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昕洋
摘? ? 要: 本文比較普魯斯特《追憶似水年華》中斯萬之戀和王爾德《道連格雷的畫像》中道連格雷之戀,剖析兩部作品中女主人公奧黛特與西碧兒在戀情中起到的符號性作用,以及理想愛情的幻滅過程。在兩場較為典型的作為藝術理想的象征符號的戀情中,探究其塑造及敘述過程中的共同性。
關鍵詞; 斯萬之戀? ? 藝術理想? ? 愛情符號性
一、道連·格雷之戀:戲劇繆斯的清純幻影
“我從詩歌中獲得愛情,通過莎士比亞的戲劇找到我的妻子……在莎士比亞的熏陶下學會說話的嘴唇,向我附耳吐露了秘密。是啊,擁抱著我的是羅瑟琳,我吻著的是朱麗葉”①(20)。
戀人西碧兒是道連心中藝術的完美形象,與其說他愛的是西碧兒,倒不如說他愛的是西碧兒所扮演的角色。西碧兒厭倦了虛擬的生活,遇到道連后,她覺得道連能夠解救她的靈魂。“我美麗的愛啊,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透了,我一直在空幻、虛假、無聊的浮華世界里演戲”①(32),現實與藝術的沖突導致了西碧兒演出的失敗,道連無法忍受藝術信仰的毀滅,他認為西碧兒離開了自己的藝術是毫無價值的。作為充滿藝術靈性的戀人,道連認為是她扼殺了自己孜孜以求的藝術愛情,終將面臨被棄的命運。格雷的無情導致了初戀情人西碧兒的自戕,他卻在魔鬼亨利勛爵的引誘下無恥至極地用一次阿Q式的心靈自我安慰法將西碧兒視為諸如奧菲利亞與苔絲狄蒙娜式的羅曼蒂克的少女,楚楚動人的悲劇形象,而自己的“藝術理想”加速了這種不真實性,在主觀想象上將她純潔的愛情推向圣壇。西碧兒的自殺徹底將道連推下深淵,他再也無法控制自己墮落的靈魂。美和道德的不可調和使他無法達成靈與肉的完美統一,最終只有走向自我毀滅。這是王爾德對維多利亞時代的偽道德無情的鞭笞與嘲弄——美的本體必然帶有罪惡的意味。
二、斯萬之戀:西拉坡的紅塵魅影
再看斯萬之戀,斯萬生命中特有的“野性”給他提供旺盛的生命力、強烈的浪漫主義靈魂需求。他企圖在肉欲之外尋找另一種理想化的愛情模式。
斯萬初見奧黛特時,只覺得她不難看,屬于那種他不感興趣的美貌,引不起任何情欲,甚至使他不由自主地產生厭惡。他一點兒都不覺得她“特殊”,只覺得“這種女人大有人在”。奧黛特知道斯萬對她并不感興趣,她使出渾身解數要引起斯萬的注意。她給斯萬寫信,請求觀賞他的藝術收藏,裝作好奇地向他請教問題,她竭力想要在斯萬心中樹立起有別于其他女人的形象。“您大概是吃過某個女人的苦頭吧。所以您認為其他女人都跟她一樣。她不理解您吧;您是個與眾不同的人。我一開始就喜歡您不同凡響的氣質,我感覺出您跟大家不一樣”②(63)。奧黛特努力用著各種“符號”修飾自己,企圖迎合斯萬的主觀標準構建出一個理想形象。
到了后來,“她站在他身旁,頭發沒有結攏披散在她的面頰上,一條腿像是在舞蹈中那樣曲著,以便能俯身看那幅版畫而不至太累;她低垂著頭,那雙大眼睛在沒有什么東西使她興奮的時候一直現出倦息不快”②(38)。斯萬驚異地發現她的臉很像西斯廷小教堂一幅壁畫中葉忒羅的女兒西坡拉。斯萬本人不僅喜歡在大師們的畫中發現周圍現實的一般特征,而且喜歡發現與之相反最缺乏共性的東西。正是對奧黛特的過往一無所知,給斯萬提供了幻想空間。這是感情第一次質變的契機。
“我們墜入情網,完全不是鐘情于某一個確定的個體,而是在我們感覺到有這種要遇到一個人的神秘需要的時刻偶然出現在那里的一個人”,他在往昔歲月中從未被人真正理解過,這種長久的孤獨、對自己從前的活動只限于社交應酬和閑談而無助愧疚之情、因猶太人血統帶來的自卑及對于更高一級的藝術境界的傾慕,這幾種情感糾纏在一起,在平靜的海面下暗流涌動,終于在他驚異地發現西坡拉的面孔出現在生活中時,激蕩出驚濤駭浪。在那場發現之后,他幾十年來的生命孕育的朦朧的、崇高的向往終首次擁有了一個清晰可見的理想化形象。這個形象并非是現實世界中的奧黛特本人,而是他在意識中構建的被寄托了永恒美學理想的“美”的化身——正如海倫之于浮士德。
藝術與愛情在斯萬心目中是相輔相成的一個夢幻整體,不可分割。“佛羅倫薩作品”就像愛麗絲的兔子洞,將奧黛特的形象帶入斯萬的夢想境界。他在書桌上放上一張《葉忒羅的女兒》的復制品,只當是奧黛特的相片。他欣賞她的大眼睛,隱約顯示出皮膚有些缺陷的那纖細的臉龐,沿著略現倦容的面頰的奇妙無比的發髻;他把從美學觀點體會的美運用到一個女人身上,把這美化為他樂于在他可能占有的女人身上全都體現出來的體態上的優點。有那么一種模糊的同感力,它會把我們吸引到我們所觀賞的藝術杰作上,現在他既然認識了《葉忒羅的女兒》有血有肉的原型,這種同感就變成一種欲念,從此填補奧黛特的肉體以前從沒有在他身上激起的欲念。當他長時間注視波堤切利這幅作品以后,他就想起了自己的“波堤切利”,覺得比畫上的還美,因此,當他把西坡拉的相片拿到身邊的時候,他仿佛是把奧黛特緊緊摟在胸前。他終于為他的“愛”找到了一個崇高壯美的源頭。作為一個信仰之源充滿了理想化的符號之戀由此展開。后來在他試圖給奧黛特普及藝術美的概念、欣賞詩歌和繪畫方法的時候,她對此只表示了片刻的興趣。他感到一陣幻滅,這個奧黛特已經“今非昔比”。但他又違心地對她說這一切都無關緊要,只不過是些雞毛蒜皮的東西而已。
在愛情發展的最初,想象力在發揮作用。斯萬有意編織著自己的浪漫愛情故事,他很明確地知道奧黛特并不符合他的審美。在他第二次前往奧黛特家時,跟每次要見面之前一樣,事先把她“想象一番”;為了覺得她的臉長得好看,他必須“只限于”回想她紅潤鮮嫩的顴頰。“現在他看待奧黛特的臉就不再根據她兩頰的美妙還是缺陷,不再根據當他有朝一日吻她時,她的雙唇會給人怎樣的柔軟甘美的感覺,而是把它看作一束精細美麗的線,由他的視線加以纏繞……連成一幅能鮮明地表現她的特性的肖像。他瞧著她,那幅壁畫的一個片段在她的臉龐和身體上顯示出來;從此以后,當他在奧黛特身畔或者只是想起她的時候,他就總是要尋找這個片段”②(45)。欲望和主觀意識激發想象力,使斯萬把奧黛特想象得無限趨近那個能夠賜予他幸福的理想典型,主動把她送進了那個深藏在他心里的、她原本進不去的伊甸園。
在過去,這樣一段“理想之戀”的欲望一直潛伏在斯萬身上,一直等待著一個可以依附的對象作為發生的契機。那天晚上為了尋找奧黛特,他在月色之下穿過巴黎,在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之中為了想找她而找她,愛之欲望的興奮乍現。在相會的最初,奧黛特隨叫隨到,斯萬不時還會去找那位嬌艷的小女工,他并沒有在奧黛特身上發現自己迫切性的需求與排他性的占有欲。然而,那天晚上這位以往一直隨叫隨到的女人突然不見,他突然感到了一種內疚,與之相伴的是一種焦慮、一種激情和渴望。這是一種追求的需要,對于斯萬而言,這種需求還帶有“超然物外的、藝術家型的”的性質。他曾為奧黛特不夠愛他而感覺到痛苦和疲憊,但是只要他一想到這個女人有朝一日可能完全置于他的占有之下,他就又有了追逐她的動力。
他愛上奧黛特,認為她能夠滿足他最隱秘深刻的欲望,這一點人為創造的“印象”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在他第一次吻奧黛特之前,曾試圖把他長久以來對奧黛特的“印象”銘刻在記憶中,以免日后回憶第一次接吻可能改變原有的“印象”。他所愛的并不是那個現實世界里、實際上無法與他真正神交的偽裝者奧黛特,而是那個他一直以來都在心里精心架構的“奧黛特理想形象”。作為交際花的奧黛特最初給斯萬提供了一個“清白”的故事起源。以奧黛特本人偽裝出來的“清白”過往為底色,其他附加的“理想符號”為之雕龍畫鳳,小壁畫這個“緣起符號”把她的形象送入了他的內心,小樂曲成為愛情的“音樂符號”。此外,還有其他各種各樣的“修飾符號”,各盡其能地裝飾著“奧黛特”這個形象,加重“她”在斯萬心中的理想化形象。
他渴望用其他許多“愛情符號”進一步提醒“她”有關于“他”的存在、有關于他愛情的存在。他時刻想方設法找機會引起她的思念。如果在花店或珠寶店櫥窗前看到一株花木或一件別致首飾,他馬上想到送給奧黛特,想象著她在得到這些東西時產生的快樂,勢必增加她對他的愛情,于是差人立即送往拉佩魯茲街。此后再看到某些花木和首飾,它們依然會先提醒他有關于奧黛特的存在。為這個“目標符號”增添魅力的方式很多。“同時為他能為在看到奧黛特時所得的樂趣已從他自己的美學修養中找到根據而暗自慶幸。他心想,當他把奧黛特跟他理想的幸福聯系起來的時候,他并不是像他以前所想的那樣,是什么退而求其次地追求一個并不完美的權宜之計,因為在她身上體現了他最精巧的藝術鑒賞力”②(104)。所以,當他以藝術家恭謙、無私和超俗的心態觀看這件罕見的樣品——奧黛特時,產生像收藏家那樣驕傲、自私和貪心的情感。
斯萬用各種各樣的“符號”構建、裝點著自己理想之中的愛情伊甸園,宛如對一件博物館中愛慕的珍品飾上花冠。這種構建的力量是如此之大,使斯萬對于奧黛特的愛遠遠超越了肉體之愛,即使當她身材變粗、面容變老,即使當她似乎隨著青春的消逝而消逝了那種生動而顰蹙的魅力,那種驚訝而迷惘的眼神,他明白在這個新的蛹殼下依然是奧黛特這個生靈。一個曾經引起過他那么多痛苦、甜蜜、嫉妒、焦慮、渴望的生靈,這就足以使他以同樣的激情繼續追尋,他對于她的愛在那段時間里逐漸加深。
當激情完全褪去之后,他就不再注意他們最初相愛以來的許多“印象”了。他真是想不到,他浪費了幾年光陰,甚至愿意為此獻出生命,為的竟然是把他最崇高的愛情獻給一個他不喜歡的女人,獻給一個跟他不是同一類型的女人。這種原本如火如荼的愛情隨著時光流逝逐漸消退,原來在那么多他曾認為詩情畫意的愛情時段里,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居然藏著那么多的謊言和齷齪——奧黛特與傳統道德風尚相悖的行為。以往他總是為了維護“藝術品”的美感而主觀地一次又一次地為奧黛特辯護,也為了這種美感和守護的信念而一直繼續著他的愛情,但當他發現那些美學已經完全被齷齪的真相摧毀的時候,現實與理想隔得這樣遠、這樣無力,他的信念再也找不到繼續堅持的動力。
三、結語
斯萬與道連格雷的愛情雖然與現實有關,但更多的依附于一種主觀的理想構造與想象。斯萬的愛情生命與妒意和焦慮的存在密切相關,是由無數欲念、無數懷疑的誕生和死亡、無數的愛情“符號”一起構成的。而在道連眼里,西碧兒不過是奧菲利亞,苔絲狄蒙娜的藝術化身。當她與這些形象剝離的時候,道連在她身上寄予的藝術理想瞬間崩塌,愛情的基石隨之煙消云散,這時道連發現他一直以來愛得死去活來的可人兒不過是一個徒有其表的空皮囊,這固然殘忍,但也說明了對主人公來說藝術理想與愛情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注釋:
①奧斯卡·王爾德.道連·格雷的畫像[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4.
②普魯斯特.追憶似水年華·在斯萬家那邊[M].南京:譯林出版社,2012.
參考文獻:
[1][法]普魯斯特.追憶似水年華·在斯萬家那邊[M].南京:譯林出版社,2012.
[2]鄭克魯.普魯斯特研究[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8.
[3][英]王爾德.道連格雷的畫像[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4.
[4]劉茂生.藝術與道德的沖突與融合:王爾德創作[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5.
[5]李元.唯美主義的浪蕩子:奧斯卡·王爾德研究[M].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