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崇勝 何路社
摘要:社會現實告訴我們,公共權力與私有資本都必須受到制約。在人類歷史上,政商關系先后經歷了前資本主義社會權力神化、資本主義社會權力道德化和社會主義社會權力客觀化三個階段。其中,資本主義社會私有資本第一次真正實現了有效地制約公共權力,將其關進了私有資本的籠子里。而我國現在正處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應當依靠發展社會主義民主政治來制約公共權力。并且,還必須在此基礎上,要用公共權力將私有資本關進科學制度的籠子里。
關鍵詞:公共權力;私有資本;政商關系;科學制度
2016年3月4日,在全國政協十三屆二次會議上,習近平總書記看望參加政協會議的民建工商聯委員時,提出了新形勢新條件下政府官員和非公有經濟人士互動交往的新要求、新希望,并將其概括為“親”“清”政商關系,為新型政商關系的系統研究指明了方向。我們以為政商關系是一個高度抽象的復雜概念,不同歷史背景、不同制度環境下的政商關系會呈現出不同的發展模式,相關研究也會形成不同的學術話語體系。研究新時代的政商關系,需在把握其本源的基礎上,結合社會主義初級階客觀現實更新對政商關系的認識。
無論微觀層面還是宏觀層面,人類歷史和現實中政治權力與經濟權力的關系,在很大程度上都具有一種起基礎性作用的意義。人們所謂的政商關系之大端即由此所定義:從宏觀層面上講,政商關系主要指的是公共權力(國家--政治)與私有資本(社會—經濟)的關系;微觀層面上,政商關系主要指的是政府官員與企業家的關系。而本文則著重從宏觀層面上展開政商關系之討論。其所討論的公共權力是指國家公共政治權力,包括國家的立法、行政、司法權力,其相對于社會私有資本經濟權力。而國有企事業組織的公共經濟權力,其屬于公共資本直接接受公共政治權力的領導與監督。
一、分析宏觀政商關系的基本視角
作為公共資源的分配者與作為商業資源的分配者,政府和商人必然會在社會資源分配中發生這樣那樣的聯系,這種聯系就是政商關系基本內涵的邏輯起點。[1]但人們以往談及政商關系,卻往往大多是從負面意義上去考量,即主要著重于如何防止“官商勾結”和“權錢交易”。其實,根據馬克思主義的觀點,政商關系是人類歷史上的第三次社會大分工中“由于商品交換的發展,出現了一個不再從事生產只從事產品交換的商人階級……由于有了階級對立,于是產生了國家”這一過程而產生的。[2]在政商關系研究中,政商關系通常被置于自由主義、國家主義和統合主義三種語境下討論。自由主義語境下的政商關系強調市場至上,反對國家干預,典型代表是香港自由港模式。國家主義的政商關系則認為政府作為公共利益的代言人應該積極參與甚至主導經濟發展,典型代表是計劃經濟模式。統合主義綜合自由主義和國家主義的優缺點,強調國家和社會、政府與市場的互動。而在不同國家,政府與市場的互動模式也各有特色,例如美國的“商人俘獲國家”模式,[3]日本的“政府指導+財閥經營”模式,[4]新加坡的“管理主義”政商關系模式。[5]
(一)公共權力的國家性、政治性和公共性
亞里士多德在其名著《政治學》中指出“人天生是一種政治動物。”[6]人類的政治性創造國家,公共權力源于組織。只有組織才會產生公共權力,無組織,便無公共權力。國家權力、國家統治、國家機器的秘密,只有兩個字,就是“組織”,即通過組織化的國家機器來使分散的各個社會個體必須服從。因此,國家可以或應當壟斷公共政治權力(其基礎是軍隊、警察、法院、監獄等國家暴力機器),以維護社會公平正義——當然,其非個人政治寡頭性的壟斷,即必須受到自由、民主和法治的制約;但其不應當壟斷經濟和思想——這是社會的領域,因為,若那樣的話便會使整個社會失去活力。
社會主義制度的根本特征之一是公有制經濟在國民經濟中占主體地位。然而,傳統正規的國有經濟、集體經濟和股份制經濟,都是公共財政對外全額投資或參與部分投資的結果,只是公有制經濟的組成部分。具有來源性、主導性和調控性的公共財政才是公有制經濟的主體。財政的公共性與生俱來,公共財政是公有制之母。因此,我們需要重新科學定義與解讀公有制,公有制科學地講由公共財政所產生,即某個一定范圍內的共有,共有是財產或資產不落實到個人,落實到個人則非公有制——管理層或企業員工個人持股即是一種特殊形式的私有制。共有財產不能被任何個人占據為私有,才是共有。其具體物化形式包括公共機關、公共企業、公共事業三種類型,分別滿足社會公共秩序、公共生產(民以食為天,食以業為本,業以產為先)、公共物品的公共服務需求。而公共財政來自國家稅收、國企利潤及行政事業性收費。各級公有制由各級政府公共財政所產生,受益范圍亦自然相對應。
對公共財政所產生的公有制之具體物化形式公共機關、公共企業、公共事業的掌管把握,則稱之為公共權力。也就是,凡現代國家者公共權力也,即公有制。有人僅承認國家的階級性,我們以為國家性質更原始基本的應是公有制及公共性。聚落考古,人類祖先從自然狀態下的野蠻時代進入文明時代形成人類原始社會后,部落長老管轄下,一個部落就是一“國”。這種似國非國的東西,美國人類學家塞維斯(Elman R. Service)發明一個詞,叫chiefdom(酋邦)。在與此同時就必然逐漸產生原始公有制和公共事務及萌芽性的管理或治理,包括事務安排,物品分配、安全自衛、賑災水利等社會的公共功能,這即是國家的雛形,并不斷由簡單向復雜發展完善。如私人安全需要國家公共權力保護,在巴西亞馬遜森林深處的原住民,他們至今沒有軍隊、警察和法院、監獄這些國家機器,人類學研究指出,其男性約有25%-50%會因為財產、女人或名聲的糾紛死于暴力沖突。而像現代歐洲國家,平均每年每10萬人只會有1人死于兇殺命案。[7]早期私有制和國家階級性的產生是對原始公有制和國家公共性的否定。而現代社會主義公有制及其國家公共性,其又是對資本主義私有制及其國家資產階級性的“否定之否定”。
早在1690年,英國哲學家佛雷德里克·波洛克就明確指出:“公共權力只是為了公共福利而存在和行使的。”[8]也就是說,政府是為公共利益而存在的。正是因為一些公共領域公共化的需求之存在,所以需要公有制。其或是不可分割并具有共同的利益,如社會治安、國家防衛、科學研究、公共設施等。或是人類生存平等的基本底線,如就業、教育、醫療、住房的保障等。總之,其符合當代美國著名經濟倫理學家喬治·恩德勒定義公共產品的兩條原則,一是非排斥性,二是非競爭性。
(二)私有資本的社會性、經濟性和私有性
私有資本的歷史發展經過了三個基本階段。第一個階段是商業資本,即俗話說的“做生意”。第二個階段是資本逐漸擴展到實業領域,形成工業資本。第三個階段是現代金融資本,把資本主義的生產資料私有制推到了一個新的高峰,資本與企業直接經營管理相分離。金融資本是當代資本的最高形態,人們常用“金融大鱷”來描述金融壟斷資本在經濟市場中的兇殘。經濟市場通過貨幣金錢的紐帶將人們相互聯系形成了社會。私有資本其不同于國家公共政治權力,是一種來自社會的經濟性權力。資本是一種特殊的金錢——錢能生錢,不斷繁殖。資本生存的舞臺是經濟市場,她遵循經濟市場的邏輯。
私有資本自誕生以來,就與公共權力之間存在著張力。歷史上不論是十七世紀的英國光榮革命,還是十八世紀的法國大革命,都是這種張力的反映,只不過是表現形式不同而已。資本天生需要自由,所以,自誕生之日起就為了發展追求自身的自由。從這個角度考察私有資本權力,能夠更清晰地辨析一個國家在一定時期的政治與經濟之間關系。國家公共政治權力與社會私有資本經濟權力在互動過程中都可能表現出強、弱兩種情形,即雙方在互動過程中相對于對方而言或強或弱。
當下,凡來自右的方面對公共權力優越的質疑和攻擊,以及甚至別有用心地將公共權力優越混同于特權腐敗,其都無不是站在私有資本的立場。正如二十世紀美國最著名的基督教哲學家雷茵霍爾德·尼布爾在《道德的人和不道德的社會》中所揭示:“摧毀對經濟活動的政治限制正是商業階級的利益所在,因而他們要削減國家的權威,使國家更順從他們的需要。在現代工業主義盛行的時期,隨著經濟力量的日益集中,這種摧毀政治限制與削弱國家權威的趨勢繼續發展下去,只能意味著社會不能控制獲得一定社會福利所需要的相應的經濟權力。結果經濟的權力而不是政治與軍事的權力變成了現代社會中起決定性作用的強制力量。經濟權力或者公然反抗國家權威,或者使國家制度屈從其目的。政治權力在社會中受到約束并承擔責任,而經濟權力在社會中為所欲為,毫不負責。最后導致的結果是政治權力要為經濟權力負更多的責任。”[9]
由于資本的社會性和經濟性本質,其理所當然是認為社會的力量應大于政府的力量,才是健康社會。即如果政府力量占首位,那就是一個所謂頭重腳輕不健康的社會。高度概括地講,在資本主義國家,社會的實質是私人有組織地使用金錢,所謂的黑社會則是私人有組織地使用暴力,國家的責任就是保障前者,禁止后者。國家不僅壟斷暴力的使用,而且壟斷貨幣的發行。但至少從資本主義社會現實看來,不是以政治為首,而是以經濟為首。總之,私有資本總是力圖否定公共權力優越的正當性,以擺脫或反抗公共權力的約束。在與公共政治權力的角逐中,私人資本迷信經濟市場貨幣金錢的力量能夠最終獲勝,但這不過是一廂情愿,它低估了政治市場公平正義的力量。人類歷史一直以來,都總是維護社會公平正義的公共政治權力不斷勝出工于心計的私人經濟權力,甚至一次次讓整個經濟重新洗牌。
二、宏觀政商關系歷史的政治哲學軌跡
關于國家公共權力的的起源,各種各樣的學說觀點分歧各異。但是,在人類有文字記載的歷史中,公共權力絕大部分時間內曾經一度被私有化卻是一個不爭的常識。然而,被私有化的公共權力,本質上還是公共權力。這有如一個貞潔的女人,被一個所厭惡的男人強占以后,雖然表面上她的貞潔被玷污了,但是她本質上仍然是一個貞潔的女人。在資本未誕生之前,就一直在政治公共權力與經濟私有權力之間的關系上存在著張力。從封建專制社會的私有皇權優越到資本主義社會的私有資本優越,再到社會主義社會的公共權力優越,體現出辯證法中事物發展否定之否定的螺旋式上升規律。
(一)前資本主義社會的權力神化
前資本主義社會,公共權力被私有化,其合法性首先最主要是來自神化,道德化則是其次,即居于一種輔助地位或性質。在資本主義社會之前,奴隸社會、封建專制社會的統治者是將權力“神化”。中世紀的歐洲,教會宣揚“君權神授”,神學家認為世俗政府的權力來自神的旨意,其政治是融教會與國家于一體的神權政治,一些國家的權力是與教會聯系在一起。與這種神權政治相適應的意識形態是以奧古斯丁和阿奎那為代表的神權政治論,整個社會都拘伏于神學政治文化的囚籠中。正如恩格斯所說:“中世紀只知道一種意識形態,即宗教和神學。”[10]
而在中國傳統政治思想中,也一直存在著把君主神化的傾向,君主被當做神明似推崇。自周朝以來即稱帝王為天子:“明明天子,令聞不已。”[11]意為君主是上天的兒子,表示其權力來源于上天。作為封建社會一國之首的君主,位九五至尊,具有至高無上的絕對權力,其人被說成是“君權神授”的“真命天子”,其身是非凡人肉身的“真龍之體”。而皇帝手下大大小小的權力者,則是一地、一方之主,將相是天上“星宿”下凡,地方官是老百姓的“父母官”,清官則是老百姓的“青天”。一句話,權力被神化為一種“神明”,是百姓的“父母”、“青天”,是蕓蕓眾生之上的神;因此,權力者理應君臨天下以維持社會的秩序與公正。
封建帝王、封建貴族的等級制、世襲制權力,其合法性主要依賴于權力神化。歷史上封建統治者和宗教教會都在不斷強化這種意識形態。如為了將君權神授具象化,就出現了封禪大典、教皇加冕涂油等儀式,用這種帶有神圣性的儀式來證明統治的合法性。中國更有著悠久的禮制傳統,一些政治儀式是鞏固權力神化的重要手段。再舉例如,中國歷代統治者編撰的二十四史中有許多關于帝王的神奇傳說,在《宋史》中就記載宋太祖趙匡胤:“宣祖仲子也,母杜氏。后唐天成二年,生于洛陽夾馬營,赤光繞室,異香經宿不散。體有金色,三日不變。既長,容貌雄偉,器度豁如,識者知其非常人。學騎射,輒出人上。嘗試惡馬,不施銜勒,馬逸上城斜道,額觸門楣墜地,人以為首必碎,太祖徐起,更追馬騰上,一無所傷。”所以,權力神化的意識經過歷史潛移默化的作用,深深烙在普通民眾的心里,至今猶存。
在長達數千年的前資本主義社會里,不論東西方國家,由于商品(市場)經濟尚未充分發達,資產階級形成、發展和壯大、成熟之前,國家權力始終異常強大。國家相對于以“一袋分散的馬玲薯”似的農業經濟為主的社會具有絕對的優越,資產階級的前身——商人的力量和作用更是處于一種劣勢地位,其很難抗衡或制約國家權力,政商關系基本上極不對稱。在中國歷史上,長期以來更加是自給自足性的小農經濟占主導,農業是整個社會的根本和基礎,國家權力歷來是實行“重農抑商”政策,社會階層排序謂之“士、農、工、商”,商排在最后。商人雖然富裕,但社會地位卻不高,一般受到封建統治者打壓。如唐代甚至規定其包括子弟都不允許科舉入仕。傳統中國社會沒有真正的產權保護制度,侯外廬先生在1954就提出了一種“王有制”的觀點,即在皇權之下沒有任何個人,包括豪強地主或商人能夠防止權力對權利的掠奪。
中國漫長的封建社會中,總的來看,王朝官僚政治權力一直對民間經濟權力有著超強的控制力量。以至近代工業在中國萌生出現時,其主體形式也基本上是官辦和官商合辦經濟。即使到辛亥革命后,國民黨在大陸執政統治的二十二年間,我國也一直尚處于向資本主義社會轉型過渡狀態,充其量是半封建半資本主義社會——私有資本若能控制國民黨政府才意味著變成貨真價實的資本主義社會。如蔣介石在“四·一二”政變后乃宣稱:“吾人固不高唱打倒資本家之呼聲,然若資本家誤認共產黨打倒以后,本黨不復為工人保障利益,彼等可任意虐待工人,則此等為富不仁者,亦非打倒不可。”[12]然而,眾所周知,蔣家王朝打著革命黨的招牌,行一黨專制獨裁統治之實。政商關系中國民黨政府權力雖然不能為所欲為,達到完全控制私有資本的程度,但私有資本基本上是受國民黨政府及其官僚資本的操縱與壓榨。總之,前資本主義社會商人總體地位是偏低的,為了保全自己的利益,商人不得不依附于政府,而仰其鼻息。
(二)資本主義社會的權力道德化
為了制約國家的權力,資產階級在原有的封建權力倫理道德基礎上,更進一步強化其的道德化,而否定權力的神化甚至優越本質。是資產階級一些進步的、革命的思想家、政治家,首先從真正意義上否定了封建社會統治者的權力神化理論,第一次把權力道德化的觀點鮮明地寫到資產階級的旗幟上。
歷史上,為否定封建專制社會統治者的權力神化論,資產階級許多杰出的思想家、政治家,如斯賓諾莎、洛克、孟德斯鳩、伏爾泰、盧梭、潘恩、杰弗遜、林肯……都為此作出過重要的貢獻。他們提出的一些諸如“人生來就是平等的”、“生而自由”、“天賦人權”、“主權在民”、“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三權分立”……一系列的著名觀點,在人類權力思想史上,至今仍閃爍著耀眼的道德光輝。
我們撇開資產階級權力道德化理論在后來的歷史進程中所產生的虛偽性和欺騙性不言,實事求是而論,她作為資產階級反對封建階級的銳利思想武器,適應于確立資產階級統治擺脫宗教神權束縛與封建專制禁錮的現實需要,在當時對推動人類歷史的文明進步曾經起到過一種巨大的作用。她無庸置疑的徹底否定了封建社會的權力個人私有、專制獨裁和暴政、人治,代之建立起了具有歷史進步意義的資產階級權力有限自由、民主與法治政治體制。
歷史上資產階級新貴族在力量不斷發展壯大的過程中,與封建王權及舊貴族之間進行了長期的較量后,最終才將國家權力牢牢控制。英國光榮革命和法國大革命是這一過程中典型的兩種不同路徑。英國從1215年在貴族壓力下約翰王被迫簽署被稱為世界上第一部憲法性質的文件——《大憲章》,和15世紀末到17世紀初,英國的資本主義迅速發展,資產階級新貴族形成,一直到1688年“光榮革命”,之后于立憲君主制治下的英國,議會制度的發展以及議會斗爭成為政治焦點,立憲君主制得以穩定長久地發展下去,經過長達數百多年時間的博弈,才以和平的方式逐漸將封建王權關進了私有資本的籠子。而法國則是1789年以資產階級大革命的方式,一舉摧毀了封建王權,但新建立的資產階級共和國制度的鞏固完善,卻花了一百多年的時間,到法蘭西第三共和國后期方基本穩定下來。于中我們窺見了私有資本與封建王權之間博弈的復雜和艱難性,對資產階級來說,形成今天這種有利于私有資本的政商關系確實來之不易。
但是,資產階級在權力道德化理論上的真正悲劇是在于,由其階級利益及本質所在的限制,資產階級在權力問題上追求真理的努力僅能到此為止,以致當后來權力道德化逐漸喪失其最初對封建專制主義的批判性、戰斗性和革命性后,終于淪為只不過是一塊資產階級為維護其階級統治及利益的遮羞布而已。
英國政治家艾諾倫·布朗說過:“政治與道德無關,政治只注重利益。”[13]不同的階級,對待權力的態度、價值觀念,從根本上講都是受利益機制支配的,而不是道德。對于封建階級,權力私有是封建最高統治者及其大大小小官吏的根本利益所在。出于這種利益的要求所決定,他們之所以要將權力神化與宗法家長化,以使人民盲目無條件的絕對服從。對于資產階級,生產資料私有制是其根本利益所在。在資本主義國家,私有資本幾乎無處不在,管控著包括國計民生產業在內的幾乎所有重要產業——如軍工、金融、能源和高新產業等。這種由資產階級壟斷的經濟權力私有上的優越,必然為維護經濟特權要排斥和限制國家公共權力的優越;否則,國家公共權力的優越勢必損害或影響資產階級經濟權力私有的優越壟斷地位。
美國政治學者哈維·曼斯菲爾德所謂關乎榮譽的政治,其潛臺詞是讓資本去享有利益。因此,資產階級理所當然要將權力道德化,使國家公共權力者真正成為為資產階級利益忠實服務的“公仆”。在私有資本看來,權力和政治當然要受資本與經濟的制約。美國前總統小布什就有一段流傳甚廣的名言:“人類千萬年的歷史,最為珍貴的不是令人炫目的科技,不是浩瀚的大師們的經典著作,不是政客們天花亂墜的演講,而是實現了對統治者的馴服,實現了把他們關在籠子里的夢想……我現在就是站在籠子里向你們講話。”[14]事實也確實如此,權力在人類歷史上第一次被資本關進了籠子里,其鑰匙掌握在資本手里。
于是,變成了馬克思所曾評論那樣,資本主義國家的政府幾乎就像是資本家的工會。而且,這種評論至今有效。在世界歷史上,國家公共政治權力為私有資本經濟權力服務的一個我們家喻戶曉的經典例子是,1840年英國政府為了本國鴉片煙商人的巨大經濟利益,以保護“自由貿易”為名,向中國發動了一場臭名昭著的鴉片戰爭。再如,當代拉美地區發展中國家委內瑞拉,面對遠遠強大于己的西方發達國家的聯合擠壓,試圖運用國家的力量集中財力實施突圍,通過推進石油工業國有化來與全球化大資本抗衡,以擺脫國際上的經濟附庸地位。美國政府就一直橫加干擾,甚至不惜采取顛覆其合法政權的手段,必欲除之而后快。
資本主義制度是建立在生產資料私有制基礎上,公共權力為私有資本服務,是天經地義的選擇。以美國為例,在今天,美國財團手中握有的財富總值占據了美國經濟的99%,一些關鍵政治人物背后無不藏著美國財團的身影,可以說是私有資本在完全控制美國。所以,資本主義國家國有企業功能定位僅僅是彌補市場失靈、提供基本公共服務以及投資私有資本不愿或無能力投資的領域,而能賺錢、賺大錢的行業領域,當然要讓位給私有資本。否則,代表全民利益的國企也來分一杯羹,豈不是與私有資本爭利?當然,這方面涉及的行業領域,也并不是一成不變的。當這些行業領域中有利可圖而私有資本愿意進入的時候,國有企業也會適時地實施所謂的“私有化”。上世紀80年代發生的西方國家國有企業私有化潮流,上述邏輯就是其中的重要原因之一。
在資本主義國家,權力者的權力優越程度,主要是由資本主義私有制經濟制度和資產階級權力道德化兩方面的因素所綜合決定的。在不損害和觸動資產階級根本利益的前提下,資產階級權力道德化對權力優越采取了一種比較客觀務實的態度,與社會主義國家相比,資本主義國家給予了公共權力者水平程度較高的權力優越。但與社會主義生產資料公有制相比,資本主義國家實行生產資料私有制,存在著剝削者資產階級,其基本上完全壟斷著經濟上的優越地位。資本主義國家公共權力者的權力優越,與資產階級(特別是大私有企業主)相比,只能是小巫見大巫,根本無法項背。大私有企業主掌管著的巨額權力,完全可以與一個國王相比。“微軟帝國”、“通用帝國”、“沃爾瑪帝國”等,幾乎都可以說是國中之國。可見在政商關系中公共權力優越問題上,西方資本主義國家既有比較客觀合理的一面,也有其存在著無法克服的社會制度性矛盾的一面。
(三)社會主義社會的權力客觀化
社會主義一方面繼承并發展了資產階級權力道德化這份人類文化遺產。但又不能不令人遺憾的是,在權力優越這個問題上,原本可以不受本階級利益與本質所在限制的無產階級及其代表者,卻受歷史的局限,并不能在資產階級權力道德化的基礎上,批判性的革命性的繼續向前邁進。
馬克思在《法蘭西內戰初稿》中,論述世界上第一個無產階級政權組織巴黎公社的性質時,肯定性地指出其:“徹底清除了國家等級制,以隨時可以罷免的勤務員來代替騎在人民頭上作威作福的老爺們……”“公社一舉把所有的職務——軍事、行政、政治的職務變成真正工人的職務,使它們不再歸一個受過訓練的特殊階層所私有。”,[15]并明確地提出了國家政府工作人員應是“社會的負責的公仆”(馬克思語)的無產階級(或社會主義)名言。
列寧在《國家與革命》中,根據馬克思總結的巴黎公社經驗,又再一次地指出無產階級一旦掌握政權,“國家官吏的特殊‘長官職能可以并且應該立即開始,在一天之內就開始用‘監工和會計的簡單職能來代替,這些職能現在只要有一般市民水平的人就完全能夠勝任,行使這些職能只需付給‘工人的工資就完全可以了,……來使國家官吏成為我們的委托簡單執行者,成為對選民負責的,可以撤換的,領取微薄薪金的‘監工和會計。”[16]十月革命勝利后他又提出蘇維埃政權“重要的就是普遍吸收所有的勞動者來管理國家。”[17]“要吸收全體貧民實際參加管理工作。而實現這個任務的一切步驟,——其形式愈多愈好——應該詳細地記載下來,加以研究,使之系統化,要用更多的經驗來檢查它,并且定為法規。”[18]
作為馬列主義普遍真理與中國革命具體實踐相結合產物的毛澤東思想,則將馬克思、列寧的以上觀點更加具體通俗地發揮和表述為:“我們的一切工作干部,不論職位高低,都是人民的勤務員,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人民服務。”[19]提出了“為人民服務”(毛澤東語)這又一無產階級(或社會主義)的名言。
鄧小平理論則基本上只是繼承了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的上述觀點,在改革開放的新形勢下,又提出了“領導就是服務”的新論點。服務者,仆人也;服務公眾者,公仆也,其沒有超出馬克思的定義。
然而,這里我們還必須更進一步地明白指出,社會主義公共權力更本質性的另一方面卻是優越。在社會組織結構上,正如私有資本是資本主義社會的核心,必然要求資本優越一樣,公共權力是社會主義社會的核心,必然要求權力優越。由于實行社會主義公有制和民主法治的因素,社會主義公共權力的力量比以前任何社會都更強大,覆蓋的領域范圍更廣闊。社會主義國家公共權力在經濟、政治、文化、社會、生態、外交和國防等方面的建設和治理功能,相對于資本主義國家公共權力更強。公共權力是整個社會主義社會的樞紐核心,不論一單位、一部門、一地方、一國家,她都應處于一種君臨一切的優越地位。所以,必須要將權力客觀化,以從資產階級權力道德化的鎖鏈中解放出來,在歷史中不是重新獲取舊的那種,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君臨一切的優越地位。
即使在改革開放前,我們那樣將權力道德化的年代,權力在社會生活中仍然優越,只不過是其的優越程度相對較小,但由于沒有自由競爭也更加穩固絕對罷了。權力道德化的有限歷史價值,是同資產階級以后的歷史發展成反比的。社會主義公有制愈發展完善,特別是在今天找到了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正確實現形式后,這種超乎利益機制的唯心主義空想,已經愈來愈失去任何價值和實踐意義。
社會主義反對的是權力腐敗,而不是權力優越。相反,社會主義需要權力優越來鞏固加強公有制的地位。我們過去一些過激的所謂“完全徹底性”地反腐敗,消滅一切權力優越的觀點,實際上是形左實右,是唯心主義的,而非唯物主義的。正確的應是,我們不僅要給權力者一定優越,而且要給權力者足夠的優越,讓其在整個社會中穩固地處于最頂層,以使他們更好地為人民服務、為社會主義服務。這里,權力優越與為人民服務并不矛盾,二者是相統一的。
三、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政商關系
建國執政后我們很快就順利地完成了社會主義三大改造,實行高度集中、政企合一的計劃經濟體制,現有非公有制經濟是隨著改革開放形成和發展起來的。因此,中國的政商關系發展“與中國的改革開放聯系在一起,同當代中國由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的改革、人治向法治的轉型聯系在一起,造就了當代中國政商關系的復合結構”。[20]中國現行的政商關系常常被視為“國家滲透市場經濟”模式的典范,具有國家主導、非制度化的特點。庇護關系、人際網絡、非市場策略常用來形容中國政府和企業互動的特點。[21]
有人對我們在已經消滅了私有資本后,現在通過改革又重新發展私有資本不理解,甚至認為早知今日,何必當初?陳先達先生為此指出:“如果中國革命勝利后不消滅官僚資本主義,不進行資本主義改造,就不可能形成強大的國有經濟,那以后鄧小平所倡導的以公有制為主體,多種經濟同時發展就沒有可能和依據。”[22]筆者以為問題的實質其實主要不在這里,而更是在于資本擁有者換了一批新人。改革開放后產生的私有資本擁有者,其是社會市場經濟所培養的一個新階層,是改革開放政策的受益者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建設者。舊中國原來的資產階級與其相比,前者是被動接受社會主義改造的,從感情和立場上反對社會主義制度,后者則對建立今天中國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有功,因此擁護社會主義制度,愿意為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服務。所以,2018年11月1日,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央召開的民營經濟座談會上即指出:“民營經濟是我國經濟制度的內在要素,民營企業和民營企業家是我們自己人。”[23]
(一)政商關系中政府的兩大責任:監管與服務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已從計劃經濟單一公有制時代,轉型到市場經濟多種所有制時代。于這一環境背景下,早在20世紀80年代,中國就出現了官倒,其是官商一體。官倒趨于消失后,取而代之的是官商勾結。我國政商關系的表象性頑疾——錢權交易在改革開放各個階段都有不同的形式,如“官倒”、“國有資產私有化”、“項目運作腐敗化”、“政商利益聯盟”,[24]“拉攏腐蝕官員”、“違規進入人大政協、干預基層民主”、“權力圍獵”等。[25]
現實中私有資本往往企圖越位介入政治,染指和控制國家權力或政府官員,以謀取不正當的超額利益。我們完全可以說,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公共權力之所以腐敗,很大一個方面的原因來自私有資本的腐蝕。行賄受賄,一個巴掌拍不響,受賄的最主要來源或行賄的最重要主體是私有資本。相對于權力設租受賄,往往資本主動行賄尋租更普遍。如據中國人民大學國家發展與戰略研究院的數據庫,1991年至2016年共有2402個副廳級以上貪官被查處,323個被公開審判,169個能夠確認是否涉及民營企業行賄。其中144個貪官涉及民營企業行賄,占85%。[26]劣商必奸,私有資本行賄是為了尋租,以謀取更大的收益。或使公共權力不勤政,疏于監管,以違法經營,謀取黑心暴利。或獲得各種公共資源、公共財政項目和經費,以及各種稀缺行政審批,進而大肆不當謀利。因此,懲治腐敗應雙管齊下,既對準受賄的權力,又不能放過行賄的資本。另一方面還有理由認為,在市場競爭中私有制企業生產制造假冒偽劣產品和坑蒙拐騙,本身即是一種私有資本經濟權力腐敗,其對社會造成了極大的危害。
我們堅持黨的領導,正是為了保證國家權力能夠更好地駕馭資本。在中國國情下,政府在政商關系構建中應發揮主導性的作用。中國民營企業家做企業必須講政治,其處于一種特殊的政治利益表達狀態:政治愿望的表達和參政議政的力量并非隨其經濟實力的不斷增加而增長,而是應以社會主義擁護者的姿態積極配合執政黨,與國家之間總體上呈現為一種依附性關系。雖然允許并積極吸收他們中間有代表性的優秀分子參加各級人民代表大會和政協組織,但絕不允許私有資本形成任何形式的政治組織,決不允許他們染指國家政權。無條件接受黨的領導,必須成為私有資本的行為自覺。而在私有企業建立黨組織,是加強黨對私有企業領導的根本方式之一。并且,在私有企業建立黨組織,需要打破常規,創新思路,運用特殊辦法,否則,很可能會流于形式。
一直以來,我們的政商關系常常是:要不“親而不清”,或者“清而不親”。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如何處理好政商關系,使之既清又親,概括而言,公共權力對私有資本監管到位是清,在為公有制企業搞好服務的同時,也盡心盡力為非公有制企業搞好服務是親。為了根除官商勾結的腐敗關系,建立一種官商和諧的清親關系:一方面,公共權力要推進“放管服”改革,加快政府職能轉變,大力改善營商環境。應政企分開簡政放權,并加大監管和服務力度,健全公開透明的監管規則和標準體系,創新公正科學有效的監管方式,嚴格規范地行政執法;切實增強服務意識,大力提升服務效率,有效增加公共服務供給,肩負起監管私有資本,調節與限制剝削,維護社會公平正義的職責。另一方面,私有資本要從和政府拉關系、搞圈子的“畸形心態”中擺脫出來,全面推進企業創新,把發展的精力放在科研和創新上,在新政商關系的背景下,走企業本身強化自主創新、科技發展的路子。私有資本還應遵紀守法不賄賂官員,要積極運用法律武器,敢于自覺維護自身的合法權益。以上二者之間是相互聯系的,必須兩個方面同時行動。
目前,由于我國市場體系尚不完善,政企不分政府主導經濟發展的模式還沒有根本轉變,政府官員手中掌握了大量的權力,包括資源分配權和審批權。如果不真正建立一種法治體系,主要依靠人治性政策,政商關系就肯定是不清白的,容易產生官商勾結,必然導致腐敗。如一些領導干部超出正常工作范圍和一些不法企業家勾肩搭背,甚至直接插手工程建設、項目開發、招投標等重點領域和關鍵環節,其正是當前腐敗問題的重災區。政商關系一旦這樣,就會為一些希望“走捷徑”的私有資本打開了“方便之門”。一些官員也就是這樣跟商人老板混在一起,最終走上了不歸路。因此,政府要簡政放權,切實規范公共權力的運行,把法治作為確定政商關系基本框架的根本原則。
對于公共權力的約束,關鍵是公共權力要在陽光下運行,要建構一套公開透明的公共權力運行機制,要不斷健全完善“權力清單”與“負面清單”制度。“權力清單”厘清政府職能邊界,將使政府更好發揮宏觀調控作用;“負面清單”劃定的企業經營邊界,從而最終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真正起決定作用。應依法查處那些坑蒙拐騙、非法經營、破壞環境的企業,其不能要求獲得法律之外的特殊保護。只要政府部門、司法機關嚴格依法履行職責,不把經濟糾紛上升為刑事案件,不違法對企業進行查封、扣押、凍結,讓涉案企業能夠依法經營,就不會影響企業的正常發展。
十八大后反腐高壓已成常態,“不敢腐”漸成氣候。然而,另一個極端卻出現了:為了避免“負責任”、“受牽連”,一些官員對民營企業家避而不見,或者搞“軟拒絕”。很多官員“不吃、不拿、也不干”,偷懶耍奸不勤政,不為企業搞好服務。這樣就出現了政府有權不作為,而民營企業則沒有足夠的權利來作為的現象。如一些民營企業家表示,現在土地供了,資金批了,項目卻推不下去。表面上看,是國家財政資金效能低下的問題,深層次看,恰恰折射出新形勢下庸政懶政怠政現象的抬頭和蔓延。在這種畸形的新“政商關系”下,官員和民營企業家之間隔著無形的“玻璃門”,民營企業發展得不到正當支持和服務。民營企業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創造了巨大的社會價值,政府為民辦事理所當然包括民營企業。要治理這個問題,政府應考慮建立一套公務員考核淘汰制度,考核跟績效聯系在一起,從規章上預防不干事和調動積極性,既有獎勵又有處罰,讓不干事的官員通過業績考核離開崗位。
另一方面,現在我們還必須注意到,國家公共權力在私有資本坐大后控制其是有難度的,因為僅憑它們掌握的生產生活資料就足以與國家抗衡。在中國經濟改革中,隨著私有資本力量的不斷壯大,已有人主張全面私有化,使經濟權力的力量強大于政治權力的力量,從而在政治和經濟之間設定一個牢固的邊界。并說什么如果政治可以有能力干預經濟,腐敗就會變得不可避免,這是反腐敗的最有效辦法。這里,人們不禁要問若公共政治無能力干預私有經濟,剝削無度是不是會也變得不可避免?還有人主張讓富人去從政——經濟權力強大后必然進一步要求政治上的權力。且美其言曰:因為他們經濟背景好,出任公職不是為了養家糊口,腐敗動機低。實際情形又如何呢?如于我國第十二屆全國人大代表選舉中,遼寧省部份有實力的企業老板,為了當選全國人大代表,不惜重金向官員和省人大代表行賄,通過賄選公然竊取國家政治權力,以更穩妥地謀求利益最大化。這并不是孤例,如2013年處理的湖南衡陽市省人大代表賄選案,與遼寧省全國人大代表賄選案如出一轍。從根本上講,這是中國近些年私有資本勢力惡性膨脹的必然結果。與其這樣,何如于各個競爭性行業領域也要力爭做強做優做大國有企業,不讓私有資本坐大。這才是“釜底抽薪”之策。
可卻有學者從負面意義上提出,當今中國社會的特征是:強權力、弱資本、無社會。是的,在我國目前確實尚是公共權力強大于私有資本——幸好如此,一些民營企業家往往格外敬重或畏懼及聽從公共權力。如萬通集團董事局主席馮侖在2008年出版的暢銷書《野蠻生長》中,曾經勸誡民營企業家要“聽黨的話,按政府的要求辦”——實際上更多的是按官員的要求辦。但權力優越包括卻不等于權力者優越,政府與政府官員并不是一回事。以中國的現實看,不是權力道德化下政府官員就總能為代表公共利益殫精竭力,反而經常是應付差事者多,以致他們很容易成為資本(金錢)的俘虜,許多政府政令得不到有效貫徹實施。所以,公共權力的運行過程中的確存在有問題,也的確需要解決,但要對那些想利用民眾對公共權力運行不正常現象的不滿情緒推動“資本化”的圖謀,始終保持高度警惕。我們認為中國社會目前的真問題,首要的不是什么強權力、弱資本、無社會,而是權力道德化下的公共權力腐敗——廣義的腐敗包括低效,即不勤政。這使得公有制不能正常地發揮出應有的優越性。
(二)政商關系中的經濟與政治兩個市場
人類社會政商兩界中,分別存在著經濟、政治兩個市場,只是兩個市場又同時存在著差異而已——這是自然而然的。如市場中普遍存在的個人偏好、信息不對稱兩個問題上,兩個市場之間情形有所不同,還有政治市場中的產品具有不可分割性或潛在的公用性,而經濟市場中的產品具有可分割性,即可以分別滿足不同個體的不同偏好,等等,不一而足。比如布坎南說過:“市場競爭可以允許若干競爭者同時存在,即使有一家占領了市場的大部分,仍然會有少數顧客會光顧自己喜歡的賣家。政治競爭則是非勝即敗,一家贏了就獨霸這市場若干年。在市場競爭中,買方可以相當有把握地知道他采購回來的是什么東西。政治競爭則并非如此,在這里,選民作為顧客可以說是購買一個代理人的服務,可是他并不能約束這個代理人遵照合同辦事,相反,是被迫授予這個代理人相機行事的廣泛權利。”[27]但兩個市場的根本實質是相同的,政治市場與經濟市場一樣,都是一種人類社會的自然客觀機制,其是與計劃相對的,計劃則是一種人類社會的人為主觀機制。經濟市場的物化形態,是商店、商場等;政治市場的物化形態,是選舉站、選舉中心等。在經濟市場中,人們通過付款來選擇自己所需要的產品,選擇某一產品,就是選擇生產某一產品的市場主體;在政治市場中,人們則通過投票來選擇自己所需要的權力者,選擇某一權力者(即市場主體,下同),就是選擇某一權力者生產的公共產品。
就像經濟市場中企業通過及時正確有效地回應消費者的訴求,結果自然是商品的不斷提高質量和降低價格一樣;政治市場中權力者通過及時正確有效地回應民眾的訴求,結果自然是促使權力者不斷提高道德和能力水平,從而保證選出來的人一定道德高尚、能力超群,以提供質量更好數量更多的公共服務。而且,這里面有著一種客觀利益機制在保障,市場通過消費者與市場主體之間的不斷交易形成流通,從而達到科學有效地配置資源的目的。且可想而知,不論是經濟市場還是政治市場,為了保障市場的正常運行,其都天然需要自由、平等(民主)、正義(法治)作為前提。而通過市場的機制來有效的最佳配置社會資源,即市場經濟的核心;通過市場的機制來有效的最佳配置權力資源,則是市場政治的核心。
經濟市場、政治市場的通貨或價值尺度分別是貨幣與選票。這就存在著一種異化的危險,市場經濟、市場政治實際運作過程中,市場主體追求的目標不再是直接為了滿足公眾的需求,而是變成為直接追求貨幣與選票。如果市場放任自由,只要能夠獲得貨幣與選票,什么見不得人的勾當都會有人敢干,什么假冒偽劣、坑蒙詐騙、投機取巧、賄賂暴力、造謠誹謗、陰謀權術……許多惡性競爭,都必然會在市場競爭中隨時隨地產生。克服這種異化的唯一途徑是法治(正義)到位,用法治(正義)來制約市場。不能一切聽任市場,法治要維護市場的公平正義。利益驅動之下,道德、良心是靠不住的軟約束,許多情況下權力喪失道德、資本唯利是圖,甚至不惜踐踏道德、良心的底線。市場還是兩極分化產生不平等的根源,即使撇開市場運行中的違法與腐敗不言,不論經濟或政治市場都有門檻,資金技術或職務地位門檻,市場某些領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隨便進入的,這是起點的不平等;機會風險門檻,市場的機會不是無限的,無限的就不成其為機會了,這是過程的不平等。為了克服上述不公正的不平等——也可以說是一種市場失靈,經濟市場需要行政法治干預,政治市場則需要憲政法治干預。
經濟、政治兩個市場并非平行的,而是呈階梯形式。經濟市場是底層,為經濟基礎。人類社會的絕大多數人都是經濟市場的主體或參與者,同時又必然是消費者,具有雙重身份,只有極少數專門從事政治職業的國家公務人員是純消費者。政治市場“面積”小于經濟市場,以階梯形式存在于經濟市場之上,為上層建筑。人類社會中只有人數很少的一些政治家及大大小小的權力者們是政治市場的主體,大部分國家公務人員只是參與者,而占人口絕大多數的人們則是純消費者,因此政治市場的競爭激烈程度遠高于經濟市場。
經濟市場主體龐大、復雜,市場秩序雜亂,必須以行政法治制約。實施行政法治者是政治市場的主體及參與者(國家公務人員),其擔負著制約經濟市場的重大責任,即以政府的道德性和有效性修正經濟市場的非道德性和無效性,如貪婪、剝削、不平等及經濟危機。權力絕對不能進入經濟市場,一旦進入它就失去了公正,失去了管理能力,社會就會出現極大的混亂,必定腐敗叢生。但權力又必須進入政治市場,以在公平自由競爭機制導向及制約下,使高素質者必然通過能力道德去取得和維持權力及權力優越。
而政治市場競爭更為激烈,同樣需要憲政法治來制約。只是由于政治市場主體的人數較少且素質精練,因此相對而言,人民直接通過憲政法治制約政治市場比直接通過行政法治制約經濟市場要較為容易做到、做好一些。這樣,人類社會通過經濟、政治兩個市場的分解與關聯,便可以化繁為簡、變難成易,將對龐大、雜亂的經濟市場的制約難題,轉化為對相對狹小、簡單的政治市場的制約,從而在這種制約難度降低的情況下“四兩撥千斤”,有可能通過人類的實踐努力,用法治的手段克服市場的缺陷。因為從能力道德素質上改善提高人數較少的國家公共權力者,總比改善提高社會大眾來得容易。
人類的理性、道德及偏好,至少在目前的條件下是無以求證計劃的。計劃經濟必然扭曲商品價格這個經濟杠桿,難以最佳地配置各種生產要素和資源,從而影響阻礙生產力科學自然地發展提高。計劃政治同樣如此,其則扭曲權力優越這個政治杠桿,難以最佳地配置各種政治要素和資源,從而影響阻礙政治效率科學自然地發展提高。市場政治的最根本本質,便是一種市場機制,權力競爭之下必出賢者。當然,其前提是要做到自由、民主、法治三者完全到位。否則,扭曲下的政治市場則另當別論。
把國家看作是市場的附加物,這僅是一種幻想。在現代社會中,所有經濟活動都體現了政府的影響,市場不可避免地由政府界定和塑造。世界從來沒有實現過自由經濟,歐美只有19世紀末一小段時間接近自由經濟,而那段時間被歐美知識界稱為“強盜資本主義”。奧地利學派三大創始人之一馮·維塞爾即指出,市場中的經濟人概念只是一個理想化的假設,這樣的人實際上從未存在也永遠不可能存在,因為,人是分階級或階層的,不同階級因占有的貨幣財富的差異,在市場中的權力也就各不相同。在維塞爾看來,市場經濟是受權力支配的經濟。古典經濟學的政府不干預原則僅在市場中的各階級或階層的權力達到均衡的情況下才能成立。如果權力不均衡,則經濟完全自由的結果只會對弱勢方不利。而保護弱者是政府的天職。在現實的市場經濟中因資本霸權的存在,各市場主體(如資本家與雇傭工人、壟斷企業與中小企業)的權力往往是不均衡的。因此,即使在常態的情況下,政府也是市場經濟運行中“不可或缺的角色”。[28]
經濟或政治市場天然都有追求效率忽視公平的傾向,但經濟市場追求的是私人物品的效率,政治市場追求的是公共物品的效率。兩個市場因忽視公平各自受損的群體正好相反,因此而得以互補。政治是經濟的集中體現,在市場政治中每人一票的這種平等,既是對市場經濟中貨幣占有不平等現象的補嘗、調節、平衡、制約,其又可以促使權力者關注、親近弱勢群體,在候選人與選民的雙向互動政治運作過程中,經過政治動員和雙向信息溝通、交流,使選民的政治素質不斷提高。
市場“優勝劣汰”,不加制約的市場經濟,其本質上會導致資源向優勢一方集中。經濟市場中的貨幣在初始分配時,原本僅是反映個體勞動貢獻大小狀況的一種價值尺度,但隨著后來機會、資本甚至權力等也加入了貨幣的分配過程,使原本就客觀存在的個體勞動能力差異更是不公平地擴張放大,與貨幣初始分配時的本質越來越背離。如果不是由市場政治與市場經濟組成一個完整的系統,在單獨的市場經濟子系統中,以上情形是無可避免的。
四、余論
我國經過四十多年的改革開放,特別是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后期開始的那場大規模的改制,使得中國的所有制結構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今天的公有制經濟(包括國有和集體所有)占國民經濟的比重已經低于了私有民營經濟。經濟市場化改革啟動了私有資本發展的過程,因此我們不可避免地面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勞資之間存在著利益沖突的局面。但同時這種利益沖突又是可以緩和地解決的,其既取決于矛盾雙方資本和勞動者各自的行為,更取決于國家正確處理好政商關系:運用立法、行政和司法的方式來引導及限制資本強權,注意維護廣大勞動者的利益,才可以實現勞資矛盾緩和并且兩利的局面。
我們贊同著名經濟學家周新城先生的這一觀點:“相對于所有制來說,市場經濟是第二位的、從屬的。不能撇開所有制,就市場經濟研究市場經濟……我們要研究的是,市場經濟是怎樣在公有制基礎上運轉的,它怎樣為鞏固和發展公有制經濟服務。”[29]我國的社會主義社會將長期處于初級階段,社會主義公有制為主體、多種所有制經濟共同發展是其基本經濟制度。公有制與私有制二者之間需要平等競爭,其雙方都能相互起到一種“藍軍”作用。但平等不等于沒有差別,這種競爭中必須保證公共權力優越,在公有制為主體及其上層建筑國家機器保障下,才能使公有制立于不敗之地。這種情形將貫穿于整個社會主義初級階段。要改善營商環境,激發各類市場主體活力,讓民營企業和外資企業充分競爭和發展,以此來不斷推動深化國有企業改革,力爭使之成為適應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環境的、符合現代企業制度要求的市場主體,不斷增強市場活力和競爭力,從而做優做強做大國有企業。但其中不能放任私有資本從經濟走向政治染指國家政權,要堅持國家公共權力對私有資本的駕馭,以此保障全體人民的長遠根本利益,逐漸實現共同富裕。
經濟市場或市場經濟是財富初次分配,直接目標是效率,其必然間接地損害公平。如拉大貧富差距、不擇手段惡性競爭……若不能有效地加以限制,必然會引起社會動蕩。如新自由主義最有說服力的批評者之一美國知名學者諾姆·喬姆斯基,他對智利這個人均收入水平與葡萄牙相近,但收入分配狀況卻在世界最糟糕的國家的社會動蕩,將其歸結為新自由主義在智利乃至全球范圍內應用的必然后果。[30]政治市場或市場政治是財富二次分配,直接目標是公平,其必然間接地促進效率。如監管經濟市場、調動勞動者生產積極性、提高勞動者消費有效需求……因此,政治市場高于經濟市場,其應當統領經濟市場。然而現在問題的關鍵是,在我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改革的過程中,一方面政府對于經濟過程的不當干預尚未充分尊重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另一方面政府的宏觀調控、市場監管、公共服務等重要職能未能履行到位,因此影響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成熟。
有人認為存在著好的或壞的兩種資本主義。其實,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說:“一個國家的政治制度決定于這個國家的經濟社會基礎,同時又反作于這個國家的經濟社會基礎,乃至于起到決定性作用。”[31]什么是壞資本主義,專制、集權和人治的政治制度安排下必然是壞資本主義。不論是資本主義,或社會主義,在自由、民主和法治三位一體的政治制度安排下,都必然是一種良好的政商關系。社會主義是權力優越和主導,公共權力把私有資本關進科學制度的籠子,政商之間既清又親。資本主義則資本優越和主導,私有資本把公共權力關進科學制度的籠子,政商關系也既清又親。反之,專制、集權和人治三位一體的政治制度安排下,必然官商勾結,不清不白,政商關系即使再加強德治,也無濟于事,治表不治里。
所以,推進政治體制改革以重塑強大科學的公共權力優越,同正確處理政商關系,是全面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相輔相成不可分割的兩個重要方面,特別是一種強大科學的公共權力優越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至關重要的支撐。茲事體大,我們不得不再三強調這一點。解決的路徑應是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基礎上,建立相配套的社會主義市場政治上層建筑。即堅持和完善黨的領導、人民當家作主和依法治國有機統一的國家治理體系,形成以自由、民主和法治為核心的權力優越、制約與競爭三位一體權力選擇、制約與激勵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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