公共交往的“半熟人”或“熟人”。另一方面,借助這些外部力量,鄉村社會內部斷裂的社會聯系開始重建。D村通過借助J大學和風景區的資源,開展形式豐富的公共活動,引導村民自覺參與,使得村民得以走出私域進入公共空間,公共意識得以強化,實現了鄉村社會內部公共人的回歸。其次,他們通過“符號在場”延續與D村的聯系。與D村村民相比,大學生志愿者和文藝創作者不可能持續性“身體在場”。但是帶有他們印記的物品,如捐贈的圖書、黨員群眾服務中心懸掛的大學生社會實踐基地牌匾和鑲嵌于垃圾箱上的“藝術品”等,成為鄉村社會的一部分,使得大學生志愿者和文藝創作者的鄉村公共人屬性得以維持。最后,通過具有儀式感的公共活動形成共同體意識。D村成為“三鄉工程”項目示范村以來,成為了遠近聞名的明星村。省市區各級領導和各種參訪團進村考察活動增多。在這種共同迎接具有儀式感的考察活動中,鄉村多元群體通過“集體歡騰”和共情,喚起集體意識,促進身份認同,從而實現鄉村社會的團結。[36]
總之,項目進村后,通過重啟鄉村社會公共活動實現村民之間以及村民與外部介入群體之間的參與式互動,增進開放型鄉村社會中多元主體的社會溝通,實現鄉村公共人再造;并以“身體在場”與“符號在場”的雙重方式和共同儀式活動,延續社會聯系,維持共同情感,進而形成鄉村社會情感共同體。
四、討論與反思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國家治理由國家大包大攬式的“總體性支配”轉向以行政官僚體制和市場化為依托的“技術治理”。[37]在這種治理邏輯的轉變和后稅費時代鄉村社會公共服務需求的影響下,項目制成為國家重返鄉村社會的重要技術手段。在實踐層面,具有雙重嵌入性的項目進村,將國家、市場與鄉村社會聯系起來,呈現出國家行政權力、鄉村精英、普通村民群體、社會組織和企業等多元治理主體共同參與鄉村治理,權力、資本與利益相互交織的復雜博弈過程。在這個過程中鄉村社會權力結構、社會結構以及治理結構發生變化,鄉村社會公共空間、公共領域以及公共人受到影響,以至于項目進村成為一個幾乎囊括鄉村治理中“各種社會關系的全部”[38]。因此,項目進村是理解當前中國國家與社會關系的重要學術窗口。
本文以項目進村為主線,運用湖北省W市H區D村的案例,沿著學術界項目制研究的“鄉村中心主義”路徑,力圖呈現出項目進村與鄉村社會公共空間、公共領域以及公共人的成長之間的邏輯聯系,進而分析項目制對鄉村社會公共性再生產以及鄉村共同體的影響。鄉村社會作為一個共同體,必須具有共同生活地域、共同情感、共同利益和共同價值。隨著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轉型,鄉村社會逐漸呈現理性化和異質性的特點,鄉村共同體面臨著解構的危險。而項目制的雙重嵌入性運用進村項目將國家、社會與市場連接起來,為多元主體參與鄉村治理,實現鄉村振興提供了機遇。經過對D村的案例分析,可以看出項目進村實現鄉村社會公共性再生產的主要路徑有如下三種:第一,通過企業與鄉村同構,生產與交往相融的方式,促進村民公共交往,形成社會共同體;第二,通過構建鄉村社會的行動者網絡,運用利益相關化“轉譯”[39]他人的關注點,形成公共輿論,建立利益共同體和政治共同體;第三,通過外部群體“身體在場”和“符號在場”在開放的鄉村社會中建立擴大的鄉村共同體[40],進而構建鄉村社會“情感共同體”。通過這三個主要路徑,鄉村社會實現了共同場域再造、共同利益再造和共同情感再造,推動了鄉村共同體的重構,也有利于鄉村振興的實現。
不可否認的是,D村只是當代中國鄉村社會治理的個例,而在項目制得到廣泛運用的當代中國鄉村,依然存在大量項目進村加劇鄉村治理困境的案例。面對同一治理技術的差異性結果,我們不得不追問,造成項目進村治理效果差異性的原因有哪些?是中國區域差異造成的鄉村文化差異,還是地方性制度規則的差別,抑或是其他因素影響了項目進村的治理效果。不得不說,這個問題為鄉村治理和項目制的比較研究,以進一步拓展項目進村的學術理路,提供了重要的問題意識。而這也是有待筆者進一步思考和探討的學術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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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步 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