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壓歲錢誰做主

馬寧　袁治杰

壓歲錢是中國傳統的年節習俗之一，由長輩派發給晚輩，傳統寓意是辟邪驅鬼、壓祟壓驚。一直以來，壓歲錢是許多兒童的盼望和回憶。魯迅先生在《阿長與<山海經>》一文中就曾有過細膩的描寫：“一年中最高興的時節，自然要數除夕了。辭歲之后，從長輩得到壓歲錢，紅紙包著，放在枕邊，只要過一宵，便可以隨便使用。睡在枕上，看著紅包，想到明天買來的小鼓、刀槍、泥人、糖菩薩……”在過去，人們日子普遍過得緊，壓歲錢數目少，買點好吃好玩的，也足夠歡喜一年。如今，社會市場經濟快速發展，人們的日子越過越紅火，壓歲錢的數目也水漲船高，有時候壓歲錢也不再局限于祝福這一層意義，從而衍生出一些新的問題。比如，壓歲錢究竟屬于誰？父母能不能自由處理？等等。

舉個例子，浙江有一位奶奶春節時給孫女、孫子派發了大紅包，總額56萬元，存于孩子名下，存單由孩子的媽媽保管。后來父母離婚，女方取走了這筆存款，她的丈夫和子女向法院起訴要求還錢。最終法院判決，這位母親把錢全部退還給孩子，并賠償相應的利息損失。可見，作為孩子的監護人，父母應該保護孩子的權益，孩子的紅包家長還真不能隨意處分。

法律意義上，長輩發紅包是一種贈與行為，對受贈人而言是一種純獲利益的行為，考慮到未成年人的心智和行為能力，8周歲以上的孩子可以自主地接受，對不滿8周歲兒童的贈與則需由監護人來決定。需要注意的是，如果監護人拒絕接受贈與可能會損害被監護人利益時，則不得拒絕，對此，有些國家規定需要得到家事法院的允許。無論如何，壓歲錢是長輩贈給孩子的，最終也歸屬于孩子。

考察生活實際，壓歲錢除了其本身的美好寓意外，還發揮著其他功能。人情往來本是平常事，所謂“來而不往非禮也”，反映到壓歲錢上也是如此。有些家長會覺得孩子的壓歲錢不過是大人之間往來的渠道，將來總是要還的，因此，沒收孩子的壓歲錢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情，但這種做法有待商榷。倫理上，壓歲錢寄托著長輩對晚輩的祝福，“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關心愛護下一代乃是出于本分，縱然夾雜一些親戚之間的人情往來，也屬人之常情，這在成年人的世界中可以獲得解釋，但孩子不是中間的過場，他們的人格尊嚴應該得到充分尊重，這部分壓歲錢父母還是要給孩子的。

社會生活光怪陸離，壓歲錢或者普通的見面紅包在某些情境下確實脫離了傳統的意義，甚至充當起某種利益交換的媒介。電視劇《人民的名義》中有一個情節：檢察官侯亮平的家中來了一個商人，掏出一萬塊錢給他的孩子，侯亮平厲聲不準收。這種情形明擺著是行賄，無論孩子是否滿8周歲，家長都可以拒絕。由此可見，壓歲錢或見面紅包有時也成了違法犯罪的外衣，只是借孩子之名，行利益交換之實，本質上并非對孩子的關愛和贈與。未成年人心智發育不夠成熟，家長需對此加以甄別并以身作則，這對未成年人來說也是一種教育和保護。

正常渠道收上來的壓歲錢屬于孩子本人，這并不意味著壓歲錢就應該完全交給孩子管理，基于未成年人的年齡和心智特性，實際情況要更復雜一些。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的規定，在支配能力范圍之內，小額的壓歲錢可以直接交給8周歲以上的孩子自由支配，買一些零食或小玩具;不滿8周歲就需要父母代為保管。現在的壓歲錢往往數目不菲，完全交給孩子自己來管理，孩子未必有合理使用的能力，尤其是面對大額的壓歲錢，孩子若缺乏自主管理能力，由著自己的性子來，容易造成錢財浪費，甚至有可能遭遇詐騙，危及財產安全。這就需要父母介入，代孩子管理好這筆錢。

那么，父母應當如何管理未成年子女的財產呢？由父母來管理是否意味著父母可以自由支出呢？《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規定，監護人應當按照最有利于被監護人的原則履行監護職責，監護人除為維護被監護人利益外，不得處分被監護人的財產。父母將孩子的壓歲錢收上來保管，不是沒收，也不能以孩子之名隨意亂花。父母如果侵害了孩子的財產，孩子成年之后是可以要求返還或賠償的。云南一個大學生起訴父母返還壓歲錢，在法院的調解下，父母答應每月提供1500元作為學費和生活費。還有浙江一位媽媽打算用孩子的壓歲錢買名牌包包，算作對自己撫養孩子的獎勵，這種做法更是錯誤的。

父母只有在為孩子的切身利益考慮時，才可以動用這筆錢。而這種考慮應當是切實的，并尊重孩子的意愿。需要注意的是，父母不能用孩子的壓歲錢來代替自身所應承擔的撫養義務，不得將這筆錢用作孩子一般的生活必需費用。當然，在家庭缺錢的時候，壓歲錢也可用于孩子的學費等必要的費用支出。那么，一般情況下孩子的壓歲錢該如何處理呢？之前有新聞報道，因壓歲錢達20萬之多，成都一位媽媽送女兒學理財;演員劉燁近日表示孩子的壓歲錢父母先給保存，等到將來再還給他們，這也提供了一個借鑒。父母可以將壓歲錢先存起來，幫助孩子建立一個理財賬戶，鍛煉孩子的“財商”，等到孩子成年或者完全具備自主管理能力之后再連利息一并交還。在成長過程中，當孩子開始自主地支配自己的壓歲錢，作為監護人的家長應當適當引導，避免盲目消費，更要禁止孩子將錢用于抽煙、喝酒等不良嗜好。

現實生活中，孩子的財產形式不僅局限于壓歲錢這一種，也有繼承或者接受贈送而得的房產、股票等大宗財產，以及其通過自身的勞動、創作而獲得的財產，這些財產的保護尤其需要引起重視。近日，我國最高人民法院作出一個裁定，父母以未成年子女名下的房產設定抵押有效。筆者認為，該裁定值得商榷。房產一經贈予未成年人就屬于他們自己，即使暫時用不到，對其生活和成長也是一種穩定的有形保障。父母代替未成年子女簽訂抵押合同，意味著父母一旦還不上錢將會危及孩子的房產，無疑使孩子的財產陷于不確定的風險之中，違反了最有利于被監護人的原則。

看似平平常常的紅包承載了太多的內容，有長輩之間來往的世俗人情，也有孩子的雀躍歡喜，同時還有不可含糊的利益陷阱。在經濟長足發展的今天，人們有時過多地關注壓歲錢的數目而漸漸忘記它的本來面目，我們應該更多地還原其中吉祥的寓意和美好的祝福，少一些攀比和計較，更要拒絕利益交換。壓歲錢的往來和管理是成人與孩子、成人與成人之間的互動，它承載的不僅僅是孤零零的數字，還有家風和文化。未成年人的財產也從不只是生硬的錢與物，它不僅保障孩子的生活，更附著他們的人格，關系到他們的教育和成長。因此，無論從法律層面還是情感層面，身為父母，都應該從未成年人的實際情況出發，悉心地保護和尊重孩子的每一分財產。

（作者單位：北京師范大學法學院）

責任編輯：李香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