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情能盡之何遜詩歌賞析

林木陽

【摘 要】 何遜是南朝梁代的一位重要詩人，《梁書》《南史》均有傳。在綺艷輕靡的齊梁詩風中，何遜的詩歌拔出流俗，獨樹一幟，具有非常鮮明的藝術特色，對后代詩人產生不容忽視的影響。他情感的抒寫真實懇切，沒有虛偽和掩飾，洗凈鉛華，少有齊梁文壇盛行的輕艷之色;同時，他的情感直接從內心中來，體會尤為深刻，情感表達發自肺腑，由此也形成了他情詞婉轉、纏綿多思的獨特詩歌價值。

【關鍵詞】 何遜;詩歌;吐情能盡

【中圖分類號】I222.7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2096-4102（2020）01-0082-03 開放科學（資源服務）標識碼（OSID）：

明代陳祚明《采菽堂古詩選》評何遜詩歌言：“何仲言詩經營匠心，惟取神會。生乎駢麗之時，擺脫填綴之習。清機自引，天懷獨流，狀景必幽，吐情能盡，故應前服休文，后欽子美。”“吐情能盡”正是何遜詩歌的一個突出特點。他抒寫情感真實懇切，沒有虛偽和掩飾，因此也就洗盡鉛華，少有齊梁文壇盛行的輕艷之色。

一、哀嘆貧寒的身世

貧寒的身世困擾著他，他總是念念不忘，時時感嘆。《仰贈從兄興寧? ?南》就是自嘆家世貧微，出仕無門的一首詩：

家世傳儒雅，貞白仰馀徽。

宗派已孤狹，財產又貧微。

棲息同蝸舍，出入共荊扉。

松筆時臨沼，蒲簡得垂幃。

幸奉四海泰，日月耀增輝。

相顧無羽翮，何由總奮飛？

一朝異言宴，萬里就暌違。

遠江飄素沐，高山郁翠微。

相思對淼淼，相望隔巍巍。

死灰終不然，長岑且未歸。

當憐此分袂，脈脈淚沾衣。

何氏家族世傳儒雅，后人仰仗先輩還保持著廉潔剛正的品格，可是何氏宗族支派已漸漸零落，家境日益貧微。此時雖一片安定太平景象，“幸逢四海泰，日月耀增輝”，但是家世寒微，無人引薦，“相顧無羽翮，何由總奮飛？”，出仕無望，“死灰終不燃”，在和從兄分別之際，不禁感到郁郁孤苦，泣下沾衣。心境凄涼，格調卑弱。

《聊作百一體》是何遜晚年借以自諷的一首詩，詩中開頭說：“靈輒困桑下，於陵拾李螬。歷齒方嗟賤，炙背豈知豪。傭耕乏旅力，倚市憚劬勞。曠日無豆飯，方冬缺溫袍。清旦開蓬蓽，舉目想煎熬。” 說的是自己出仕為官后并沒有改變貧寒的生活狀況，而為了求食連廉潔的品格都無法持守了。自己地位貧賤，即便有忠于君上的區區之意，又有誰了解呢？因缺乏體力不能務農，也怕辛苦不能經商，以致長期缺吃少穿。居室簡陋，而每天一早，想到的就是求食。詩最后又說：“逢施同溝壑，值設乃糠糟。生途稍冉冉，逝水日滔滔。咸言等木石，誰當出羽毛？”言出仕后不免于凍餒，其待遇如同豬狗，年華流逝，漸至老大，誰能救出我于貧賤之中呢？寫得異常凄惻悲涼。

二、展現出仕與歸隱的內心矛盾

儒道兩家思想共同影響著何遜，老莊的出世思想使他常有歸隱的意識，儒家入世的思想又使他身留在官場，出仕與歸隱的矛盾一直困擾著他。

他在詩歌中多次說到當官的苦楚和退隱的想法。“疲身不自量，溫腹無恒擬。未能守封植，何能顧廉恥。一經可人言，三冬徒戲爾。”（《入東經諸暨縣下浙江作》）這是何遜入仕不久因公入浙，途經諸暨時發出的感慨。自己不自量力，為了口腹而不能固守常度。既已不能堅持居家不仕，就難以保持廉潔知恥的崇高品格了。一經友人推薦入府，入仕三年來不過如同兒戲罷了。何遜的內心是非常不適和痛苦的，他認為出仕有違自己的初衷，是心為形役。《登石頭城》：“薄宦恧師表，屬辭慚愈疾。愿乘觳觫牛，還隱蒙蘢室。”官職卑微，未致卿相無以施展自己的抱負有愧于師表，詩文缺乏陳琳之才不足于成名，希望能夠架起老牛歸隱家鄉，何遜對自己出仕后的低微處境很自慚和不滿，表達了退隱的想法。《入西塞示南府同僚》寫于何遜任安成王尚書水部郎之時，抒寫了年輕時期羈旅宦游，老大以后倦于仕宦飄泊與懷歸思隱的心情，“年事以蹉跎，生平任浩蕩。方還讓夷路，誰知羨魚網。”今天年紀已經老大，沒有更多希求，任自己浩蕩過日。雖然心想避歸隱居，但是誰又能了解這種心情呢？

三、抒發官場生活的疲倦

由于歸隱的思想一直根植于何遜的思想中，官場的生活一直讓他感到不適，也由于他作為寒門之士，官場上得不到升遷，仕途坎坷，因此為官的生活讓他深感疲憊。

何遜自踏上仕途起，就與官場現實存在著心理上的距離。《早朝車中聽望》：

詰旦鐘聲罷，隱隱禁門通。

蘧車響北闕，鄭履入南宮。

宿霧開馳道，初日照相風。

胥徒紛絡驛，騶御或西東。

暫喧耳目外，還保性靈中。

方驗游朝市，此說不為空。

此詩寫于何遜任奉朝請時，何遜對此次早朝的見聞頗感新鮮，但他心理上并沒有融入官場而是抱著孤潔自守的心態，“暫喧耳目外，還保性靈中。方驗游朝市，此說不為空。”他以為出仕只是在朝時暫時的喧鬧，還可以保持自己樸素、高潔的本性。認為大隱隱于市的說法不是空談，頗有陶淵明“心遠地自偏”的隱逸意味。而在官場一段時間后他便感到了異常疲憊，《西州直示同員》：

日長禁戶倦，即事思短晨。

漏盡唱聲急，此理復傷人。

矛盾交為論，光璧帶成珍。

誓將收飲啄，得得任心神。

常常白日工作了一整天非常疲憊，當值時總想白天能夠短一些。可是夜晚很快過去，清晨又得起床理事，讓人很不自在。日晚思晨，及晨理事又思日晚，一直過著矛盾的生活。時光是極其珍貴的，而卻這樣無端地浪費了。我決心歸隱，以使自己心神任性適意。表達的就是這種疲憊心態。

《臨行公車》寫他服闋被公車征聘時的場面和感想：

擾擾排曙扉，鱗鱗驅早駕。

禁門儼猶閉，嚴城方警夜。

道勝多增榮，拙薄終難化。

以茲畎澮質，重與滄溟舍。

舟去濁河，揆景辭清灞。

平生多意緒，懷抱皆徂謝。

念此將如何，撫心獨悲咤。

天剛蒙蒙亮，公車就來了，作者急匆匆上車，趕早去赴任，走時京城還沒有撤除夜間的警戒。被征聘雖然是榮耀的事，但是自己拙劣的才資卻無法改變。要赴任了，猶如小溝進入大海，自己的性情很多難適應將要任職的環境。自己少年是志意慷慨，如今都已消磨殆盡，再出仕又有什么意義呢？可是又有什么辦法呢，只能撫心長嘆而已。表露了作者矢志不平，不得已而赴任的悲涼心情。

服闋上任后，何遜繼續奔波勞碌，他的詩歌也難免抒發這種宦游的辛苦，哀嘆著自己的不幸。《還渡五洲》：

我行朔已晦， 水復沿流。

戎傷初不辨，動默自相求。

眷言還九派，回艫出五洲。

蕭散煙霧晚，凄清江漢秋。

沙汀暮寂寂，蘆岸晚修修。

以此南浦夜，重此北門愁。

方圓既齟齬，貧賤豈怨尤。

前兩句寫作者從月初至月底沿江有時逆流向上，有時順江而下，往返奔波勞碌，但是這次出行，只求適意，并沒有考慮出來干什么了。回船出五洲，由于失志愁苦，景也顯得凄清和寂寥，夜晚也似乎蒙上了愁色。“方圓既齟齬，貧賤豈怨尤”，既然自己的個性難以適應這個社會，不能投合主上的喜悅，那么居于貧賤就無可怨尤了。

《贈族人秣陵兄弟》為何遜晚年所作，在這篇詩歌中他對自己游宦一生沉淪下僚的生活充滿了無奈和激憤。“顧余晚脫略，懷抱日湮淪。游宦疲年事，來往厭江濱。十載猶先職，一官乃任真。土牛竟不進，芻狗空重陳。”自己晚年個性更加簡傲不拘，志意卻已日漸消沉了，十年來在仕途上疲倦地來往奔波，卻仍然是屈居一職，得不到升遷，就像土牛之難行進，祭祀用的芻狗之空陳。

羈旅勞倦，源于他宦途不達，也源于由他存在歸隱意識而產生的過客心態。有“伊余本羈客”“我本倦游客”的過客心態，才有“旅人多倦游”“旅人多憂思”的愁感悲情，像何遜寫了這么多的倦游之感和仕途之嘆的，在齊梁文人中少見。

四、表達對友情的珍惜

何遜詩常借抒懷鄉之思減輕游宦之苦，另一方面，珍貴的友情也給何遜一些安慰，“羈旅無儔匹，形影自相親”，長期的漂泊生活，形單影只，他比旁人更懂得親情和友情的珍貴。何遜為人真誠，感情真摯，與人交往真誠相待，由于內心孤苦，因此與朋友的別離也就格外傷感。何遜的詩中存在著大量的贈別懷人詩。《贈韋記室黯別》：

故人儻送別，停車一水東。

去帆若不見，試望白云中。

促膝今何在？銜杯誰復同？

水夜看初月，江晚溯歸風。

無因生羽翰，千里暫排空。

詩寫別離傷情。朋友就要走了，詩人駕車相送，送到江邊，車停在岸上，目送著朋友乘坐的船帆越行越遠，再也看不見了，只望見天際飄忽的白云。一種依依惜別、惘然若失的情緒迷漫心頭。往日與朋友促膝而談，今日又能和誰舉杯共飲。朋友走了，夜晚看著初升的明月，吹著江邊的晚風，心神悵惘不安，真希望能舉翼排空，跟著朋友而去。相思之情真切感人。《臨行與故游夜別》：

歷稔共追隨，一旦辭群匹。

復如東注水，未有西歸日。

夜雨滴空階，曉燈暗離室。

相悲各罷酒，何時同促膝。

此篇同樣為抒寫別情的作品。多年在一起的朋友，如今就要離別了，猶如東注之水，再難有相聚之日，意緒非常沮喪。夜雨滴滴答答地下了一夜，破曉的光亮使室內的燈光顯得暗淡起來。因想到一旦離別難以重逢促膝，酒宴也難以成歡。悲傷惜友之情感人肺腑。

何遜傷悼友人的情感更撥動人的心弦。《行經范仆射故宅》：

旅葵應蔓井，荒藤已上扉。

寂寂空郊暮，無復車馬歸。

瀲滟故池水，蒼茫落日暉。

遺愛終何極，行路獨沾衣。

范云是何遜的前輩，因贊賞何遜的才華，和何遜成為忘年之交，兩人感情真摯深厚。何遜經過范云的故宅，睹物思人，感慨萬端。旅葵長滿井垣，野藤爬滿窗扉。空寂寂的郊野再也見不到喧鬧的車馬，只有獨自瀲滟的池水和蒼茫落日的余輝。面對眼前的情景，作者想到范云生前對他的關愛，不禁淚下沾襟。懷念傷悼之情令人悲傷。

《哭吳興柳惲》哀思婉轉：“以茲舊館想，況乃西日垂。蔓草生車轍，枯木臥崩坻。樽酒誰為滿，靈衣空自披。”舊館仍在，夕陽殘照，蔓草雜生，枯木橫臥，物在人亡，觸景生情，悲不能禁。二人深厚情誼全溢于筆端，用情極深。

何遜全方位地毫不掩飾地表達自己的真情實感，又由于他的大多數時間生活在“擾擾從役倦，屑屑身事微”的狀態中，所以他的情感不會滯留在應酬點綴的表面上，也沒有虛浮淺薄之態，而是直接從內心中來，體會尤為深刻，情感表達發自肺腑，由此也形成了他情詞婉轉、纏綿多思的詩歌風格特色，也才有明人陸時雍的評價：“何遜詩以本色見佳”、“讀之殊不盡纏綿之致”，以及陳祚明的贊賞：“何仲言詩經營匠心，惟取神會。生乎駢麗之時，擺脫填綴之習。清機自引，天懷獨流……吐情能盡，故應前服休文，后欽子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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