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志成 游溟
濰日高速公路施工期間,安丘市興安街道涼水灣頭村負責人張金芝急切地告訴筆者,村西有個張姓名人大墓由于筑路取土挖到了夯土層。我們驅車前往,在村負責人引導下來到了墓葬地。墓確實不小,基礎由灰沙夯筑而成,呈東西走向,目測大約有十多米長,高約1.5米左右,寬也有2米多,面南五個拱形墓穴,一字排開連為一體,極為罕見。(現在為了保護已用土層進行了覆蓋)據說原先大墓像個山丘,墳頭高過現在的高速公路,由于過去掘墳盜墓猖獗,加之如今的建設,大墓夯脊裸露在外,墓門全然洞開。
見此境況,不禁為之惋惜。那么此墓何時而建,墓主人又是誰呢?這些疑問不得而知。通過走訪座談了解,據村里知情人說是明崇禎朝名臣張緒倫的“御史”墓。最近,我們又尋著蛛絲馬跡,查找到了一些有關張緒倫的史料。其中,清吏部司主事孫廷銓撰寫的《文林郎湖廣道監察御史張公墓志并銘》記載:“(張緒倫)歸不數月竟卒,蓋崇禎辛巳(1641年)十二月之十日也,距生萬歷丁亥九月十八日得年五十有五,配王氏封孺人,先公一年卒尚在殯,公卒之次日,妾韓雉經以殉。以明年四月二十二日同葬涼水灣頭。”這與傳說中的“一日三殯”是相吻合的,那么為什么其妻王孺人“先公一年卒尚在殯”,又是什么原因“以明年四月二十二日同葬涼水灣頭”?為了探明事情原委,深入了解張緒倫的身世、家世及其官宦生涯是解開這一謎團的關鍵一環。

張煦倫御史墓
張緒倫(1587-1641)字彝敘,號觀海,安丘城南門里人,鄉人稱“侍御公”,民感第三子。少年時和他的兄長嗣倫、繼倫都以文章寫得好而聞名,在齊魯人們稱北海“三張”。他狀貌高大雄壯、美髯,翰墨多以信札、奏章傳世。天啟元年(1621年)考中舉人,崇禎四年(1631年)考中進士。初試大名推官,歷官開州、易垣、天雄。崇禎十二年(1639)升為湖廣道監察御史,繼轉兩淮鹽運使。他有膽有識,具有非凡的軍事指揮才能和管理國家鹽運財稅的能力,以獎罰分明,執法嚴峻著稱。所著《禹貢注》一卷,《西臺奏議》四卷,《淮揚書牘》八卷。事跡傳記載《山東通志·人物傳》《青州府志·事功傳》《大名府志·名宦傳》《揚州府志·名宦傳》《安丘縣志·事功傳》《張氏寶墨樓家乘》。郡邑為其三建生祠,五立德政碑。清康熙工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使、貴州巡撫曹申吉詩贊:“先代傳遺直,西園想勝游。埋輪青史在,開墅淥尊浮。風雨荒三經,圖書冷一丘。嘉謨堪永世,片紙折通矢。”清經筵講官、刑部尚書、前督察院掌院、事左都御史王士禎有詩贊:“侍御早登朝,澄清抱遐志。峨峨神羊冠,當道豺狼避。平生慕文成,一書忤誠意。長嘯歸去來,拂衣遂高奇”。
崇禎六年(公元1633年)冬天,他代理鎮守大名府時,發現城防守備孱弱,士兵匱乏,他就捐出家產招募士卒,登記造冊,選出勇猛的八百人,發給他們鎧甲兵器,設置管理器材的官吏,并親自率領訓練演習,從這時大名府的軍隊比其他郡雄壯。他代理開州時,那里的亡命之徒,在白窯集、連山寺一帶,相互招呼著集合起來,揭竿而起,他用計謀擒獲叛軍頭目數人,其余的同黨從犯全部解散。這時流寇的禍患已經蔓延半個天下,蜂擁而至,如刮風下雨一樣飄忽不定,所遇郡縣的官吏有的迎接,有的跑掉,對賊連一支箭也不敢放,而順德和柏鄉兩地的治安,都不是他的職責,然而為了忠義,他慷慨的去拯救該地的危難,奮不顧身地抵擋賊寇的進攻,用很短的時間平定叛亂。張緒倫在治理大名府時,原來因犯罪入獄的囚犯,常常被剃去眼眉、頭發,以防止越獄逃跑,他對這事很悲傷的說:“囚犯自然按國法處理,怎么能殘害他的眉發呢!”請示御史后,令京師以南四郡,全部取消這種做法。
他為官獎勵的多,盡量削減酷刑,檢舉揭發壞人壞事無所避諱,尤其討厭貪污的官吏,每次審理案件,常常完全按法律辦理,雖有權貴從中求請,最終什么也得不到。但他內心慈祥,監獄中貧苦可憐,案情不明,無法判決的,必定盡力為其平反,家庭貧弱自己不能辦理的,必定幫助他。不肯因為小事去兇猛苛求,遇事發表議論慷慨激昂,剛正不阿,但辦事順乎民情。因為這樣,他受到皇上的器重,但也因此受到同僚的嫉恨,被以治理大名府六年,無所作為為名,擬任主事職務。然而,奏章上報三天后,宮廷派出使者緊急召見他,崇禎帝駕臨左中門,當面詢問練兵、籌措糧餉的方針方法,奏對符合旨意。崇禎帝又從袖中拿出御制的策問,命他逐條答對,當時殿庭中非常炎熱,令兩名太監抬著考試用的桌子放在走廊間,答完呈上,很是符合皇上的意圖,并賜“上方冰鑒”圣旨和御用水果糕點等。不久,被提升為湖廣道監察御史。
張緒倫為報答皇上的知遇之恩,首先提出治理天下的策略,有國威應當伸展,民窮應當撫恤的一道奏章,朝中和外臣都認為是對的。皇上之后又任命他巡視兩淮鹽運欽差大臣,并當面告訴他說:“兩淮揚州的鹽稅收入天下第一,你接受任命,用什么策略去執行。”公對答說:“惟有剔除弊政,安定民心”皇上接著說:“弊政剔除、民心安定,我就沒有憂愁了”。張緒倫一生都以正直辦事為自己的責任,又加上感激皇上的信任和重托,曾感慨地說:“我這一生為皇上做事,不知道有其他的了”。明朝末年,財政支出匱乏,宮廷、官府的經費,宗藩們的俸祿賞賜,官吏每月的俸給,將士們的宴會獎賞,災荒的賑濟撫恤,邊疆地區的供應,都是依靠賦稅的收入供給急需,并且都很急迫。而淮南的大富豪,奸詐的小官吏和巡邏的士卒盤結交錯,互相勾結,像蛀蟲一樣腐蝕商人,弄虛作假,欺騙官府。張緒倫到任后,對灶戶商人進行了安撫慰問,梳理利害,精心治理,剔除弊端,風氣改變一新。
先前兩淮揚州的鹽稅是全國財稅收入的一半,明朝末年,軍隊因缺乏經費不興盛,增加鹽運收入和賦稅的議論每天都有,他認為增加賦稅不僅對商人有害,對國家也沒有好處,要體恤商人灶戶,使民力寬裕,這樣國家的經濟收入自然富裕。他睿智果敢,遇事不回避、不敷衍,前后上了數十道奏折,據理力辯,奏疏上報全部批準。兩淮揚州遇到荒年,餓死的人路上就能看到,他及時下令拿出六千兩銀子從楚地買糧賑災,在四門設立粥廠,每日熬粥給饑民吃。另外,把管理運輸積累的賦稅余額和存在國庫里的罰金共七萬五千兩,全部拿出來幫助官府救濟幾十萬災民,被救活的不計其數。
明朝末年的禍患形勢,究其原因是由于人民窮困,征收賦稅太急,驅趕百姓成為盜賊,朝中和外地的大臣,整天考慮謀取利益,盜賊越多,賦稅征收越急,日剝月削,以至滅亡。有句話說:“竭澤而漁,明年無魚。”張緒倫早就預見到了。他巡按兩淮時,有個名號誠意伯,叫劉孔昭的人,繼承父親的官位,在長江上操縱士兵,多次縱容爪牙去干那些用奸詐的手段謀取利益的事,毀傷傾軋商人,張緒倫將他的行為論述上奏,皇上詔令立案處理,他逮捕了劉孔昭的同黨十幾人,審訊追查,取證該團伙利用不正當的手段聚斂財物的犯罪事實,最后都依法進行了嚴懲。誠意伯懷恨在心,打擊報復,利用官吏到京城掣簽超過期限這個事情,飛快上奏進行污蔑毀謗,當權者又相互串通一氣,極力壓制排擠他,不容許干事的人安于其位。張緒倫對此上奏進行了申辯駁斥,由于之前積勞成疾,加之心情憤懣,三次上疏辭官,才得以批準回家休養。然而天有不測風云,回家不到數月,竟撒手人寰。
張緒倫是一位懷有遠大抱負,成就大事業的人,為國家財稅殫精竭慮,日夜操勞,但個人沒能留下子嗣,就連自己的后事包括夫人的殯事都置之度外。張緒倫身為朝廷命官,其妻王氏被封為孺人,按照葬制規定,死后要出大殯,但身為御史的張緒論,廉潔自律,以身作則,沒有借此斂財,只是簡單的把夫人埋葬了。相隔不到一年,他也去世了,其妾韓氏敬慕他的忠烈和為人,次日自殺身亡追隨而去。當時噩耗來的突然,加之天寒地凍,其兄張繼倫忍著巨大悲慟,先暫時入殮其弟及韓氏,沒有操辦殯葬大禮。這期間,張繼倫在距離城西七里的涼水灣頭為其弟選好墓地,并安排匠人修建墳墓,待到明年四月二十二日,為其弟及王氏、韓氏一起出殯,這就是前文所說“一日三殯”的由來。
說到這里,為什么大墓有五個穴位呢!按常理說大墓應該為三個墓穴,這個問題怎么解釋,難道是傳說搞錯了墓址方位?讓人百思不得其解。然而,待看到清初朝議大夫、國子監祭酒曹禾撰寫的《文林郎湖廣道監察御史張公墓碑并銘》,終于明白了其中的玄機。《墓碑銘》曰:“公生于萬歷丁亥九月十八日,卒于崇禎辛巳十二月初十日,年五十有五,葬于涼水灣頭長兄孝廉之墓次,娶王氏先五月卒,妾韓氏后一日自縊以殉公。與長兄俱無子,以次兄之子貞為后。”這里所說的“墓次”,詞義是指葬址,而非墓的旁邊,也就是說,張緒倫和長兄張嗣倫葬在一個墓里。為了更準確的弄明白墓主人的身份,我們又查閱了張嗣倫有關資料。
張嗣倫(1577-1628)字勉斯,別號紹海,城南門里人,鄉人稱“孝廉公”,民感長子。他父親夢見先輩的圣人羅文毅(羅倫)才降生,因此起名嗣倫。萬歷壬子年中舉,在山左奪魁。軼事、傳記載《山東通志·人物傳》《安丘縣志·高士傳》《張氏寶墨樓家乘》。他考中舉人幾乎二十年,房屋沒增加一間,田地也尺寸沒有拓展,晚年隱居涼水灣頭村,種樹數十畝,并建了一所讀書亭,以田耕讀書為生。他從年輕時就養成了良好的習慣,以孝、敬出名,有“死孝”“魚樹”之美譽,本地的孝順、友愛風氣自他以后日益盛行。清康熙工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使、貴州巡撫曹申吉詩贊:“北海誰高躅,西銘獨老成。摘瓜寧抱蔓,烹鯉遂埋羹。辛苦傳經業,蕭疏薄世榮。只今涼水畔,仿佛讀書聲。”王士禎有詩贊:“孝廉秉孤尚,幽居妙棲托,山澤混樵漁,心跡憩寂寞,隱幾恒據梧,嗒然友南郭,庶幾邴祭酒,矯若云中鶴。”
據工部尚書鍾羽正撰寫的《孝廉張君墓表》中記載:“君(張嗣倫)生萬歷丁丑八月三日,卒以崇禎戊辰(1628年)八月六日,年僅五十二,葬涼水灣頭君故所讀書處也。娶曹氏,生一男喜聞諸生,先君卒,一女適諸生馬道弘于乎”。另據,禮部尚書劉正宗撰寫的《孝廉張公墓志》記載:“公(張嗣倫)萬歷四十年舉人,生于萬歷五年八月三日,以崇禎元年八月六日卒,年五十二,弟繼倫、緒倫葬公城西七里涼水灣頭之原。……娶萬歷癸酉舉人、同州知州曹公一鵠女,子一喜聞諸生前卒,女一適萬歷壬辰進士工科給事中馬公從龍男諸生道弘,公沒時尚猶未嫁云。”這說明張嗣倫娶曹氏為妻,沒有其他妻妾,按照喪葬習俗,一般都是夫妻合葬。既然前文所述,張緒倫“葬于涼水灣頭長兄孝廉之墓次”,由此可以推斷,此“五穴”墓,應該是張嗣倫與其妻曹氏,張緒倫與其妻王氏其妾韓氏的合葬大墓。夫妻合葬合乎情理,然兄弟及妻妾合于一墓有悖常理,那么為什么會出現如此情況呢?仔細想來,兄弟合葬也是有一定道理的,特別是在一個塋地里,墓的等級就是一個大問題。如果按長幼立墓,張嗣倫墓自然要大些;如果按爵位葬,張緒倫墓制級別要高,因此合而葬之是個很好的選擇。張繼倫分別在1628、1642這兩年,具體操辦了其兄其弟的喪事,他就是“五穴”墓的關鍵決策者,不妨我們先來了解一下張繼倫其人其事。
張繼倫(1585-1645)字漢萄,號學海,晚稱雪松老人,城南門里人,鄉人稱“明經公”,善畫墨竹,書法尤著。一生博覽群書,酷愛臨池,初學蘇東坡及米芾,后雜以山陰筆法,與人書信,人皆以收藏為榮,名重當時。《學海先生張公墓表》(史稱“三絕碑”,濟南王士禎表,江寧鄭簠書,桐城方亨咸篆額。)贊曰:“先生長九尺,美須髯貌,瞿然以清,嗜讀書,淹通經傳,諸史旁至,醫卜皆窮,其奧書學米芾,勉得二王之神乎!又嘗從斷蒹所畫風竹,蕭竦圓勁,節目磊礫,想見其人,非天機清妙不能造也!嘗辟書室,空無所有,惟圖三代鐘鼎盉鬲之屬于四壁,蓄一琴,時撫弄以察意,夷然不屑也。”壽光安琪(青士)有詩贊道:“張仲命世才,磊落森千張。文澡冠東州,自負實叔儅。時當龍戰期,兵燹迫搶攘。民吏少堅心,大義公獨撐。枕戈五夜勞。募士千斤饗。支拄孤城完,功績貽閭。渠丘萬室家,懷德默稽顙。曩賢忠利侯,崇勛紀異壤。書生勤行間,風烈差相仿。既鮮特筆書,又無厚爵賞。循跡古斟尋,慨息生遐想。”
張繼倫是三豐公文林郎民感次子,幼有異質,讀書數行俱下,手抄一過終身不忘。十四補邑諸生,十八既于癢試必前茅。1627年拔貢入太學,1630年參加山東鄉試,主考官很欣賞他的文章,由于文中有很多生僻奇字,被列入副榜備選。有一年遇到恩典拔官,選為縣令,他考慮到不是科第出身不足自展,竟然沒赴任就職。他與其兄張嗣倫(舉人)、弟張緒論(進士)名噪一時,被譽為“老三張”。他年少時與兄弟同學團結友愛,和睦相處。他對沒有趕上贍養他的父親感到悲痛,膝前伺候母親非常孝順,母親年紀大了死去,他像孩子一樣日夜哭泣,時間長了也不停止。侍奉他兄長像對待父親一樣,兄長病重時吃藥吃飯必親動手,兄長死后他哭的最為悲痛,奉養大嫂二十多年從不怠慢。弟弟在任監察御史期間,巡視兩淮鹽政,有個大商人犯了罪,應當依法嚴懲,他攜帶很多金銀,從千里之外江南來找他說情,想減緩牢獄刑罰,張繼倫對著來人生氣地說:“我正因為我弟的現任職務勉勵他嚴格執法,難道要他歪曲法律嗎?”嚴詞拒絕,不給他通融。弟弟(無后)死了,讓自己的兒子(張貞)為他主祀,親手題寫木牌,撫摸著他的棺材說,我弟弟有兒子了,他們兄弟之間品行義氣相互一樣達到這種程度!
張貞后來曾撰文曰:“孝廉公有子而夭,侍御公竟無子以卒,吾父亦僅生貞一人,孝廉公沒時,貞嘗未生,貞生而叔父已五十老矣,恒以無子為恨,吾父許以貞為之后,終緣獨子。尚在遲回,而叔父厭代,吾父慟悼幾不欲生。曰:天憐吾家幸留一線,息忍令吾弟作若敖餒乎!手書木主顯考,侍御公而孝子貞,前諾以完,亡何!吾父捐館舍,貞念煢然一軀,終鮮兄弟在,吾父友愛,性成知有弟不知有己,何難棄一子,以紓手足之痛在,貞則不應以身為人后,而遽慫其所自出也。”王士禎讀后感言:“仁人孝子之言,字字令人感動,起人愛敬,此有關名教之文。”李澄中也曾感嘆:“……至其本至性以為文,字字血淚,使讀者氣結聲咽而不能下。”
張繼倫與其兄嗣倫、其弟緒倫情同手足。從嚴允肇撰寫的《渠丘三張公傳》,馬長春撰寫的《三張先生別傳》及丁耀亢撰寫的《渠丘三張先生贊并序》,就能看出三兄弟的親密無間和才華事功。刑部尚書王士禎在三公合傳后贈詩曰:“江左推王謝,河北重崔廬。何如河東望,列戟盛簪裾。宰相冠世家,照耀史氏書。岧岧三珠樹,挺生海東隅”。另外,王士禎還有詩曰:“張仲(張繼倫)實磊砢,縱橫放厥詞。往往大快意,人必大怪之。潑墨寫風筱,落落云霄姿,幽憤語山鬼,此意誰能知。”從詩中就一目了然知道張繼倫的處事風格和特立獨行的做派。至此,我們有理由相信此墓不僅是一座“御史”墓,還是一座兄弟“豐碑”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