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 瀅
(安徽大學 文學院,安徽 合肥 230000)
20世紀初的中國內憂外患,在外國經濟、政治和文化的沖擊下,一些知識分子將矛頭指向中國傳統文化的主要載體——漢字,要求“革漢字的命”,漢字遭遇了一場生死危機。目前,學術界相關研究主要集中在新文化運動、國語運動和漢字拉丁化運動中的漢字改革發展歷程上,對于文字論爭甚少關注,鑒于此,本文將梳理20世紀初期漢字改革過程中的爭論,探究這些爭論下凸顯的漢字本體特點并溯源造成漢字改革思想爭論的原因。
1840年鴉片戰爭爆發,西方列強對中國瘋狂掠奪,延續千年的封建帝國處在一片風雨飄搖之中。有識之士目睹國外經濟政治的進步和本國蕭條慘淡的現狀,希冀通過學習外來思想文化來拯救中國,國內應運產生各類改革運動,其中聲勢最為浩大的當屬文字改革。一些學者認為中國文字艱澀,難識難寫,限制了國民素質的提高,最終導致政治經濟遠落后于西方各國。傅斯年就曾說:“中國人知識普及的阻礙物多得很,但是最禍害的,只有兩條:第一是死人的話給活人用,第二是初民笨重的文字保持在現代生活的社會里。”[1]陸費逵也曾對當時教育沒落狀況發出慨嘆:“我國近數百年,因無教育,致人民無普遍智識,夫人知之矣。”[2]1892年,盧戇章發表《一目了然初階》,被視為漢字改革運動正式走上歷史舞臺的標志。自此,近百年漢字改革拉開帷幕。
1909年,陸費逵在《普通教育應當采用俗體字》一文中,率先提出簡化漢字,主張采用俗體字。他認為漢字識別之難是教育水平低下的根因,“教育之盛衰,人民之智愚,無不視乎識字之難易,此有識者所共唱,而改良文字之議所由昉也……義主象形,字各一形,形各一音,繁難實甚,肄習頗苦。”[3]道出漢字繁難致使學習拖沓不前。由于當時民眾文化程度普遍較低,繁體字艱澀難記,教育難以普及。陸費逵在《整理漢字的意見》一文中,針對當時漢字狀況提出整理意見:“一,限定通俗字的范圍;二,減少筆畫。”[4]并提出改良措施:“要將筆畫多的字,酌情改變形式,減少它的筆畫;雖然不是一時能成功,不妨漸漸改變;一年改幾個字,通行上應該沒有什么困難。”[5]錢玄同則是大力提倡“漢字革命”,他在《中國今后之文字問題》中認為,中華民族要成為文明民族應當廢除漢字,“欲使中國不亡,欲使中國民族為20世紀文明之民族,必以廢孔學、滅道教為根本之解決,而廢記載孔學學說及道教妖言之漢文,尤為根本解決之根本解決。”[6]他將矛頭直指漢字:強調其“妨礙教育普及、國語統一和國語文學的發展,既不足以高效記錄國語,也無法科學表示語音,同時作梗西學和新理的輸入。”[7]錢玄同在《新青年》上發表漢字“廢滅論”的文章;陳獨秀、胡適等人公開表示支持,陳獨秀緊跟其后,炮轟漢字繁難弊端,“中國文字既難傳載新事新理,且為腐毒思想之巢窟,廢之誠不足惜。”[8]胡適主張要“先廢漢文,且存漢語,而改用羅馬字母書之”[9]的辦法;魯迅也將矛頭指向漢字繁難,他說,“漢字也是中國勞苦大眾身上的一個結核,病菌都潛伏在里面,倘不首先除去它,結果只有自己死。”[10]何中英也說漢字筆畫多,學習費時且艱難,不便利,不經濟,漢字具有構形復雜的特點,同時還存在完全單音,兩字以上連成一詞的沒有特別的寫法,容易使人遺誤,難以滿足未來直譯東西洋學術名詞的需要,字義含蓄而模糊不清的問題[11];傅斯年認為漢字野蠻根性太深,不應該繼續保存在現代社會中[12];陳鶴琴將阻礙民智進一步開化歸結于漢字難讀、難認、難記,他認為,整個漢字體系中,形聲占有絕大比重,而象形、指事、會意字少之又少,再加上歷經漫長社會演變和楷書草化等影響,很多漢字早已不復原來的形態,其間的構字理據難尋其蹤,成為記號符號。同時文言不統一,書面和口語表達上的差異更使普通民眾遠離漢字,漢字某種程度上成為富裕階層有財力、精力學習的對象,漢字早已不能當作獲得知識技能以及溝通思想感情的媒介[13];王力認為漢字不是造成文盲的主犯,最多也只是“從犯”罪名[14];瞿秋白也在《中國拉丁化的字母》中提出:現在,大家承認必須制造字母,例如“注音字母”的兩種形式:一種是“漢字式的”,一種是“羅馬式的”[15]。
漢字“廢滅”論大行其道時,社會上也有很多學者持相反態度,認為應該將傳承千年的漢字作為傳統文化進行保留。孫中山認為,漢字“決不當廢”,漢字歷經千年對社會、國家的形成與穩定,中華民族文化的傳承起到了居功至偉的作用,同時也是我們溯源中國歷史,感悟體會中國傳統文化的媒介與橋梁,如若廢除漢字,我們又如何“得古代思想而研究之”“思所以利用之”[16]?沈有乾認為,中國文化雖不是只有依靠漢字才能保存和流傳,但廢棄漢字肯定會破壞“文字史的連續性”,引起“中國文化史上的裂縫”[17]。
還有一部分學者則持中立態度,郭沫若就認為,我們對于舊文字,應該不要那么時髦地一概的深惡痛詆,中國的舊文字也不失為一種民族的創造,委實是凝集了不少先人的心血在里面,只是不容易學習,一學習會了也有它的便利處,懂得舊文字便不大愿意再學習新文字的也就是這個道理。”[18]
學界眾學者針對漢字改革見解頻出,以錢玄同為代表的漢字“廢滅”論占據上風,凸顯出歷時千年的漢字本體特點與當下時代之間的適應性關系。
這一時期各家圍繞漢字“廢與立”“繁與簡”展開了激烈論爭,本文從內部和外部兩方面探究漢字改革背后漢字本體凸顯出的特點,溯源爭論出現的根因。
1.漢字在音形義上難讀、難記、難寫的特點限制國民教育普及。這一點是主張廢漢字者的最高據點。盧戇章在《一目了然初階》的序言中感悟到:“中國字或者是當今普天下之字之至難者。”[19]漢字傳承千年卻沒有隨時代發生改變導致國民教育難以普及。王照也認為漢字字數多,筆畫多,缺乏歸納性而難以記憶。
2.漢字構字理據缺失的影響同樣不可忽視。漢字進入形聲階段已逾千年,東漢許慎的《說文解字》中收錄形聲字7697個,占全書比重82%,在造字之初是根據漢字的意義來進行構形,漢字字形“總是攜帶著可供分析的意義信息”[20]。但是在歷史發展中漢字一直處于不斷變化的動態狀態,特別是漢字經歷隸變楷化之后,很多漢字符號化,抽象性提高,失去其內在的構字理據,也給民眾學習漢字、理解漢字增加了難度,教育普及的目標難以實現。
3.漢字不便于吸收外來詞與當時學習外來知識文化風潮不相適應。如何為外來的知識理論和科技領域的專有名詞命名就成了大問題,漢字不是拼音文字,不便于直接吸收外來文字使其頗受詬病。
除此之外,翻譯外來詞語還存在兩個問題:一是如何將名詞準確翻譯并為大家所接受。因為漢字同義字繁多,最簡單的音譯往往會出現同一概念不同寫法的情況,這不僅對學者學習西方理論知識造成了一定困難,對普通民眾來說也增加了學習難度。二是這些外來詞翻譯后缺乏理據性,民眾在記憶和意義理解上存在困難,民智提高更是近乎無稽之談。
4.除了漢字內部構字理據缺失外,還有一點常被忽視,就是復古者對漢字蓄意固化。王照曾尖銳指出,“且吾國古人造字,以便民用,所命音讀,必與當時語言無二,此一定之理也。語言代有變遷,文亦隨之。故以孔子之文較夏殷則變易句法,增添新字,顯然大異,可知亦就當時俗言肖聲而出,著之于簡,欲婦孺聞而即曉,無文之見存也。后世文人欲藉此以飾智驚愚,于是以摩古為高,文字不隨語言而變,二者日趨日遠,而因無文字為語言之符契也。”[21]復古者為“飾智驚愚”,使文字與口語分化,原來的相輔相成、互相配合的關系遭到破壞。文字與語言之間的契合關系不復存在,對民眾來說,學習早已脫離日常生活的漢字實在是難上加難。
20世紀初期圍繞漢字“廢與存”“繁與簡”展開激烈爭論,漢字“廢滅”者認為漢字音形義上存在難讀、難識、難記的缺點,振興中華文化必須要廢滅或簡化漢字;反對者認為漢字作為文化傳承的載體和橋梁,廢除漢字會造成文化斷層和缺失;中立者認為應當結合新舊文字的優缺點來適應社會發展。通過分析發現,20世紀初期漢字改革論爭的原因是漢字本體不適應社會發展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