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志磊
(北京大學,北京100871)
2020年初,突如其來的新冠疫情,擾亂了社會運行的正常軌跡。諸多研究者和觀察家已深入討論了本次疫情對各行各業的影響。其中一些在經濟層面的關注,與職業教育未來的發展緊密相關,值得提出來與學界同仁專門討論。其一,在我國疫情爆發之初,即有跨國企業要求供應商加速將生產線轉移至越南等東南亞國家基地。疫情過后,產業鏈的轉移會加速么,這種轉移會對職業教育帶來何種影響?其二,在疫情基本得到控制之后,復工復產成為社會焦點。不同區域、不同類型院校角色的差別,反映了我國職業教育融入區域經濟的客觀情況。職業院校融入區域經濟的決定因素何在?下文中,筆者將圍繞上述兩個方面分享一些個人的思考,并期待學界同仁批評指正。
我國擁有全球規模最大、門類最全、配套最完備的制造業體系,在全球產業鏈供應鏈中占據重要地位。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有體量接納“中國制造”的全部。疫情爆發之初,隨著蘋果等以中國為主要生產基地的跨國企業股價遭受重創,一些西方媒體大肆宣揚過分依賴中國制造的風險。美國商務部長威爾伯·羅斯聲稱,中國疫情有助于工作機會回流美國。疫情是否會導致訂單乃至產業的持續轉移,確實引發了國內不少人的擔憂。
隨著全球疫情擴散,其他國家出現大面積停工,中國反倒成為了世界上生產能力最穩定的地區,資本市場也迅速矯正態度,上述擔憂已然不復存在。但是,產業轉移的長期趨勢和動力,并未消失。根據產業區位理論,在完全競爭、且產品價格固定的假設下,工業活動的區位選擇取決于生產成本。工業化早期,由于勞動力可以流動,運輸成本在生產成本中占比較高,往往是決定工業區位的首要因素,最早的工業區往往在沿海地區。隨著交通運輸便捷性的提升及其在生產成本中占比的下降,勞動力因素的重要性提升,成為影響工業經濟活動最重要的因素,工業企業也開始不斷向勞動力成本更低、勞動效率更高的區域轉移。
人口紅利和教育紅利(尤其是職業教育紅利)的此消彼長,是提升我國產業競爭力、跨過中等收入陷阱的關鍵。隨著人口紅利的消失、工資水平不斷提高,我們正在一部分制造業上失去優勢。對于這部分低端制造業的轉移,無需過分擔心。事實上,從東部沿海鞋服產業聚集區的田野調查來看,該區域的職業教育很敏銳地感知到了上述市場信號,相關專業的招生規模早已下降,校企合作項目也更多從生產性崗位向非生產性崗位轉移,職業院校參與其技能人才培養的規模和深度已然弱化。而從電子、汽車等行業來看,招生和校企合作的規模在擴大,深度校企合作項目也正在探索中。不過,產業轉移,也確實造成了職業教育領域的重大挑戰:職業教育存量資源(師資、實訓設備等)一旦形成,很難根據產業轉移而迅速調整,簡單裁撤是對優質存量資源的巨大浪費。在產業流入地,優質的職業教育資源往往是稀缺的。通過職業教育跨區域合作,破解產業轉移后的職業教育資源充分利用問題,是關鍵所在。省內跨地市的產業轉移及其職業教育跨區域合作問題,部分省份解決得尚可;而跨省的產業轉移及其相關職業教育跨區域合作問題,“小規模、短期性、援助性,外部和內部保障條件還不具備”的論斷,時至今日依然成立。區域內的政校企良性互動、深度產教融合已然只在少數地區可以做到。產業轉移背景下的職業教育跨區域合作,需要中央層面的區域合作指導協調機構,需要更加精密的教育成本分擔機制,將對我們的治理體系提出更大的考驗。
在疫情得到控制進入復工復產后,一位職業院校內部的觀察者在交流中告訴筆者:一些學?!摆s著學生去企業”,一些學?!皦褐鴮W生在家里”。特殊期間院校的不同表現,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不同院校融入區域經濟的客觀情況。
在比較歷史的視野下,通過對職業教育技能供需關系的相關行動者(雇主、技能工人、國家和行業協會)的分析,學界已經對資本主義國家的技能形成多樣性(美國的自由主義系統、日本的分割主義系統、法國的中央集權模式、德國的集體主義模式)有了很好的理解,也能為我國計劃經濟轉軌以來職業教育產教融合困境給予合理解釋。不過,在宏觀因素不利的情況下,如果深入田野則會發現,在中觀和微觀層面,有一些成功的區域產教融合和校企合作案例。什么影響著職業院校融入區域產業?這不僅是重要的學術問題,也有著重大的現實意義。
微觀層面,只有當學生、學校、企業三者的訴求均能滿足時,一個校企合作才能夠持續。在越來越多的年輕人寧愿送外賣也不去工廠的時代,學生選擇制造業并長期堅守的意愿,對于校企合作的可持續性至關重要。而這一意愿,極大地受到區域文化和學生家庭背景的影響。能否找到足夠多與合作項目相匹配的學生,是校企合作成敗的關鍵。在學校維度,政府認可、學校的激勵機制、教師教學能力、校領導的認知等都關乎項目的成敗。近年來,大量資源從政府投入到職業院校,資源獲取重心的改變,部分職業院?!跋蚱髽I看”的傾向在持續下降,對于校企合作造成了一定影響。職業院校內部的治理方式、激勵機制,也在很大程度上影響負責教師的積極性。在企業維度,學生最終留任率、投入成本、企業自身的合作能力等也會影響校企合作的可持續性。當投入成本較高、而留任率低于一定水平時,企業會失去參與校企合作的意愿。田野調查中,發現不少參與校企合作的國內大企業也存在培訓體系不健全、管理方式缺乏人文關懷、校企合作經驗和能力缺乏、生產部門對于培訓項目的認知和支持力度較弱等問題。
而在中觀層面,收入分配格局和產業崗位對于區域產教關系有著重要影響。地方政府所得影響地方政府職業教育供給意愿,企業所得影響企業參與校企合作、進行成本分擔的意愿,居民所得及其結構則影響居民的教育選擇。在產業創造的財富中,地方政府所得越多,供給意愿越強;企業所得越多,參與意愿越強。然而,居民收入越高,對職業教育需求越低;而有越高比例的居民收入來自于勞動所得,對職業教育需求會越高。此外,居民收入水平越高,學費在居民教育選擇時的重要性越小,教育質量及其收益的重要性越大。只是,由于信息不對稱和從眾心理,居民理解的教育質量和收益往往并非真實的教育質量和收益,且在很大程度上被公共政策所塑造。而不同的產業有著不同的特征,這決定了職業院校與其關系的可能。越高的產業集中度,越強的崗位技能專用性,企業參與技能形成的外溢性越小,參與意愿越強。由于本土企業校企合作的經驗和能力還在積累中,外資企業為主的產業集群往往好于內資企業為主的產業集群。而設計、生產、銷售崗位附加值的不同,決定了企業在參與技能形成時的崗位優先排序。此外,生產組織方式也是影響行業企業技能參與意愿的重要因素。在垂直一體化的情況下,生產環節的技能形成更可能存在;而在垂直分離的情況下,尤其是生產環節利潤率低而研發設計銷售環節利潤率高的情況下,生產環節的校企合作將面臨困難。以消費電子行業為例,由于短時間內經歷了迅速的垂直分離,其生產環節的技能形成面臨沖擊。
需要特別強調的是職業教育升學熱對于區域產教融合的影響。中高本銜接的規模會改變職業教育的質量信號,并通過影響居民教育選擇而改變區域內產教關系。在家庭選擇學校時,升學導向的職業學校其質量信號更容易觀察,且更容易受到家長認可。職業教育立交橋建設的升學通道越寬,區域內產教關系承受的沖擊也越大。從目前的趨勢來看,升學熱對校企合作的影響,已經從中職向高職蔓延。一些高職院校的校企合作項目,因為優秀學生高比例升本、保留率下降,企業的參與熱情有所下降。嘗試讓行業企業等利益相關方參與到職業教育立交橋的升學渠道寬度、標準的制訂過程,或許是破解上述沖突的解決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