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的深度在思想

趙印獎

摘? ? 要： 詩人用形象思維觀察社會、思考萬物。詩是情感活動的產品，有義理有思想，給人以思想啟迪、精神激勵、認識覺悟。思想精深，是詩的重要標志和評價標準。

關鍵詞： 詩? ? 理? ? 思想? ? 深度? ? 修養

語言是有聲的思想，語言的實質就是情感思想的實質。詩是詩人的心聲，詩人以形象思維觀察社會、思考萬物，以“情”與“象”的語言形式表達思想感情。詩是有義理有思想的，詩不能離理，貴有理趣。詩情要有深度，深在思想，思想貴精深。一首好詩，不但是一幅畫境，有一幕戲情，更應有深刻的思想內容與精神，給人以人生的啟示與體悟、激勵與鼓舞、認識與思考。

一、詩是有理有思想的

1.詩是有理的。

“詩言志”，詩“吟詠性情”，詩的主旨是抒發思想感情，人們對詩的這一功能認識基本是一致的。但把詩的功能僅定位于單一的抒情而排斥理，排斥思想，未免過于狹隘，涉及對“詩言志”能否全面認識與解釋上，學者徐有富認為：“所謂‘詩言志主要是指詩應當表達人們的志向、抱負、理想、愿望等。”①（74）這一解釋符合詩歌所要表達的內容。

詩本質上是抒情達意的，有人反對以詩講理，認為詩與哲學、政治無涉，與理沒有關系，認為說理詩并不是詩。馮友蘭說“詩不講義理，亦不可講義理”①（74）。宋人嚴羽一說“詩有別趣，非關理也”②（18）。但他后來承認詩的義理存在，他說：“詩有詞理意興。南朝人尚詞而病于理;本朝人尚理而病于意興;唐人尚意興而理在其中;漢魏之詩，詞理意興，無跡可求。”②（96）這里嚴羽認為詩是辭采、義理、興致韻味“三位一體”的，且把“理”作為詩評的一個標準，可見還是認為理存在于詩中的。

清詩評家葉夑認為作詩之本在于曰理、曰事、曰情，他說：“曰理、曰事、曰情，三語大而乾坤之定位，日月以之運行，以至一草一木一飛一走，三者缺一則不成物。”③（26）理事情三者存在任何事物于一體，無往而不在。理是被表現客觀事物的內涵本質規律，事是被表現的客觀事物本身發生發展的過程，情是客觀事物被描寫表現出來的情狀興味。詩歌抒發的情感既不能游離于被表達的具體客觀事物，又與事物內涵的本質規律有不可分割的聯系，情必依乎理。情感的產生是一個聯系而細膩的過程：有事則有思，有思則有理，有理則有情，所以不應把詩僅看成單一抒情的，詩是有理有思想的。

所謂詩的理、義理都是指詩人作品的言論、事理、道理，同樣是思維活動的結果，也就是詩人表達的思想觀點。

2.詩是有思想的。

藝術的實質是情感和思想，詩是有思想的。詩的思想性是由詩的思想情感與語言連貫性及語言特質決定的。詩歌是語言的藝術，語言是無聲的思想，“語言是由情感和思想給予意義和生命的文字組織。離開情感和思想，它就失去意義和生命”④（87）。也就是說，語言的實質是與思想共有的意義，思想和語言又是連貫不能分離獨立的。詩的創作需要經過醞釀、想象、語言表達等幾個階段完成。朱光潛先生說：“單就詩來說，詩在想象階段就不能離開語言，而語言就是人與人傳達思想情感的媒介，所以詩不僅是表現，同時也是傳達。”④（84）詩作品表現、傳達的是什么？詩表現和傳達的就是思想和情感。說“詩言志”的主旨是抒情，沒有錯，但并不嚴謹，應當說詩的主旨是抒發思想和情感。詩與歌曲的共同點都是抒發思想情感的藝術，如歌曲《我愛你中國》抒發的是一種愛的情感，但表現在深處的則是高尚的愛國思想。思想和情感是一體不能分離的，如同火焰一樣，火焰的上部是情感，火焰的主體就是思想。

詩的思想，或愛國、憂民，或報國、勵志，或揭露、諷刺，或惜時、感懷等，都與情感融合起來，都是通過情感的方式抒發表現的。

3.詩不能離理，貴有理趣。

詩人艾青說：“詩必須有一定的思想內容。”“一切藝術的建筑物，必須建筑在堅如磐石的思想基礎上。”⑤（183）詩作品包含的義理、思想體現了詩人對現實生活的態度，都具有思想性，體現了詩的內涵深度。詩的思想是詩的靈魂，詩缺乏思想性而沒有靈魂是不健全的，詠物詩借物寓意，純詠物詩是失敗的。

詩不能沒有思想，不能離理，然貴有理趣。以議論為詩固然不佳，但詩不能沒有議論。詩人的本領就在于寫出“不可名言之理，不可施見之事，不可徑達之情”③（38）。詩歌妙在含蓄無垠，理趣的最高境界是將理融于詩的形象中，使人渾然不覺，讓讀者自己去體會。

詩的主題不外乎抒情、言志、說理，說理也是詩的功能之一。《詩經》中有不少是說理的詩，詩中所說的道理隱藏在詩的形象中，宋人詩多言理，唐人詩多理在情景中。黑格爾說：“構成心靈最本質的東西正是思考。”有思考就有理有思想，只不過是思維方式和表達方式不同。詩人的創作與哲學家的創作有同質的一面，其產品都是觀察與思維的成果，都是精神產品。哲學家與詩人的精神產品，價值都在于使人得到思想的認識與啟迪、得到一種文化熏陶和精神的激勵。不同的是：哲學家用思辨的邏輯思維觀察思考世界，產品屬于社會科學范疇;詩人用形象思維觀察社會、思考萬物，思接千載，想象得更豐富，產品屬于文藝范疇。每一首詩都是作者以主題的確立、情感的建構、意境的營造、語言的修飾等容納為一體的流動的內心世界的反應，蘊含著一定的思想文化內涵，具有思想和審美情趣。詩歌是詩人主觀世界對客觀世界思維想象的產物，詩用形象反映社會生活，表達思想感情，缺乏思想性的詩是不完美的。

二、詩的深度，在于思想精深

習近平在論述打造文藝精品時鮮明地指出：“‘精品之所以‘精，就在于其思想精深，藝術精湛，制作精良。”⑥要打造詩的精品，“思想精深”是第一位的。詩思尤精，詩的深度在于有思想深度。詩的思想精深，感情才厚重，意境才曠遠。艾青說：“詩人創造詩，即是給人類的諸般生活以審視、批判、誘發、警惕、鼓舞、贊揚……”⑤（214）詩的思想意義、思想精神深度集中體現在詩的思想內容的深度和反映社會現實的深刻方面，體現在詩的思想價值、精神價值和認識價值三個方面。

1.詩的思想價值，給人以啟迪。

藝術的最高境界是讓人心動，讓人的靈魂經受洗禮。一首詩應當比一幅畫更具有深刻的思想文化內涵，不但能在情感上打動人，更能在思想上吸引人。一首好詩應當像陽光一樣溫暖心靈，啟迪心智，陶冶人性，激勵人生。

毛澤東詩詞映射著深刻的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思想的光輝。毛澤東把深邃的愛國主義和熱愛人民偉大思想通過詩篇中形象的語言、鮮活的情景、澎湃的激情、神妙的意境體現出來，使人們從中領悟到深刻的社會歷史真理和人生哲理，對提高人們的思想境界、開啟人們的心智起到難以估量的詩教作用。

詩的思想啟迪性往往體現在詩詞富有哲理的名言警句上。如：白居易《賦得古原草送別》中的“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詩句，通過對春草勃勃生機的形象描繪，使人想到生命存在的深刻哲理：生生不息，無窮無盡。蘇軾《題西林壁》“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蘊含著全面辯證地看問題的哲理。《滿庭芳·中國加入世貿組織有感》下闋寫道：“夢長求索里，醒來思悟，不慕虛榮。日暖風和處，亦有寒驚。沃土更須精作，無處覓、世外金蘋。”詞句給人以警示的是：世事艱難，不會一帆風順;須保持清醒頭腦，經歷風雨;要腳踏實地，因世上沒有拱手送給的金蘋果。詞作于2001年，給人的警示作用仍有現實意義，今天美國執意同中國打貿易戰的現實就是寫照。

2.詩的精神價值，給人以激勵。

越南胡志明說過：詩中自有錚錚鐵，詩人也要會沖鋒。詩的精神價值在于能激勵人們奮發向上的精神，鼓舞人們百折不撓的勇氣，增添人們戰勝困難的毅力。毛澤東詩詞如同一幅幅風卷紅旗過大關的生動的中國革命歷史畫卷，蘊含著追求真理、百折不撓、戰勝困難“敢教日月換新天”的英雄氣概和革命樂觀主義精神。

毛澤東詩詞里寫的某山某景內里跳動著整個民族和時代的脈搏，孕育著中華民族精神。如“不到長城非好漢”的將革命進行到底的精神，“可上九天攬月，可下五洋捉鱉”的井岡山精神，“紅軍不怕遠征難”的長征精神，“世上無難事，只要肯登攀”的大無畏科學精神等，成為中國人民賴以生存的精神支柱，激勵、鼓舞著中國人民戰勝艱難險阻、奪取一個又一個勝利。

3.詩的認識價值，給人以覺悟。

一部詩歌史展示的是一幅歷史畫卷，一首詩反映了作者的心靈軌跡和情感波瀾，記錄了社會某一側面的生活景象。詩的認識價值在于幫助人們認識歷史與社會，提高對真善美的審美性。

如《詩經》是周代社會的形象史，在不同側面形象生動地再現了周代社會生活，從中反映出周代社會統治的陰暗及貴族的丑惡與沒落，表現出人民的苦難與反抗，表現勞動者的生活審美情趣。《離騷》是不朽的詩篇，揭示了屈原執著的愛國精神、上下求索精神和堅持正義“九死不悔”的斗爭精神，顯示了主人公愛國情操與高尚人格品質。長篇敘事詩《古詩為焦仲卿妻作》使我們深刻認識到封建禮教的吃人本質和主人公反抗壓迫的斗爭精神。杜甫的“三吏”“三別”描寫了唐朝征戰不息、人民死亡的痛苦，使我們深刻認識了安史之亂帶給社會的悲慘與黑暗。詩詞作品的認識價值在于幫助人們認識歷史社會中的真善美，提高辨別假惡丑的能力，能大大提高人們的思想境界。

三、提煉主題，使詩具有思想深度

思想精深是優秀詩歌的重要標志和評價標準。怎樣使詩具有一定的思想深度，給人以啟迪和提供精神食糧，是詩人創作的一個重要課題。

1.提煉主題思想。

主題思想是一首詩的統帥和靈魂，主題即作者通過人物、事件、場景等描寫體現出來的中心思想。一首詩表達的主旨是什么，讓讀者得到什么啟示，是作者從社會實踐或間接掌握的素材中經過分析、取舍提煉出來的。提煉主題思想，一是立意要高。詩詞大家毛澤東說：“詩貴意境高尚。”⑦（211）立意高低直接決定著一首詩詞的深度和意境的高下，體現著作者涵養的高低。王國維說：“詩之為道，既以描寫人生為事，而人生者，非孤立之生活，而在家族、國家及社會中之生活也。”⑧（191）王國維所說的人生，就是與國家、民族等命運休戚相關的“大我”人生。艾青說：“思想力的豐富必須表現在對于事物本質的了解的熱心，與對于世界及人類命運的嚴肅的考慮上。”⑤（183）當然，立意高，并不是說寫詩詞都必須寫大事件、大題材，社會生活是豐富多彩的，小中見大，一滴水也能見太陽。關鍵是作者內心要有愛國憂民的思想情感，作品真正能反映事物的本質，能給人以啟迪、美感，并引人上進，陶冶性情。二是立意要新。主題思想要體現時代精神且富有獨創性，詩詞創作面對同一事物，可以多角度觀察思考，找出一個與眾不同的視角，既不落俗套言人之言，又能揭示事物的本質和特點，讓人讀后耳目一新。三是立意要有聚焦點。一首詩只能有一個主題，圍繞主題選取材料，所有光都應集中一個焦點上，寫深寫透。不能啥都寫進去，面面俱到，讓人捉摸不透。

2.提高自身修養。

作詩，詩人自身的修養至關重要。清初詩論家葉夑認為詩的創作與詩人的胸襟既氣量、胸懷、情操等有直接關系，他說：“詩之基，其人之胸襟是也。有胸襟，然后能載其性情智慧聰明才辨以出，隨遇發生，隨生極盛。”③（21）詩言志，詩人的志向又決定詩的品位。葉夑強調說：“志高則其言潔，志大則其辭弘，志遠則其旨永，如是者其詩必傳，正不必斤斤爭工拙于一字一句之間。”③（46）寫詩，詩人的志向須高、抱負須大、思想須遠，氣度須宏。王國維評論詩詞把思想內容放在非常的重要位置上，甚至還把詞的價值高低直接與作者的胸懷、氣度及人格畫等號，認為只有偉大高尚的人格才會有偉大高尚的文學。正因為屈原有著強烈偉大的愛國精神和光若日月的高尚人格，才寫下了《離騷》千古不朽的詩篇，正因為杜甫有著強烈“憂國憂民”的偉大情懷，才寫下了浩氣凜然的史詩。

詩人有作詩之道，需要有一定的精神素養。葉夑認為，詩人作詩需要才、膽、識、力等四大要素，四者相互作用，尤以學識為先，沒有學識，則才、膽、力無所依托。詩是詩人的心聲，不同的人對同一事物對象看到的是不同的東西，取決于詩人的眼光，取決于詩人的精神修養、思想心靈的深度。詩人要寫出有思想深度的詩，提高詩的藝術技巧固然重要，但增長學識、提高精神修養更顯得重要。

注釋：

①徐有富.詩學原理[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7.

②[宋]嚴羽.滄浪詩話[M].武漢：長江出版傳媒，2018.

③[清]葉夑.原詩[M].孫之梅，批注.南京：鳳凰出版社，2010.

④朱光潛.詩論[M].北京：北京出版社，2009.

⑤艾青.詩論[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0.

⑥習近平.在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N].人民日報，2015-10-15（02）.

⑦董學文.毛澤東和中國文學[M].沈陽：春風文藝出版社，1994.

⑧王國維.屈子文學之精神[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