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萍萍 周靜靜
摘? ? 要: 學術界對于梁實秋先生的小品文評價飽有贊譽,但也不乏異聲。王澄霞認為梁實秋先生的《雅舍小品》除《雅舍》一文以外,余33篇顯得乖張怨戾。本文就該文的存疑之處與王澄霞教授商榷:探討王澄霞教授論文中提出的一些問題;對這些有待商榷問題出現的原因進行分析;應該如何正確看待梁實秋的散文。
關鍵詞: 梁實秋? ? 小品文? ? 駁論? ? 雅舍小品
1940年,梁實秋受《星期評論》主編劉英士的邀請,以“子佳”為筆名,開始了《雅舍小品》的創作,初版于1949年,前后共有34篇。梁實秋對于《雅舍小品》尤其偏愛,對于入選作品更是進行了嚴格的篩選。對于梁實秋小品文在文學史上的地位,在改革開放之前鮮有提及,直到改革開放之后才有了新的評價。朱光潛給梁實秋寫信時提及《雅舍小品》說道:“大作《雅舍小品》對于文學的貢獻在翻譯莎士比亞的工作之上。”現代學者更多認識到了《雅舍小品》所展現的文學獨立性的問題及人性體現問題,認為《雅舍小品》比起文學研究會的朱自清、冰心的偏于描寫的散文更多了一份理性思索,比起郭沫若、郁達夫等人的散文更多了一份人性的融合,因此在文學史上有著不可取代的地位。
學術界對于梁實秋的小品文評價飽有贊譽,但也不乏異聲,其中最具代表性的莫如王澄霞教授在《世界華文文學論壇》2009年第1期上發表的《達觀從容到詈罵乖張的變奏》一文。論文的第一部分花費大量精力分析《雅舍小品》的第一篇《雅舍》,將其與劉禹錫的《陋室銘》和李樂薇的《我的空中樓閣》進行對比,極力推崇《雅舍》的格調、品位和境界,同時表達了對梁實秋豁達灑脫的嘆服,認為他已至乎儒道合一超越現實功利性的境界。但其后文鋒驟轉,對《雅舍小品》的其他篇目及梁實秋性情做出了尖銳批判,并認為今日《雅舍小品》購買潮的出現是源于現代人憤憤不平而“心有戚戚焉”的心態。該文在解讀梁實秋《雅舍小品》時,對《雅舍》原作所想表達的意思存在一些曲解成分。其原因一方面在于對文本的誤讀,另一方面是對梁實秋本人的誤解。我們認為如何正確看待梁實秋《雅舍小品》不僅反映了一個批評家態度是否理性客觀,而且對于深入解讀梁實秋的文藝創作很有必要。
一、《達觀從容到詈罵乖張的變奏》一文的主要問題
《達觀從容到詈罵乖張的變奏》中論及《雅舍》一篇有極為獨到的見解,但對于后33篇文章所提出的觀點,仍有商討的余地。就此歸納如下:
1.過度分割
原文首先盛贊《雅舍》,推舉至“中國小品文中的精品”地位。將劉禹錫的《陋室銘》斥為“貌似清高其實世俗之氣滿紙”之作,更將世傳名句“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貶成劉禹錫標榜自身,自命清高之自夸。對于今人李樂薇《我的空中閣樓》一文,作者的態度相對緩和。點出李樂薇對于自己心愛的小屋進行了精心描摹,表達出物我相融的愉悅之情,它相對于充滿驕矜之氣的《陋室銘》,顯得可愛許多。饒是如此,王澄霞仍然認為李樂薇的境界不如梁實秋,李的“樂”是由于小屋周遭環境的美好而產生的“以中有足樂者”,是“心由境生”,停留在相對淺薄的階段。而梁實秋的《雅舍》一文,所描繪的雅舍環境,則是“粗陋不堪,一般人都避之唯恐不及”的,因此梁實秋的“樂”有其思想的“大不俗”“大不易”。
如此看來,王澄霞似乎是認同梁實秋的思想高度的,然而下文卻筆鋒一轉,開始大費筆墨批駁梁實秋《雅舍小品》余下33篇,原論文里有這樣一段話:“除《雅舍》一篇之外,《雅舍小品》中的其他篇章全無半點《雅舍》一般物我交融、怡然自樂的平和之氣,而是充滿乖張怨戾之氣,作者仿佛看什么人、什么事乃至什么物都不順眼,于是一路罵將過去,而且語言之刻薄、心態之偏激令人咋舌,已經遠遠不是什么有失寬厚,有時甚至近乎冷酷和殘忍了。”
這段話有些過分激烈,將《雅舍》和《雅舍小品》后33篇過于分割至如此兩極的位置,顯然不太合理。《雅舍小品》之所以能流傳甚廣,至今不衰,憑靠的不只是《雅舍》一篇,或者原論文所謂的“一路罵將”過去的爽文。梁實秋的小品文涉及生活中的方方面面,他始終認定文學應該反映最基本的人性,《雅舍小品》在一些最基本的問題上,基本做到了“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如果以比喻說之,梁實秋就如同一條魚入了生活的這波水,融入其中又能滑出其外,因此才能沖淡平和,有莊子超乎其外的通透。但不是沒有刺,“發憤著書”“不平則鳴”是士大夫的傳統,梁實秋自然也不例外,然而都是“發乎情”“止乎人性”的范圍。
2.斷章取義
結合具體作品來看,原論文認為除《雅舍》一文以外,余33篇充滿乖張怨戾之氣,并選取片段對篇章具體分析佐證觀點,其實頗有斷章取義的味道。
比如論“人”。王澄霞給出的結論是“男人他要罵,因為在他眼中男人又懶又臟又饞又自私,還動輒在妻兒面前濫施淫威”,女人則是尖酸刻薄蠻不講理,又虛榮又小氣。其實梁實秋《男人》篇寫明男人“亦不乏刷洗干凈潔身自好的,甚至還有油頭粉面衣冠楚楚的”,只是相對女人,“男人消耗肥皂和水的數量要比較少些”。據現實情況,此論確實是合乎實際的,“女人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流傳千百年,畢竟不是空穴來風。讀《女人》所得之定論更是空穴來風,如果真有,也是從贊許的角度,如所謂虛榮只是“運用小小的機智,打破眼前小小的窘僵”。多是贊嘆女人的忍耐,“越是柔韌的東西越不易摧折”,“她為了男人,為了小孩,能忍受難堪的委曲”;女人的聰明,一般女人一根棉線、一根針,“解決許多在人生中并不算小的苦惱,例如縫上襯衣的扣子,補上襪子的破洞之類”;而有學問的女人,則能創辟“沙龍”,談論任何問題都能“至半小時以上,不但不令人入睡,而且令人疑心她是內行”。
其實梁實秋在《〈雅舍小品〉合訂本后記》中曾自評作品“多調侃”。他在《詩人》中的感嘆“在歷史里一個詩人似乎是神圣的,但是一個詩人在隔壁便是個笑話”,多少有些自憐自嘲的意味,他雖然不是詩人,然同樣是弄筆頭的。詩無用,文亦無直接功利價值,住在隔壁以詩為業的詩人,是個笑話,以文為業的又能強多少,不過憑靠著胸膛里一腔意氣,骨子里的浪漫情懷。
其他方面,如禮節習俗性問題,像結婚典禮(《結婚典禮》),他不是嫌瑣碎無聊,只是早早舉起反抗婚禮陋習的大旗,期待“一種簡便的節儉的合理的愉快的結婚儀式”。送行更不必說(《送行》),“妙處在于淳樸真摯”,故友摯交分離自然難舍難分,必得千里相送,泛泛之交又何必相送;何況也有人感覺“離別的一剎那像是開刀”,因此極力避免離別瞬間,減少內心的苦痛,又有哪里規定不喜送行便是怪癖?謙讓美德(《謙讓》),他確實疲倦于席間矯揉造作且毫無意義上座之讓,更希求能在真正需要以禮相待的地方做到謙讓。
3.對比不當
王澄霞將魯迅的雜文和梁實秋的散文進行對比,認為梁實秋在批評魯迅雜文極盡犀利的同時,自身也顯得憤憤不平。且在思想高度上,梁實秋是遠不及魯迅的。
不可否認魯迅在雜文中表現了超乎一般的深刻思想,但以當下眼光看來,魯迅在訴諸筆端之時確實存在用語犀利的特征。就如所提的《燈下漫筆》一文,隨意一處,寫商民無法兌現現款,各自著急的現象日益劇增時的情形,已然“……于是降格以求,不講愛國了,要外國銀行的鈔票”。另提出一思想:“我們極容易變成奴隸,而且變了之后,還萬分歡喜。”魯迅的用詞,如“奴隸”一詞之類的頗多,這些詞不僅能夠刺激當時的進步學生之屬,更能夠一針見血地點出時弊。但不得不承認,這樣犀利的用詞和激昂的思想,對于當時部分人來說,存在“思想偏激,出語尖刻”的傾向。正因為有此種特點,魯迅才成為當時最成功的革命家之一。若論及犀利,梁實秋必是遠遠不如魯迅,這恐是國民之共識。
王澄霞為了解釋這一點,也立馬引出了她所認為的梁散文作品的第二缺陷,即“對于真正應該投以抱怨甚至憎惡的東西視而不見……”,這個觀點看起來著實有力,仿佛要教人辨無可辨。在原論文中為論證這一觀點,列舉了他在文中對于達官貴人和流氓惡霸的丑惡行徑充耳不聞,反而對于尋常等閑之輩耿耿于懷、罵聲不絕。并且將梁實秋的散文與“小女人散文”相聯系,點出梁實秋的散文過于瑣碎,令人厭煩。
誠然,梁實秋的小品文多數從生活細節入手,漸而見大。原論文中對于梁實秋只譏諷尋常之輩的庸俗行徑的論斷幾乎是隨意下了定論,并沒有根據實際的散文進行合理的分析。與原論文所述正相反的是,梁實秋的批駁對象很大部分由達官顯貴構成。譬如在《臉譜》一文中批駁入仕途的人,認為他們對下屬道貌岸然,“使你在他面前覺得矮好幾尺”,形成傲下媚上的風氣。這一下諷刺的并不是所謂的下層庸人,而是社會的一種常態,如若強行定義,未免牽強。
更令人失望的一點是,原論文作者并未細細體會梁實秋小品文中所含有的真正理念,而是淺嘗輒止,沒有深入其中,才造成對作品理解的諸多誤解。
4.錯析成因
在原論文文末,王澄霞根據瑣碎和偏激兩點揣測梁實秋先生創作的心境,斷定他所敘的是出于憤憤不平的怨氣,而無沖淡平和的廣闊胸襟,推測《雅舍小品》經過多年沉寂以后的再次興盛是與當代人日漸浮躁的心性有關,其近年來的購買潮則是由一群跟梁實秋一般“可能活得非常憋屈”,以至于“怨天尤人”,“恨不得能把周圍的人和事物挨個兒罵一通,以泄心頭不平之感”造成的。
一個購買潮的出現,意味著這并不是一個小眾的需求,如果要論證買書的人的都心胸狹隘,怨天尤人,就必須論證社會是讓人不滿的社會。起碼是讓很大一部分人心中產生了怨氣。我們不排除一部分讀者真的“心有戚戚焉”,因為無論哪個時代,都會產生一批什么都看不順眼,天下之大唯我獨清之人。這部分人不值得討論,因為他們無論閱讀怎樣平心靜氣的文章,都能挖掘其字句之間微妙的語氣差異,并將之無限擴大。
二、《達觀從容到詈罵乖張的變奏》一文出現偏差的原因
閱讀具有個體差異性,這是源于每個人的期待視野不同,因此開始文本閱讀尤其是解讀前的閱讀準備是非常必要的。根據上述問題,聯系原論文中的部分描述,深入了解《雅舍小品》的創作背景、梁實秋的文藝思想及創作風格之后,不難發現問題出現的原因,現對原因作歸納:
1.忽視背景
王澄霞提出《雅舍》與《雅舍小品》中的其他篇文章為“意趣全非、格調迥異”之作,實在沒有根據。原文分析劉禹錫《陋室銘》時尚且考證生平背景,羅列旁作以佐證,至探討梁實秋時竟棄之不顧,稍微了解《雅舍小品》的創作背景,都不應得出此論。
《雅舍》是梁實秋在雅舍定居不久后,應正在主辦《星期評論》的老朋友劉英士的要求,以“子佳”為筆名,特開的一個專欄,如約每期交一篇,于是《雅舍》《孩子》《音樂》《信》《女人》《男人》等小品文陸續發表。該刊停刊后,又在《時與潮》副刊等刊物上發表《狗》《客》和《臉譜》等七篇小品文。從時間上來說,《雅舍》與《雅舍小品》中的其他篇章跨度不算大,甚至可以說是緊挨著、同一狀態下創作的文章,作品內容和思想竟然大相徑庭,顯然不合理。從生活情況看,梁實秋蟄居四川的這段日子里,雖然間或有出行、會友,多數時間都埋頭于小品文的創作與文學翻譯的工作,身心狀態漂浮于平淡瑣碎的日常生活間,穩定且持續,自不會無故怨戾、諷天刺地。
《雅舍小品》之所以能流傳甚廣,至今不衰,憑靠的當然不只是《雅舍》一篇,或者原論文所謂的“一路罵將”過去的爽文。梁實秋的小品文涉及生活中的方方面面,他始終認定文學應該反映最基本的人性,因而《雅舍小品》在一些最基本的問題上,基本做到“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如果以比喻說之,梁實秋就如同一條魚入了生活的這波水,融入其中又能滑出其外,因此才能沖淡平和,有莊子超乎其外的通透。但不是沒有刺,“發憤著書”“不平則鳴”是士大夫的傳統,梁實秋自然也不例外,然而都是“發乎情”“止乎人性”的范圍。
2.曲解作品
原論文的部分論點確實存在曲解原意,進行片面概括的問題。不論是日常社交還是衣食住行形形色色,王澄霞教授解讀的梁實秋,似乎全都看不慣,好像世間萬物到了梁實秋的筆下,就自帶一種憤憤和哀怨。事實上,如此解讀和梁實秋的原作想表達的意思相去甚遠。
讀信在梁實秋看來明明是最快意之事,無論所接信件內容是否堪讀,只被記掛一件便使人愉快,坦言若是有一兩雅麗之作必得收藏以謝(《信》)。他向來期冀“夜半待客客不至,閑敲棋子落燈花”的境界,自詡人生一樂是風雨客至,乘興而來,興盡即返(《客》)。王澄霞教授讀完卻說梁實秋“所接信件他嫌毫無‘雅麗可誦”“客人來訪他視之為‘入侵”,因此罵信譏客,這顯然是不合理的。
又如《臉譜》,重在表達希望人們不要總是耷拉著臉,“形成人與人之間的隔閡,立刻把這周圍的氣氛變得陰沉”,而是“在可能范圍之內,努力把臉上的筋肉松弛一下,嘴角上掛出一個微笑”的意愿。非但沒有怨氣充斥,反而帶有童話式的天真可愛,“我永不能忘記那永長不大的孩子潘彼得,他嘴角上永遠掛著一顆微笑,那是永恒的象征”。
原論文不僅不能發現這些幽默的情趣,反而說道:“公共場合中旁若無人、行同豪豬的人他更要罵”,私以為類似《旁若無人》中的不文明行為實應批評。梁實秋說得很好:“一個人大聲說話,是本能;小聲說話,是文明。”作為社會屬性動物,在公共場合,“最好是把自己的大大小小的刺毛收斂一下”。這非但不是怨氣,反而是主張禮儀的表現。
倘若將梁實秋的散文篇篇拆開,選其反嘲之語當作一個集合,那自然顯得尖酸刻薄不堪入目,這不是讀文章的正確方式,更加不能成為批判梁實秋的依據。
3.未究理論
關于魯梁對比問題,王澄霞會有這樣的理解誤差,是由于對梁實秋本人主張的理論和文學思想認識不夠深刻。
梁實秋1942年進入哈佛進修,這一時期對于他整個藝術創作時期具有重大影響,他受白璧德的思想影響,告別浪漫主義,主張新人文主義,崇尚理性和內照反省。白璧德的理論中,主張三種境界最突出,即“自然”“人性”“宗教”,梁實秋認為人性是普遍的,繼而上升到“人性論”與“階級論”的對立,認為文學根本沒有階級性,只有人性,并且文學“可以”有階級性,但是“不必”有階級性。魯迅與之分歧的點之一是,魯迅認為“階級性是根本,但人性也存在。人性是超乎階級的,但人類身上的人性表現除了超乎階級的一面,也帶有階級性的一面。因為每個人身上感性的部分都支配于經濟”。由此看來,梁實秋所主張的“人性”是一種占據道德制高點近乎理想的東西。在當時,梁實秋這樣追求脫離了“階級性”主張的文學,勢必是與大多數人作對的文學。
梁實秋的核心思想從來沒有脫離過沖淡平和。他的散文時刻透露出一種對于生活的自適與希望。他的思想也并沒有如原論文所說的僅僅局限于自身的欲望和憤憤不平。
4.止步外象
王澄霞對于《雅舍小品》熱成因解讀偏離的錯誤原因有以下兩點:第一,對于梁實秋思想的理解浮于表面,第二,對于現代人品位的不當解讀。之所以會出現這樣的誤讀,主要是因為王澄霞僅僅止步于外象的形式——這是致使他在解讀《雅舍小品》時出現以上問題的關鍵,而不是著眼其中內涵,深析購買潮出現的必然律問題。
梁實秋的思想在上文已經提及,對于文學,梁實秋講究“人性”的特點,在《雅舍小品》中有了具體的體現。其中既有對人生百態的關注,又有對生活情趣的留戀。它能夠吸引人爭相購買的原因,恰恰不是原論文所說的滿含怨怒之氣,對生活充斥著怨憤,反而是“心胸開闊,了無執著”,能“隨遇而安地欣賞社會的形形色色”。
如此看來,現代人閱讀《雅舍小品》,并不是為憤懣的內心尋找一個能夠產生共鳴的平臺,而是為了在忙碌的生活中尋求一份安閑適宜也未可知。
梁實秋在《文學是有階級性的嗎?》一文中曾經有這樣的表述:“文學的效用不在激發讀者的熱忱,而在引起讀者的情緒之后,予以和平的寧靜的沉思的一種舒適的感覺。”他認為藝術的任務是“情感之滌凈”。文學能夠帶給讀者思考,而最終思考為何物是讀者自己的事情。梁實秋寫《雅舍小品》的初衷不在于對社會有何種意義,只是發于情理,其心胸未必狹小,因為細讀此文集過后,讀者不難發現他歸于平和幽默的風格。原論文作者會有一些偏激的評價,反映出來的并不是所謂的當代人性的歸于自我,逐漸狹隘的現象,也不是原論文隱隱透露出來的極盡功利化的現實社會,而是作者最終思考的偏離。
三、如何客觀評價梁實秋的散文
前文談及原論文對作品解讀出現誤差的原因,那么如何做到正確理解呢?關于這個問題自古便有討論,現從最普遍的兩種,即“知人論世”和“以意逆志”兩方面試探討解讀梁實秋散文的方法。
1.知人論世
讀者自身所具有的閱讀經驗,相當程度上影響著作品解讀。《孟子·萬章》有言:“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是尚友也。”孟子本意尚友古人,后人逐漸引申至讀書和文學批評方面,認為“知人論世”有益于閱讀和理解作品內容,否則讀者容易陷入一味內化的自我揣測中,枉顧作品真實意蘊。
譬如讀梁實秋,便須知其基本文學觀,無論是貫徹始終的文學書寫最普遍的人性——理性、節制、秩序的精神,抑或是關于文學階級性的看法。要對梁實秋的生平、時代背景及政治觀點有大致的了解。以《雅舍小品》為例,無論是寫人寫物,衣食還是住行,梁實秋都是以幽默反諷的語氣刻畫日常生活中最普遍的常態,既是對當時抗戰下人民的緊張惶恐的緩解——生活畢竟要正常過,又寄寓了改良人性、社會間的某些問題的希望,因此作品其實蘊藏著深刻的文化反思意味,這份在戰時喧囂的煙火中的冷靜平和更是難能可貴,誤讀成性情大變確有點天方夜譚。
2.以意逆志
孟子所謂的“以意逆志”,是指讀者需要從整體上去把握和理解。如果讀者僅僅關注文章的只言片語,就很難全面認識作品的本義,由于中國語言本身帶有一種組合意義之外的深層義,詞句義與作者所表達的深層義很多時候并不合一,需要讀者通過不斷地品讀和揣摩作者本義。
隨著時代的變化,“以意逆志”的理解出現了一些細微的差別,現在的文學主張中,“以意逆志”更加強調讀者的自主理解,即要從讀者出發,不篤信作者,強調自身的思考。王澄霞教授的理解似乎也是有如此文論的指引的。但是她忽視了“以意逆志”最重要的一環:要以文本為主要依據。如果僅在粗略讀過文本之后,就恣意揣測,雖然是做到了自主理解,但是對于作者和作品都是不負責任的。
要更正確地解讀梁實秋的散文,必須做到通篇閱讀,避免碎片化地閱讀,斷裂式地理解文章。即便在閱讀碎片化時代,要盡量做到一次性讀完一篇,聯系上下文后細細揣摩,并且不能使前文只言片語所帶來的偏見影響到后文乃至全篇的理解。例如原論文中特地摘錄出來的“醫生顯擺他要罵”,仿佛梁實秋對醫生有著十足的偏見。然而,梁實秋在《醫生》里則反復談到“醫生是一種神圣的職業”,又有為醫生鳴不平之語:“不病時以醫生為不詳,既病則不能不委曲逢迎他,病好了,就把他一腳踢開”,末尾更是點出了那些不懂尊重的病人遇上不懂尊重的醫生并無奇怪。
綜上,想要盡可能貼近梁實秋散文的本義,就要將“知人論世”和“以意逆志”相結合,在關注作者的生平思想的同時,關注作品本身,通過細致閱讀,獲得獨有的理解。這并不是說讀者不能保留發散思維,而是強調發掘過程的合理性,防止強加于人之類現象的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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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導老師:顧金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