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記者 盧寶宜 發自廣州

近年來支付寶、微信錢包等第三方支付平臺壯大,各類貨幣基金、理財產品冒出,迫使各大銀行展開存款爭奪,存款成本攀升,壓低了銀行的利潤空間。 IC?Photo ?圖
LPR下行基本上不影響個人房貸利率,“房住不炒”仍然是當前房地產調控政策的主導方向。
如今新的LPR機制讓存量和增量貸款集體“換錨”,實際就是為了打破銀行的隱性下限,讓貨幣政策寬松的效果更有效地傳導至實體經濟。
在LPR新機制下,銀行貸款端價格下調,但負債端調整較少,存款成本甚至與日俱增,多位銀行人士表達了這種“非對稱降息”的壓力。
2020年3月1日,中國人民銀行聯合主要大中型銀行共同發布公告,預示著一場浩浩蕩蕩的存量貸款定價基準轉換工作正式開啟。
簡單來說,只要是在2020年元旦前辦理過商業貸款,參考的是貸款基準利率的人,都將面臨兩個選擇:要么是把當前的貸款利率變為固定利率,以后一直按這個來還貸;要么就是轉換成LPR,那么,未來的貸款利率將隨著市場利率浮動變化。
固定利率大家都很熟悉,就是過去商業貸款一直參考的貸款基準利率,自2015年10月至今一直保持著4.9%的水平。
LPR,即貸款基礎利率。自2019年8月20日起,18家銀行每月報出各自最優質客戶的貸款利率,由中國人民銀行授權全國銀行間同業拆借中心計算出平均利率,于每月20日對外發布。
相比央行一錘定音的貸款基準利率,經各家銀行報價形成的LPR顯然更市場化,更能準確反映信貸市場的供需情況。
從2019年8月開始,央行已經提出LPR利率改革,率先對增量貸款“動刀”,明確要求各銀行在新發放貸款中主要參考LPR定價。
不過,增量貸款的體量顯然只是小部分,央行一直提倡要完善貸款市場報價利率形成機制,要實現這個目標,還得對存量進行改革。
按照規定,個人持有的住房、消費、商用房、經營用途貸款以及企業對公貸款、普惠貸款都在此次存量貸款轉換目標范圍內。中信證券研究部預測,刨去不受影響的公積金貸款和扶貧助學創業擔保貸款,再刨去貸款剩余期限不滿一年的貸款,本次涉及貸款總量約為56.4萬億元。原則上,這些貸款的定價基準轉換都將于2020年8月31日前完成。
還背著10年房貸的嚴曉慧日前就收到了建設銀行的電話,她今年50歲,家住佛山。對方指導其盡快在手機客戶端上完成貸款定價方式的轉換。雖說央行提供了兩個選擇,但多家銀行的工作人員還是向南方周末記者表示,鼓勵大家選擇將貸款利率定價轉為參考LPR。
“這是大勢所趨,遲早要換的,現在是政策窗口期,早換早劃算。”建設銀行的工作人員熱情勸說嚴曉慧。
盡管如此,放下電話后,嚴曉慧至今沒有行動。她想不明白,“如果換了能少交點利息,那銀行為什么要勸我換啊?”
每月房貸“便宜了一斤豬肉”
根據央行發布的《中國金融穩定報告(2019)》,截至2018年年末,中國住戶部門貸款余額占存款類金融機構全部貸款余額的35.1%。住戶部門的貸款中,中長期貸款又占到了71%。
因此,要轉換貸款的計價方式,對于背負著長達10—30年房貸的人們來說,是關乎未來的大事,不免謹慎。換成LPR計價后,房貸能否降低,自然也是大家最為關注的事情。
從2019年10月8日起,房貸利率已經完成一輪“換錨”,所有新發放的商業性個人住房貸款利率已經換成了LPR定價。
按照定價基準,首套商業個人住房貸款利率不得低于相應期限的LPR;二套則不得低于相應期限的LPR加60個基點(BP,一個基點為0.01%)。
當時,上海易居房地產研究院就曾為廣大市民算過一筆賬。據其發布的《中國LPR房貸利率報告》,其中選取了國內14個重點城市進行研究,發現如果以“100萬貸款本金、30年即360期、等額本息償還方式”的貸款案例進行成本測算,房貸利率換成LPR后,14城平均首套房的月供額比過去大約增加6元,二套房的月供額則比過去增加15元。
如果按照易居的報告,新房貸掛鉤LPR,似乎不太劃算。那存量房貸究竟要不要跟上,成為更多人的難題。
存量房貸如何計算? 以嚴曉慧為例,其個人房貸利率是5年期貸款基準利率(4.9%)打九折,實際執行利率水平為4.41%。如果選擇固定利率,在房貸的合同剩余期限內,都將按照這個利率來計算。
而如果轉為參考LPR定價,也就是“LPR+點數”的模式,首先要先計算當前實際執行利率(4.41%)和2019年12月公布的5年期LPR(4.80%)之間的點差,為-0.39%。那么等到下一個重定價日起,新的房貸利率就會變成“最新的5年期LPR-0.39%”。以后每個重定價日都以此類推。
一般來說,LPR的重定價周期為一年,重定價日為1月1日。也就是說,每隔一年,房貸利率都會隨著市場波動而變化一次。如果現在貸款人轉為LPR計價,也并非馬上轉,根據規定,2020年內都將依照原房貸利率執行。到了2021年的1月1日,新的房貸利率按照“2020年12月發布的5年期LPR-0.39%”執行一年,到2022年的元旦則再作變化。
雖然央行公告稱,貸款人可以和銀行協商約定重定價周期和重定價日,但多位收到銀行電話的市民向南方周末記者反映,銀行大多默認周期為一年。重定價日也只提供兩種選擇:每年的1月1日或每年與貸款發放日對應的日期。
所以存量房貸換成LPR是否劃算,其實取決于LPR后期走勢。
如果2020年12月發布的最新LPR低于4.8%,那貸款人2021年要繳的房貸就比現在少。易居研究院智庫中心研究總監嚴躍進對南方周末記者說:“利率大趨勢還是往下走的,選擇LPR浮動利率的方式可能有利于購房者。”
自2019年8月LPR改革至今,目前迎來的7次LPR報價中,1年期LPR共下調過3次,與房貸密切掛鉤的5年期LPR則下調過2次。
按照2020年2月的最新報價,5年期LPR為4.75%,保持到12月如
果依舊是這個水平,那嚴曉慧2021年的貸款利率將變成“4.75%-0.39%”,即4.36%,比2020年的4.41%下降了5個基點。
5個基點是多少錢?
中原地產首席分析師張大偉也用“100萬貸款30年”算了一筆賬,LPR如果同比下降5個基點,那平均月供也只是每個月少了30元,“差不多一斤豬肉的價錢”。
中國人民銀行副行長劉國強此前表示,LPR下行基本上不影響個人房貸利率,“房住不炒”仍然是當前房地產調控政策的主導方向。
目標是扶持中小企業
LPR如果不惠及樓市,那惠及了誰?
在推出LPR利率改革之初,央行的公告里就曾明確其用意:“為深化利率市場化改革,促進貸款利率兩軌合并一軌,提高利率傳導效率,推動降低實體經濟融資成本。”文中并未提及房地產。
中國銀行保險監督管理委員會副主席周亮,曾在2019年8月20日舉行的國務院政策例行吹風會上表示,這次LPR的實行肯定會有利于對民營和小微企業的信貸增長。“我們用了很多監管考核,在防止資金脫實向虛方面加大了力度,包括以前層層嵌套的行為,把層層嵌套的資金規模大幅壓降,倒逼這些資金更多投入實體經濟。”
長期在國有大行信貸管理部工作的陳曦告訴南方周末記者,早在2013年央行就推出了LPR集中報價和發布機制,但是很長一段時間,這個機制都只是流于形式。各家銀行都會以貸款基準利率的一定倍數設定隱性下限,所以即便央行降息,銀行間市場資金成本下行,但給到企業和個人的實際貸款利率也下不來,“有個‘地板頂著”。
根據中國人民銀行營業管理部的數據,2013年10月—2014年7月間,北京76家銀行只有10%的商業銀行在貸款定價時參照了LPR。
新的LPR機制讓存量和增量貸款集體“換錨”,實際就是為了打破銀行的隱性下限,讓貨幣政策寬松的效果更有效傳導至實體經濟。
一個顯著表現是,自2019年8月LPR機制改革至今,MLF(中期借貸便利)利率下調了兩次,每一次都直接帶動當月LPR報價同步下調。如2020年2月17日,央行開展2000億元MLF操作,降息10個基點,帶動2月20日發布的LPR1年期和5年期雙雙下調,此前LPR已連續三個月按兵不動。
陳曦坦言,其實長久以來,大部分國企和大型企業享有最優質客戶的貸款利率,融資成本并不高。這幾年優質資產減少,出于對不良率的擔憂,銀行在新增貸款上更注重提高房貸的比例。如此一來,能給到中小微企業的貸款就更少,貸款利率也很難下降。
對于如今的LPR,陳曦認為,議價能力高的大型企業仍將繼續受益,過往信息相對不對稱的中小微企業,也能更好感受到市場利率下降的傳導。
粵開證券首席經濟學家李奇霖對南方周末記者說,根據最新發布的2月LPR定價,1年期LPR創下2019年8月定價機制改革以來的最大降幅,能有效降低實體經濟的融資成本。而5年期以上LPR下調幅度較1年期的小,一方面釋放了堅持“房住不炒”的信號,另一方面有助于引導銀行降低企業中長期貸款利率。
尤其在當前新冠肺炎疫情防控的關鍵時期,許多企業因停工面臨現金流緊張的難題,LPR的降低能直接有效地推動企業新一輪融資成本的降低,減輕疫情對經濟增長的影響。而對房貸的影響還不能及時反映出來,得等到一年之后。
銀行虧不虧?
自2020年3月1日LPR定價轉換工作開始后,多家銀行迅速反應,在各家手機銀行App、官網、微信公眾號上都相繼推出專欄和頁面,讓貸款客戶足不出戶就能實現存量貸款置換。
對于在兩個選擇中糾結的客戶,不少銀行都直接推薦轉換為參考LPR的定價模式,可見銀行是支持LPR“換錨”的。
站在商業的角度,銀行是靠存、貸款利差來賺錢,為什么還要鼓勵大家轉換為大概率利率不斷降低的貸款模式?
根據中泰證券的估算,LPR降5個基點,預計上市銀行的貸款利息收入將全年減少140億元,整個銀行業將讓利215億元。
中國建設銀行首席財務官許一鳴此前在業績發布會上解釋過,LPR雖然會對銀行的利差管理和收益率水平構成一些影響,但因為點差非常小,所以影響不算太大。“對于建行而言,2019年大概會有不到1個億的利息收入受到影響,2020年加入存量之后,影響會大一點。”
中信銀行行長方合英在2019年中期業績會上也測算過,如果以貸款端單邊變動的角度來看,LPR對該行2019年利差收入的影響為1.7億元,2020年的影響預計在18.6億元。
也就是說,銀行賺取的是息差,如果負債端利率也下行,即存款利率下行,銀行未必會吃虧。
多位銀行業人士均向南方周末記者表示,隨著MLF在未來一段時間內預計下行,銀行主動負債成本降低,能大致匹配LPR下行的幅度。
“從資本回報的角度來講,銀行的收益并不見得會下降。”國家金融與發展實驗室副主任曾剛近日接受媒體采訪時提到,貸款利率“換錨”之前,銀行為了對沖利率風險,需要付出相當的成本。“換錨”后,綜合來看,雖然可能少收了一點利息,但也少承擔了一些風險,就會少一些資本的消耗。
一位要求匿名的區域性外資銀行副行長向南方周末記者透露,LPR改革實際上對中小銀行的影響最大。在央行流動性投放中,向來都是由大行向中小行進行傳導,效果也逐層減弱。如今利率市場化倒逼銀行集體提升風險偏好,壓低貸款利率,中小行可能會陷入進退兩難的局面。
近年來,經濟下行壓力大,中小銀行普遍存在“資產荒”,不好的企業不敢放貸,更別說要顯著下調企業信貸利率。另一方面,存款作為銀行最大的負債來源,負債成本卻日益攀升。
“這也是為何LPR的下調幅度一直不及預期的原因——存款成本上升。”上述副行長說。尤其是近年來支付寶、微信錢包等第三方支付平臺壯大,各類貨幣基金、理財產品冒出,銀行存款留存率不佳。各大銀行均展開了存款爭奪,不僅中小銀行,大型銀行的存款成本也在攀升。
中國建設銀行2019年上半年的凈息差下降了7個基點,該行首席風險官靳彥民在業績會上將主要原因歸咎于存款成本上升。“貸款定價對利潤提升有一定貢獻,但還是沒有抵消存款成本的上升。”
此前MLF調息,存貸款基準利率同時調整,對銀行凈息差的影響有限。目前在LPR新機制下,銀行貸款端價格下調,但負債端調整較少,存款成本甚至與日俱增,多位銀行人士向南方周末記者表達了這種“非對稱降息”的壓力。
銀行的壓力最終會制約降息政策在貸款端發力的效果。
交通銀行金融研究中心首席研究員唐建偉對南方周末記者說,要進一步引導實際融資成本下降,還是需要降低銀行負債成本。除了常規的定向降準、MLF等工具以外,存款基準利率仍是現階段貨幣政策調控的一個備選工具。“小幅下調,并非不可取。”
興業銀行首席經濟學家、華福證券首席經濟學家魯政委日前也撰文提議,建議將存款基準利率與MLF利率掛鉤,使得商業銀行存款端和貸款端定價基準一致,則政策利率的調整能夠更為順暢地傳導至實體經濟。
面對當前市場上眾多對于存款基準利率是否應該調整的討論,中國人民銀行副行長劉國強日前作出了回應:存款基準利率是我國利率體系的“壓艙石”,將長期保留。未來人民銀行將按照國務院部署,綜合考慮經濟增長、物價水平等基本面情況,適時適度作出調整。
(應受訪者要求,嚴曉慧、陳曦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