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另一半談天

陶太

最近在讀《傅雷家書》，其中一個細節讓我印象深刻。傅雷寫信給兒子傅聰時，詢問他有沒有時間和妻子談天，并舉了自己的例子。傅雷說：“我無論如何忙，要是一天之內不與你媽談上一刻鐘十分鐘，就像漏了什么功課似的。”

能和伴侶談天說地，互相關心，彼此切磋促進，這樣的夫妻關系，真是前世修來。我以為，除了彼此是靈魂伴侶，還需要有極高的文化修養和極深的愛才能做到。

我認識一對老外夫婦，丈夫是大學教授，妻子是全職太太，平時各忙各的，但每逢周末都有固定的時段用于夫妻談天。每次見到他們，都能感受到他們的高度默契，難得的是還保有各自的個性，并不因為溝通順暢就隨意改變自己對世界的看法。好的談天，原本就是要給對方發言權，君子和而不同，夫妻更應如此。

我很羨慕這樣的“高級”生活，但我深知，和另一半談天，老外實施起來可能比我們容易。他們的家庭結構單純，不會有復雜的婆媳翁婿關系，更不用說姑嫂關系了。中國家庭倘若談天，沒準就扯出一堆枝蔓，容易算總賬，最后不歡而散。要想息事寧人，很多朋友在家庭生活中選擇沉默是金。

此外，和另一半談天，在戀愛中是容易實現的。戀愛時幾乎無話不談，說的人盡管說，聽的人也會有一雙好耳朵，怎么也說不完，怎么也聽不厭，總也不肯分開。

但走入婚姻以后，繁瑣的家務與孩子教育的重擔，常常令生活變形，談天有時會變成爭吵的導火索。如果一方要求坐下來談談，那多半是火上眉梢，不把對方痛罵一頓無法解氣；亦或是遇到了天大的難題，不得不硬著頭皮求解。更多的時候，是雙方都累得筋疲力盡，默默相對無言。對現代夫妻關系最精準的描述，不過是“同居室友”：有錢同花，有房同住，有飯同食。好好說話已經艱難，常常談天更是奢侈。

我和先生也一樣。有了兩個孩子后，很少和風細雨地談天，要么無話，要么電閃雷鳴，常常口不擇言，每每斯文掃地。幸運的是，我的新工作單位離先生很近，每天中午可以一起吃午飯。來回散步需要幾十分鐘，總不能一路無話。我突然發現，可以和他談天了，雖然也有一言不合便拂袖而去的尷尬，但是大部分時候，都還是溫馨寧靜。

一開始，我們聊中午吃什么；后來，聊單位里的事，聊孩子的作業；再后來，開始聊時事新聞。沒有甜言蜜語，沒有山盟海誓，就是想到什么聊什么。談天時，另一半仿佛是一面鏡子，因為太熟悉，無法偽裝，結果照得你心如明鏡。

傅雷認為，日常閑聊是熏陶人最好的一種方法。我覺得，這同時也是涵養夫妻關系最好的一種方法。

令人欣慰的是，人到中年，周圍能享受和另一半談天的朋友越來越多了。一位朋友說，她和先生聊周圍的人與事，聊歷史、地理，現在已經達到了倆人思想基本同步，不過最近二人在政見上有些不同。其實，不必強求統一，否則很容易把天聊死。

原來，“高級”生活其實沒有什么高級技巧，不過是一個愿意說，一個愿意聽，一個愿意包容，一個愿意諒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