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建國
(河南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河南 新鄉 453000)
1969—1972年,尼克松政府對日本政策問題,是20世紀70年代以來學界長期重點關注和探討的熱點問題之一,雖說相關研究成果不少,但是因為研究主題或文章篇幅所限,大多聚焦尼克松政府對日政策中的某一個或兩個問題。沖繩施政權歸還、對華政策(含中國大陸與臺灣)及經貿摩擦三大方面都談到的專題成果,至少是筆者還未看到,特別是原始權威檔案的不公開,導致部分研究成果在美日外交政策上博弈與交涉的細節不清晰,還有繼續探究的空間與可能。有鑒于此,筆者主要以2018年6月公開的美國政府權威檔案文獻FRUS(1969—1976)的第24卷的第2部分Japan(1969—1972)為依據,在借鑒并吸納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礎上,試圖就尼克松政府對日新政策的邏輯緣起、動機目的、主要展現、實施效果及歷史啟迪等問題,進行拋磚引玉式的考察和解析,并虔心求教于專家學者。
1969—1972年,尼克松政府針對日本出臺新政策,一方面是“形勢比人強”,美國面對的內外現實情況迫使行政當局必須推陳出新,必須積極有效地應對復雜且變動的對日外交關系;另一方面是美國歷史長期形成的外交傳統、政治與外交決策團隊的治國理政傾向和關注點等多重因素促成的對日政策需進行調整與變革的內部動力。
尼克松入主白宮前后,正是美蘇兩國各為領頭羊的兩大政治與社會勢力陣營激烈進行冷戰的中間時段,基本態勢由此前的美攻蘇守明顯轉變為蘇攻美守,美蘇兩個超級大國之間的綜合實力差距大為縮小。單從戰略力量對比來看,20世紀60年代初期,美國擁有200多枚洲際導彈和1千多架能對蘇聯直接進行核打擊的戰略轟炸機,蘇聯的導彈大約只有40枚。但是蘇聯的洲際導彈在1967年達到570枚,1968年為900枚,1969年更是趕上美國達到1060枚,開始發展和部署反彈道導彈系統,更是走到了美國的前面。[1]15在政治與外交領域,美國由于長時段深陷越南戰爭的泥淖,導致其在西歐、中東、東北亞等地區發生的重大事務中施加的影響受限明顯,地位下降。比如:英國出現淡化美英特殊關系的思潮,呼吁要盡快融入歐洲大陸;法國與美國的軍事安全關系中離心與松動的傾向很明顯;西德總理勃蘭特提出“新東方主義”(強調與蘇聯緩和雙邊關系);第三次中東戰爭后出現的阿以對抗嚴重,以及中東海灣國家發起的具有反美性質的石油斗爭;中蘇關系的惡化,特別是1969年3月爆發的珍寶島武裝沖突,日蘇關系因北方領土爭議事實上處于停滯不前的狀態,朝鮮半島出現了南北會談的呼聲及行動,使得東北亞的局勢復雜多變,呈現出撲朔迷離的狀態。在經濟領域,西歐(歐共體)、日本已經形成了與美國三足鼎立的戰略格局,特別是在西方陣營日本已經成為僅次于美國的第二大經濟實體(全球經濟實力排名第三)。美歐、美日之間的經貿摩擦與糾紛不斷涌現,競爭與對立不僅趨向常態化,而且還日趨強勁。比如:美歐以農產品為代表的貿易糾紛;美日以紡織品為典型的經濟摩擦;自1965年以來,美國對日本貿易逆差日見擴大,1969年為13.98億美元,1971年達到32.06億美元。[2]13為了緩解美國現有實力和其承擔的全球安全與防務責任之間存在的巨大鴻溝,尼克松政府在關島講話的基礎上提出了美國對外政策上的新指針“尼克松主義”(強調美國對外新戰略的三大支柱是伙伴關系、實力和談判)。
與外部形勢相對的美國國內環境,由于前任約翰遜政府任內越南戰爭不僅久拖不決,而且還看不到勝利的曙光,導致國內出現了大規模地反戰運動、和平運動及反主流文化的嬉皮士運動,進而使得美國社會出現了大分裂,不利于收攏民心、凝聚民意,實施堅定有力的全球性對外政策;經濟上由于美國自身的經濟政策(從羅斯福“新政”以來實質上都在推行國家干預的凱恩斯主義經濟政策)、越南戰爭長期巨額的軍費支出(3500億美元),外加西歐(歐共體)、日本施加的強勁經濟競爭,致使美國的國際收支嚴重失衡、外貿逆差的數字不斷攀升,失業率、通貨膨脹率居高不下,國內經濟始終處于低迷與徘徊的狀態。60年代末期美國仍有2500萬人生活在官方規定的貧困線以下。[3]378為了維護以美元堅挺為核心的美國財政金融利益盡量不受或少受損失,尼克松政府于1971年8月突然宣布實施“新經濟政策”①。另外,約翰遜政府在應對和處理越南戰爭問題上的表現,使得美國民眾深感失望,進而使得聯邦政府,尤其是行政當局的公信力、凝聚力與號召力急遽下滑。尼克松政府必須想方設法滿足廣大選民求新、求變的心理需求。
尼克松政府主政美國時,正處于20世紀60年代末70年代初。前總統杜魯門提出以遏制蘇聯共產勢力及影響為主要內容及目的的杜魯門主義,已經過去二十余年,不僅是美國所面臨的內外環境已經發生巨大變化,而且以進攻性為主要特征的遏制政策并沒有完全實現美國政府的預定外交政策目標,反而引起美國內外的困惑、不滿與反思,這就要求尼克松政府在堅定反蘇反共的大前提下,推出更加靈活且有效的外交新政策,以便更好地服從和服務于美國整體和長遠利益的最大化。而以尼克松和基辛格為代表的美國政治精英,傾向于認同和貫徹以軍事安全、經濟利益領域內的務實高效為特色的現實主義理念指導下的重大外交政策。比如,國安事務助理基辛格向尼克松提出“緩和戰略”的基本理念,特別強調:美國擁有的戰略資源是有限的,美國在全球范圍內的利益也是有限的;必須適度收縮(或降低)理想主義外交取向;必須考慮國際均勢的多種可能性;必須認識到多極體系的優越性;必須構建大國實力大體均衡的機制。[4]19這就要求尼克松政府在對外政策領域要和前任民主黨人政府,適度地拉開些距離,改弦更張有意識地淡化在意識形態和社會制度上頑固與僵硬劃線的基本立場與實際做法,強調和關切現實性國家安全利益的有效維護。當然,這絕不是說尼克松政府完全拋棄了以精神追求和心理滿足為主要內涵的理想主義外交傳統,最多只是在對外政策的側重點上根據國家利益的訴求和內外客觀形勢的需要,進行靈活的適度性調整。
美國現行的政治運作體系,至少使得二戰結束以來,共和與民主兩大政黨競爭激烈,在爭奪總統職位的問題上表現得尤為突出。這種國內政治迫在眉睫的現實性壓力,就要求尼克松政府不得不采取及時且有效的外交政策與實際措施,扭轉,至少是要明顯緩解美國在外交領域面臨的被動、不利局勢,極力追求治國能力的表像化與政績的顯像化,彰顯它才是美國利益的真正維護者,才是美國民眾的最佳政治代言人,進而才能在中期選舉,特別是四年一度的總統大選角逐中,收攏和凝聚到更多的民心與民力,得到更多選民的同情、理解和支持,確保總統連任的成功。原因就在于,每次選民投票的最終結果,在一定程度和意義上來說,既是對前任政府所執行的內外重大政策帶來的實際成效的總結、檢驗、評判及反思,同時又是對已經贏得大選的候任政府即將推出的創新性內外重大政策的基本認可和接納,并寄予很大的期望和信心。
尼克松在認真分析和評估美國面對的挑戰與核心利益需求,以及日本面臨的壓力與核心利益訴求的基礎上,以鮮明的現實主義風格推出對日外交新政策的組合拳。
自從1951年對日《舊金山和約》以及《美日安保條約》簽署以來,日本歷屆政府都希望美國政府能夠把二戰后一直由美國實際占領和控制的沖繩盡早返還給日本。對于沖繩施政權歸還給問題,佐藤政府在與約翰遜政府進行會談的基礎上,公開宣布1969年為“沖繩年”,決心要在有限度的期限內盡快解決沖繩歷史遺留難題。從維護美國二戰結束以來在亞太地區既得戰略利益的最高準則出發,尼克松對沖繩施政權歸還問題采取現實主義思維主導下的積極態度。基辛格于1969年1月21日著手研究對日新政策,沖繩施政權歸還問題被列為新政府最優先考慮的重要問題之一。美國軍方強調和關注的是,沖繩施政權歸還日本后,美國不僅是有權繼續使用沖繩美國軍事基地,而且還要求此種使用權不應受到日方的干預(內含美國繼續有權在沖繩存儲核武器)。美國國務院則認為,沖繩施政權歸還可以使日本在亞太尤其是東亞地區的穩定和軍事安全問題上擔負起比現行的更大責任,對于日本極為敏感的核武器存儲問題應表現出某種程度和意義上的諒解。[5]709面對意見上的尖銳分歧,尼克松在采納基辛格提交的主題為沖繩的備忘錄中所提建議②的基礎上,其態度是力挺國務院,親自在國安會、參聯會上反復解釋沖繩施政權歸還,對于美國的全球戰略平衡,特別是對加強現行極其有效且符合美國利益需求的美日安保體制的必要性、緊迫性和重要性。
美國駐日大使邁耶于1969年5月同日方就沖繩施政權歸還問題展開談判。5月下旬,尼克松政府最終決定:不再堅持一定要在沖繩地區存儲核武器。日本外相愛知于5月31日到訪美國,在和尼克松等人的會談中,表明日方在沖繩施政權歸還問題上的基本立場和主張:在《日美安保條約》的范圍內,以不損害沖繩美國軍事基地以確保遠東地區的安全為基本前提,遵循“與本土同樣移除核武器”的原則,1972年沖繩施政權歸還給日本;與此關聯密切的問題,就是《日美安保條約》于1970年6月期滿后會自動無限期延長。美方表示:同意最晚在1973年之前要將沖繩施政權歸還給日本;歸還后設置在沖繩的美國軍事基地應與日本本土一樣,適用于《美日安保條約》及相關規定;鑒于沖繩美國軍事基地的極為重要,應當充分考慮沖繩施政權歸還后軍事基地的職能不能有所弱化。[6]56-60國務卿羅杰斯于7月28日回訪日本,與佐藤、愛知就沖繩施政權歸還問題繼續進行深入磋商(同時期,美國沖繩問題公使斯奈德及邁耶在東京與日本外務省官員,就沖繩施政權歸還涉及到的具體事宜多次磋商和談判),美方原則上不再反對將沖繩施政權歸還給日本。愛知于9月11日第二次造訪美國,與羅杰斯會談后愛知向新聞記者公開聲稱,關于沖繩施政權歸還的時間,以及歸還以后沖繩美國軍事基地的使用權問題,雙方都比較滿意。可以說,此時除核武器問題外,日美兩國在沖繩施政權歸還問題上的其他重大原則已基本達成一致意見。
佐藤于1969年11月正式訪美,與尼克松進行了極為友好和建設性的會談。會談期間,佐藤強調:將繼續保持《日美安保條約》的有效,認為沖繩施政權歸還將大大有助于增強日美關系的相互信賴性、和諧性及牢靠性,并表示沖繩施政權歸還后,日本即可增加自己的軍事防衛力量;在重申日本反對引進任何核武器的同時,提出在遇到緊急和突發情況時應進行“事前磋商”的條款。尼克松認為這項條款的提出,既正面回應了日方反對引進核武器的立場和主張,照顧了日本國民對核武器極為敏感的心理感受,又賦予了美國在真正發生緊急和突發情況時可以在沖繩地區存儲核武器的必要權利。[6]78-82簡言之,尼克松政府決定沖繩施政權在1973年以前歸還給日本,日本則允許美國在沖繩施政權歸還后繼續按照《美日安保條約》的相關規定使用其設置在沖繩的軍事基地。因此可說,經過此次首腦峰會,在沖繩施政權歸還問題上,美日兩國在重大原則上最終達成了一致。
美日于1969年11月21日發表沖繩施政權歸還問題的聯合公報強調:沖繩施政權歸還日本符合兩國的共同安全保障利益;在不損害包括日本在內的遠東安全的前提下,兩國立即就早日達成沖繩施政權歸還的具體協定積極協商;在沖繩施政權歸還后,日本將逐步擔負起該地區的安全防務責任,加強“自主防衛”能力,與此同時,《美日安保條約》及相關規定“應無改訂地適用于沖繩地區”,根據《美日安保條約》,美國將保持在沖繩的對于兩國共同安全保障所必要的軍事設施和區域。關于核武器存儲問題,尼克松向日本作出莊嚴保證:在不損害美國對《美日安保條約》關于“事前協商”原則性立場,以及不違背日本政策的前提下,將沖繩施政權歸還給日本。[7]根據此次美日首腦峰會所達成的協議,兩國于1970年就沖繩施政權歸還的相關具體問題展開艱苦談判。日方代表東鄉同美方代表斯奈德于1970年1月正式就沖繩施政權歸還協定的具體問題展開談判,全面協議于1971年6月最終達成,羅杰斯和愛知分別代表各自政府在《美日沖繩歸還協定》上簽字,主要內容:自條約生效之日起,美國將沖繩的一切權利移交給日本;日本同意美國有權繼續使用設置在沖繩的軍事設施和相關區域;日本政府及國民放棄在過去約三十年時段里,由于美軍或美國行政當局給沖繩居民所帶來的人身或物質損失的賠償要求;美國在沖繩的除軍事設施以外的財產均移交給日本政府,日本同意在五年之內向美國支付3.2 億美元作為補償;“美國之音”電臺中播設施由美國繼續經營管理五年。[8]324
尼克松與佐藤于1972年1月初在加州舉行會談。會談期間,美方同意,在沖繩施政權歸還時保證移除核武器,同時還將研究歸還后整頓縮編美國軍事基地的數量和規模問題。[6]375-376,400-405尼克松和佐藤于1月7日交換聯合聲明,雙方重申兩國今后要對各自的亞洲政策進行密切協商,再次強調美日關系建筑在兩國間相互信賴和相互依存基礎上的重要性,并高度評價《日美安保條約》在這方面所發揮的重要作用。[9]375-376尼克松于同年2月發表外交咨文,重申日本是美國在亞洲最重要的盟國,美國的安全、繁榮及其全球政策,都是與密不可分的美日同盟緊密融合在一起的;強調美國極為珍視和日本的友好合作關系,并將繼續發展現存的緊密關系紐帶。尼克松于5月4日宣布沖繩施政權返還給日本,《美日沖繩歸還協定》將于5月15日正式生效。沖繩施政權歸還是在美日兩國大體上滿意的前提下得以解決的,它不僅為20世紀70年代美日關系的穩固和牢靠排除了最大的政治隱患,而且還為進一步加強以友好與相互信任為基礎的美日關系開辟了新道路的起點。應指明的是,美日在談判沖繩施政權歸還問題時,對于中國的固有領土釣魚島私相授受,人為因素地把釣魚島劃到美國歸還沖繩施政權給日本的區域范圍以內,在主權最終歸屬問題上持所謂的“中間立場”,事實上直接造成此后日本實際長期控制釣魚島的局面,為中日兩國以后理性應對和處理釣魚島領土爭端種下了禍根,間接保留了美國在未來東亞事務中的介入和仲裁權。
1949—1968年,由于美國政府強調以意識形態和社會制度劃線,直接導致中美兩國在官方往來層面上實質上長期處于隔絕狀態,民間交往的范圍也是極其有限的。在對華政策上,自從1949年10月新中國成立,日本政府就積極主動配合美國堅定推行反共反華政策(不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是代表全中國的唯一合法政府)。自從吉田茂政府在對華關系上提出“兩個中國”設想和“政經分離”基本原則,特別是1952年和臺灣當局簽訂所謂“日臺和約”,日本政府基本上確立起并長時段奉行“兩條腿”走路的對華政策大框架,經濟上以中國大陸(民間貿易)為主,政治上以臺灣當局(官方關系)為主,直到20世紀60年代中期上臺的佐藤政府為止,都沒有發生實質性的改變。
尼克松政府上臺后,在維護美國利益盡量不受損失的前提下,結合國際形勢發生的明顯變化,在對中國(大陸)、美日安全關系、日本的實力、影響及發展趨勢的認知和評估③基礎上,在對華政策上進行試探性調整。面對尼克松政府對華政策新動向,佐藤政府內的右翼保守勢力與左翼勢力在對華政策上出現了激烈爭論。尼克松與佐藤于1969年11月19-21日在華盛頓舉行首腦會談,關于中國問題,雙方深入坦誠地交換了意見和看法,并表示在中國問題上將密切協調。關于臺灣問題,《美日首腦共同聲明》載明,尼克松提及美國對在臺灣的“中華民國”的所謂條約義務,并表示將恪守條約義務;佐藤則表示,維護臺灣的和平與安全,對日本的安全是特別重要的因素。美國和日本在立場與主張上的不同,僅僅表現在美方使用的詞匯是“中華民國”,而日方使用的詞匯是“臺灣”。[7]日本前首相岸信介與尼克松于1970年10月6日在華盛頓會談。在談到中國(大陸)當前的發展,以及美日應維持什么樣的對華政策時,岸強調,在美日改變對中國(大陸)的政策之前,必須考慮到臺灣;自從聯合國誕生,“中華民國”就是其成員國,調整現行的對華政策將是錯誤的;臺灣戰略位置的重要對于亞洲自由國家的防御和安全是毋庸置疑的。尼克松對此評論道:絕不背叛現在的朋友。[6]159-160佐藤和尼克松于1970年10月下旬在華盛頓再次會晤,在中國問題上,佐藤表示,鑒于蔣介石以前對日本表示的善意和寬宏,在中國問題日趨復雜的背景下,日本政府堅定認為對蔣介石當局擔負著義不容辭的責任和義務;日本政府堅定維持其現行的對華政策,即和臺灣當局繼續保持“外交關系”,在聯大即將舉行的中國代表權問題上繼續支持臺灣當局。尼克松回應道:美國的立場和日本是一致的;長期來看,理應和中國(大陸)有正常的關系,但是當下還不是實現關系正常化的時候,需要的是堅定不移。[6]164-165
基辛格于1971年7月秘密訪華,中美于7月15日同時宣布尼克松總統應邀將于1972年5月以前的適當時間訪華。尼克松于16日致信佐藤,簡要介紹美中關系發展的現狀,并且對事后才向日本通報基辛格秘密訪華情況的做法表示“深深的遺憾”。[6]212-213美國副國務卿約翰遜于18日和日本駐美大使牛場舉行會談,主要是傾聽日方對于尼克松即將訪華的意見。對于尼克松政府對華政策轉變給佐藤內閣帶來的強大沖擊波問題,牛場非常率直地說:“多年以來,佐藤在對外政策上主動與美國積極合作,特別是在中國問題上”,但是“美國突然改變了對日合作的政策,在對華政策上做出了戲劇性的重大改變,既沒有與日本政府協商,也沒有任何的事前通報”。[10]在牛場看來,中國(大陸)的根本目標,就是要將日本從美日協調體制中分離開來,并且要使日本“中立化”。牛場于19日向羅杰斯轉交佐藤對尼克松的復信。佐藤在信中寫到:“日本極度擔憂,因為美中關系未來的發展,注定會給亞洲帶來特別重大的沖擊和影響,……誠摯希望美國政府將會在任何嚴重影響日本的事情上(含中國問題),能夠事前和日本密切協商。”[6]224-225尼克松于8月3日復信給佐藤,主要表達四層意思:解釋和說明比預計的原定時間提前訪華的原因;強調美中關系緩和并不等同于美中兩國間的一切分歧就此完全消失;強調美中關系的緩和并非針對任何特定國家;向佐藤承諾,其中國之行絕對不會犧牲日本的基本利益。[6]251-252
從1970年底日本大選結束到1971年秋,關于聯合國的中國代表權問題,美日通過官方、非官方兩種渠道多次進行協調,美方的基本立場和主張:主動倡議在即將召開的聯大會議上提出關于中國代表權問題的“重要問題提案”和“雙重代表權提案”;不反對中華人民共和國進入聯合國,但是反對把在臺灣的“中華民國”從聯合國中驅逐出去;面對阿爾巴尼亞提案在聯大會議上得以高票通過的現實,美國政府將繼續承認在臺灣的“中華民國”政府,恪守其所簽條約的義務和責任,繼續保持和臺灣的經濟、文化及其他方面的緊密關系,與此同時,盡最大努力保全“中華民國”在國際經濟、金融組織中的代表權和會員席位。佐藤政府對此高度認同,并且積極配合美國。1971年第二十六屆聯大會議期間,日本外相愛知、駐聯合國代表等官方人士到處上躥下跳,跳梁小丑般的種種表演,充分展現了佐藤政府在對華政策上的頑固性、反共反華的堅定性。應指明的是,尼克松政府在中國聯合國代表權問題上所提的立場和主張,其主要動機和目的是,通過支持臺灣當局的實際做法,向其他盟友傳遞美國絕不會背叛和拋棄他們的積極信號,維護美國安全承諾的可信與可靠,進而能夠使得美國的盟主地位與身份盡量不受質疑。與此同時,鑒于意識形態和社會制度上存在的根本差異,不認為中國(大陸)會成為美國的真正朋友,對中國(大陸)始終懷有高度的防范心理,定要想方設法保留牽制中國(大陸)的殺手锏,當然最為廉價、順手且有效的工具就是臺灣問題,但是并沒有吞并臺灣的野心。而佐藤政府的動機和深層目的與美國相比,雖然字面上相似,但是本質上的差異卻是非常明顯的,在所謂的天皇訓誡(日本應該銘記和感謝日本二戰戰敗時,蔣介石對日本軍人的優待、對日本的極度寬容和慷慨)的旗號和幌子下,右翼保守勢力是在等待時機和條件的成熟,試圖重新把中國固有領土臺灣納入日本的政治版圖之內,對臺灣重新進行殖民統治的想法從未真正消弭過。
尼克松和佐藤于1972年1月初在加州的圣克萊門托舉行會談,在對華政策問題上,尼克松強調并指出,盡管美中兩國在意識形態上的分歧始終存在,只要中國(大陸)是共產黨統治下的國家,美中兩國的利益就將存在著差異,但是美國試圖與中國(大陸)進行接觸而非孤立中國(大陸)。此次訪華的預期并不是美中關系正常化,原因在于美國承認在臺灣的“中華民國”并且締結了“共同防御條約”,雙方都不想改變。在接受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進入聯合國的同時,美國將繼續和在臺灣的“中華民國”保持關系,并且維持“共同防御條約”。同時應在實用主義的基礎上去看待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看待美中之間是否存在共同利益。佐藤強調并指出,日本與在臺灣的“中華民國”締結了和平條約,那時候選擇“中華民國”政府締結“日中和約”不是錯誤的。然而,自從1971年10月第二十六屆聯大會議通過了阿爾巴尼亞提案以后,日本就試圖和中國(大陸)進行復交談判,但是不打算在復交完成以前解除“日臺條約”,相信該條約問題將在復交談判期間得到最終解決。日本在處理對華關系問題上,從吉田茂政府時期開始就強調和堅持要將經濟和政治區分開來。如果日本的復交政策成功,日本將會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政治和經濟關系,和臺灣(當局)則只保持經濟和民間關系。佐藤政府最為關心的問題,“美國是否正在考慮臺灣獨立?如果共產黨中國同意不用武力解決臺灣問題,美國是否同意撤出在臺灣部署的軍事力量?”尼克松的回應是:“任何可能性都應該加以考慮,……當然,他強烈反對武力解決臺灣問題”,“美中不是意識形態上的朋友,但是利益決定雙方不會成為敵人”。當然,“不必為了訪問中國(大陸)而拋棄老朋友(臺灣當局)”,“美國的任何朋友都不必害怕他會出賣朋友的利益,特別是日本”。尼克松還特別強調:“在與中國(大陸)復交問題上,如果日本和美國明顯進行競賽,那么,對雙方的利益都沒有好處,得到好處的只有中華人民共和國。”[6]371-390,390-399在安撫日本政府不滿情緒的基礎上,尼克松盡力爭取佐藤政府對美國“緩和戰略”的理解和支持,同時為不可阻擋的中日復交談判劃定政策紅線。與此同時佐藤則不僅搞清楚了美國對華政策的底線所在,而且還穩固了日美同盟關系。
1972年2月尼克松訪華剛結束,副國務卿格林和國安會成員霍爾德里奇于2月28日從上海直接到東京向福田外相進行通報。格林主要強調,美國對臺灣的政策沒有改變,美中首腦峰會不存在任何有關臺灣問題的秘密交易。比如:避免在關于兩個中國,還是一中一臺問題上明確表態;反對使用武力解決臺灣問題等。[11]99-101羅杰斯于3月3日約見牛場時強調:在北京,臺灣是最棘手的問題。比如:維持美臺條約、不使用武力解決臺灣問題、在公報里避免使用“一個中國,兩個政府”的措辭等。針對日方疑問,羅杰斯明確指出,在美中首腦峰會中沒有深入探討日本問題,“中國(大陸)主要強調日本軍國主義復活的危險,我們反駁了這一點。相信中國(大陸)能夠理解,美軍離開亞太地區將是不明智的。”[11]111-116尼克松政府于6月初指派基辛格訪日,在和日本各界進行廣泛接觸和會談期間,基辛格明確指出,美國認為“維護美日同盟關系,對太平洋地區的和平與穩定來說是極其重要的”。關于臺灣問題,針對佐藤政府的猜疑,基辛格明確指出:“尼克松訪華期間,同中方領導人沒有簽署有關臺灣問題的任何秘密文件,或者達成秘密口頭諒解;《上海公報》只是承認臺海兩岸生活與居住的都是中國人,維持臺灣現狀不變”,“對于臺灣問題,希望有關各方用和平方式加以解決(他個人相信大陸不會使用武力),不會強迫臺灣與大陸進行政治對話,與臺灣原有的軍事和政治關系將會繼續下去”。“如果美日爭相與中國(大陸)盡快改善關系,那將是非常遺憾的事情,應該防止中國(大陸)在美日中間添加制造猜忌的楔子”。[6]435-448
田中內閣于1972年7月組建完成后,在對華政策問題上,日美兩國同樣進行協商活動。牛場和約翰遜于7月26日舉行會談,牛場的談話要點:1.田中政府已決定謹慎推進日中復交。在處理與中國(大陸)的關系時,日本政府將日美關系作為首要考慮。2. 對于日中復交談判問題,田中政府的底線:日本可以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是代表全中國的唯一合法政府;關于臺灣是否是中國整體的一部分,日本只能說“理解和尊重”中方的立場,不能公開并明確接受中方立場;不能接受中方關于“日臺條約”從一開始就是無效的立場和主張。3. 即使是在日中復交完成以后,日本將繼續堅定維護日美安保體制,和臺灣保持非官方關系。[12]基辛格于8月29日向尼克松提交的備忘錄要點:1.日方領導人竭盡全力保證:日中復交將不會以損害美國的基本利益為基礎。2.美國希望日本向中方強調美日都同意的立場(臺灣問題應用和平方式解決,并且希望日本以《美日安保條約》為基礎,加強日美關系;如果日本認為有必要將中國大陸與臺灣的政治地位對換,田中政府應盡力將臺灣(當局)所承受的經濟、政治損失減少到最低限度;美日對中國(大陸)的態度應當一致,在和中方談判時,將按照《上海公報》的方式處理)。3.田中政府對臺灣問題的立場:準備解除與臺灣當局的正式“外交”關系,同時堅定維護日臺間的經貿關系和投資。基辛格建議,美國應強調對臺灣(當局)的安全承諾,堅信《美日安保條約》的適用范圍必須包含臺灣。[6]461-465
尼克松和田中于1972年8月底9月初在瓦胡島舉行首腦峰會,美方確定的會談基調是:關于對華政策,最重要的是美日不要因為與中國關系正常化問題發生沖突,雖然無需同樣的具體政策,但是,不能允許兩國間出現對抗式演變。關于臺灣問題,日本至少要和臺灣(當局)保留文化和經濟上的緊密聯系,應該嘗試用政治手段來處理。會談期間,田中明確表示:“日本根本不會考慮用任何不利于美日關系的方法來完成日中復交”,“假如日中實現了復交,最終也定會符合美國的利益。”日本在臺灣問題上,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說臺灣屬于中華人民共和國;對于中方主張的臺灣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最多能說的就是理解和尊重;日本的外交代表將從臺北改換到北京,但是將盡最大可能的努力來繼續維持日臺之間的人員往來(含貿易、投資,以及為臺灣提供的關稅優惠)。他絕對不是在“中國(大陸)鋪設的軌道上”向中國尋求復交的最終完成。尼克松表示:日本不應以日本的朋友為代價換取日中復交的完成,美國將按照《上海公報》的相關規定來處理對華關系。在臺灣問題上,美國將會在經濟領域盡其最大的可能,幫助臺灣(當局)保持在國際金融機構中的代表席位,讓臺灣保持能夠自立和強大的經濟實力;希望日中復交后,臺灣能夠繼續以一個獨立實體的形式存在。[6]473-484,484-488,488-496,496-500正是此次首腦峰會,共同確定了日本在中日復交談判中的政策框架與紅線:在繼續有效維持美日安保體制的大前提下,按照《上海公報》的模式,處理中日復交問題。在中日復交艱難談判期間,田中政府所持的立場和主張,基本上沒有超過上述的政策框架與紅線。比如,關于臺灣問題,尼克松政府在《上海公報》所持的立場(認識到臺海兩邊的所有中國人都認為只有一個中國,臺灣是中國的一部分;美國政府對這一立場不提出異議),實質上是有意避開了中國國家主權的實質內核來空談“一個中國”。而田中政府在《中日聯合聲明》所持的立場(臺灣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日本政府充分理解和尊重中國政府的這一立場,并堅持遵循波茨坦公告第八條的立場),對于中方關于臺灣主權歸屬的原則性立場和主張,日方雖然在字面上表示“理解和尊重”,使用的卻是中性且彈性較大的措辭,和直接、明確、無歧義的“承認”之間存在著很大差距,還有附帶條件。此類重要政治與外交文件核心條款措辭和文字表述上的故意模糊性處理,為以后在臺灣問題上美日繼續指手畫腳留下詭辯的彈性空間。
20世紀60年代,日本紡織品出口量約占全球紡織品總出口量的70%,其中相當大的部分就是輸出到美國。比如:日本在1960年向美國市場出口的人造化纖制品的金額達到1945億日元,1965年迅猛增加到3570億日元,短短的五年時間就增長80%,年均增幅達到12.5%。[13]15960年代后期,美日兩國原有的貿易失衡現象(紡織品貿易最為突出和典型)變得更加明顯和突出。對于限制日本紡織品進口數量和規模的問題,在美國國安會工作人員提交的主題為美國赴遠東貿易使團文件分析和建議④的基礎上,尼克松于1969年5月派商務部長斯坦斯正式出訪日本,提出日本應自主限制紡織品對美國出口的數量和規模(含毛、人造化纖制品等),被日方斷然拒絕。羅杰斯于同年7月在東京召開的美日經貿聯委會會議上,再次要求日方實行自主限制,如果日本不主動限制毛、人造化纖制品對美國出口的數量和規模,美國將采取嚴格的制裁措施。[6]61-63,63-65對此,日本紡織界表示強烈反對和抵制,要求佐藤政府堅持自主經濟外交。國內壓力使得佐藤政府對于美國所提的要求采取強硬立場和態度,認為日本人造化纖出口到美國的金額在1969年不會超過5千萬美元,只是當年日本對美國出口總金額49億美元的1%;而且日本的人造化纖出口也僅占美國實際消費量的5%,并沒有對美國的紡織業造成危害,美國的要求違反了GATT(關貿總協定)的相關規定。[14]286
尼克松政府于1969年9月專家會議召開后,提出了解決美日紡織品糾紛的方案,正式建議兩國于10月進行談判,并簽署日本自愿限制全部毛、人造化纖制品對美國出口的協定。日本雖說同意談判,但卻不接受限制協定的相關要求。同年11月17-22日的首輪紡織品會談未取得任何進展。尼克松和佐藤于1969年11月19-21日舉行首腦會談。本來,在此次首腦峰會之前,佐藤的特使先到美國進行預備性會談,和基辛格已達成秘密約定:如果日本在紡織品糾紛問題上作出實質讓步,美國就會同意在沖繩施政權歸還時移除核武器。[15]然而,就在佐藤到達美國前夕,日方突然告知,由于國內堅決反對將紡織品糾紛問題,作為解決沖繩施政權歸還問題的政治交易籌碼,要求把紡織品糾紛問題放到正在日內瓦進行的貿易談判中加以解決。會談期間,佐藤保證將在日內瓦貿易談判中,使紡織品糾紛問題取得雙方已事先同意的結果,但同時提出要把日內瓦的紡織品談判推遲到1970年底日本選舉結束以后,還要求在佐藤訪美公報中回避紡織品糾紛問題。在最終發表的佐藤訪美公報中,美方表示應堅持促進更加自由的貿易原則;日方表示將從1971年底起,在廣泛的美國商品種類范圍內,取消進口貿易上的限制,為促進其他進口商品的貿易自由化準備作出最大程度的努力,同時還將考慮和以前相比更能促進貿易自由化的新措施,并且每隔一定時段,就對貿易自由化計劃進行重新調整。[16]130可見,此次首腦峰會實際上并沒有真正化解美日兩國在紡織品糾紛問題上存在的尖銳矛盾。
尼克松政府先后于1969年12月、1970年1月兩次提出日方自主限額方案,明確規定日本對美國紡織品出口的限額(要求日本30多種毛紡、化纖制品每年出口美國的增長率不得超過30%),否則將考慮拒絕從日本進口相關制品。對此,日本表示無法接受,代表紡織界的自民黨國會議員更是針鋒相對地提出了所謂“化纖三原則”(在不遭受損失的地方堅持不加出口限制;以締結多邊協定的形式求得紡織品糾紛解決;日本應下決心推進貿易自由化)。[17]209佐藤政府于1970年3月和6月兩次指派官員到美國進行紡織品糾紛交涉,提出日方意見,但是由于兩國在限制的方式、時間上各執己見,鎩羽而歸。盡管如此,但是在紡織品糾紛問題上,美日兩國始終保持著不同層級的政治對話。
佐藤于1970年9月中旬與尼克松再次進行會談,一致認為擱置紡織品糾紛問題,對全球自由貿易體制和美日整體關系來說都是極為不利的,應盡快解決。美國首先做出讓步,日本紡織品對美國出口的限制時間從5年減少到3年。日本并不買賬,要求美國做出更多讓步。在此之前,美國內部要求對日本采取強硬政策的呼聲就很高。比如:商務部長斯坦斯公開聲稱,“日本是在進行經濟戰,其直接目標就是試圖控制太平洋,然后或許就是整個世界”。[18]353以米爾斯為代表的國會議員力主貿易保護主義,于1970年4月提出了“米爾斯法案”,揚言將單方面實施紡織品(含棉、毛、人造化纖)的進口配額制。日本對此反應強烈,警告說,如果該法案在美國國會獲得通過,將中斷所有涉及雙邊問題的協商性會談。尼克松政府于同年11月初第三次建議對日本做出較大讓步:首次允許更換出口品種,還將出口限制對象從20種減少到16種,出口限制時間縮減到33個月。佐藤政府于11月9日雖說提出了最終解決方案,但是仍未滿足美國的要求,遭到美國紡織業界的堅決反對。至此,就紡織品貿易糾紛,兩國雖經多次會談還是存在著意見分歧,但其立場主張上的差距明顯縮小。比如,對于出口限制對象的種類,美國提議減少到19種,日本提議最多是17種;對于出口增長率,美國提出1971年為3%,1972、1973年各為5%,日本開始的要求是9%,后減到7%;對于出口限制時間,美國提議33個月,日本11月15日提議30個月。[19]421尼克松在1971年2月提交給國會的外交咨文中,表示相信美日可以找到雙方最終都可接受的紡織品糾紛問題解決辦法,但同時警告,由于美日經貿問題極為重要,其解決也極為復雜,都以自我滿足的心態加以考慮肯定是不行的。[2]14在以紡織品為代表的經貿糾紛問題上,美日兩國隨后在多個層級上(除首腦峰會,還有雙方內閣級官員、特使或大使,以及有實力和影響的前政要等)展開激烈博弈,在不對美日同盟關系(尤其是安保體制)造成實質性損傷的前提下,會談話語上誘導和強硬交替靈活運用,行動上為維護各自國家利益盡量少受損傷,盡可能不做大幅度實質退讓,而是采取“擠牙膏”的方式。
尼克松政府于1971年8月突然宣布實行“新經濟政策”,日本經濟損失巨大。佐藤政府迫于無奈,不得不作出實質性妥協,接受美國關于紡織品糾紛問題的解決方案⑤,最終同意在今后3年內,將對美出口的所有毛織品和化纖制品限制在美國規定的范圍以內,并以政府賠償的方式來補償日本紡織業所遭受的損失。兩國于當年10月15日最終就紡織品糾紛問題達成協議。此后,美國又通過不斷施加壓力迫使日本“自愿限額”對美國的鋼鐵出口,增加對美國商品(農產品、計算機、集成電路等)的進口數量和規模,同時大幅放寬對于在日本的外國(含美國)資本投資所施加的限制條件。在以紡織品為代表的經貿糾紛問題的處理過程中,美國采用剛性手段打擊日本,迫使日本不得不做出實質性讓步。日本是在美國的打壓之下,以經濟上的實質性讓步來換取美日同盟關系大局的穩定。換言之,美日紡織品協議是“通過敲打日本的腦袋而簽署的協定”。[20]292
日本對美國的貿易順差雖說有所減少,但仍保持在30億美元左右,1972年又快速彈升到42億美元。美日代表于1972年7月底再次商討解決貿易收支嚴重失衡問題。田中和尼克松于同年8月底9月初在瓦胡島舉行首腦峰會,對于經貿糾紛問題,日方表示,同意在合理的時限范圍內,把不均衡的日美貿易降到可控的規模以下。雙方同意,繼續就此問題進行高層對話與磋商,將在1973年召開美日經貿聯委會會議。[6]473-484,484-488可以說,1969—1972年,圍繞以紡織品為代表的經貿糾紛進行的會談與博弈,是二戰以來美日經貿關系歷程中的重要轉折點,日本由此從主要依賴美國逐步轉變為與美國進行有限度的對抗和競爭,由支持合作為主走向摩擦對立日趨強勁,但是決不允許完全脫鉤或徹底翻臉。
1969—1972年,尼克松政府對日新政策貫徹的實際效果,和預期目標之間的契合度怎樣,它帶給后人的歷史啟迪主要是什么?
1969—1972年,尼克松政府對日新政策的出臺和落實,其主要動機和目的:試圖緩和兩國在經貿、沖繩施政權歸還、防務安全領域存在的尖銳矛盾,通過穩定并強化和日本的戰略同盟關系,以盡可能地維護美國在亞太,特別是東北亞地區的既有戰略利益不受或少受損失,縮小美國現有綜合實力與其擔負的遍及全球(含亞太地區)的安全責任之間出現的巨大鴻溝。與此同時,在不根本影響中美趨向戰略緩和實際進程的大前提下,使得日本在美國許可(或默認)的范圍內能夠發揮更大的作用和影響,為美國分擔更多的國際性防務安全義務和助推經濟發展的責任,尤其是在東亞地區。
從政策出臺的動機目的與實施后果的吻合度視角來審視,尼克松政府對日新政策主要聚焦和體現在三個重要文件,依次是:《國家安全研究備忘錄第5號文件》(NSSM 5)、《國家安全決定備忘錄第13號文件》(NSDM 13)、《國家安全研究備忘錄第122號文件》(NSSM 122)及其總結文件、附件三。根據NSSM 5 相關要求起草的關于美日關系的專門研究報告,建議自動延長即將在1970年6月失效的《美日安保條約》,而不做任何改動;以紡織品為代表的經貿糾紛,主要是分析兩國貿易收支嚴重失衡的主要體現,及其緩解的辦法和路徑;日本在亞洲的作用與影響,主要是分析日本與中國(大陸)的關系;返還沖繩施政權給日本,以返還的時間、軍事基地使用權、自由使用常規武器等為核心內容,分別提出多種備選方案,并評判各自的利弊得失。[21]NSDM 13關于美國未來幾年的對日政策,作出的重要決定:繼續把日本看作是美國在亞洲地區的主要戰略伙伴,以美國利益為出發點,積極尋求改進美日關系的方法,允許日本在亞洲地區發揮更大的作用和影響;加強美日關系、延長《美日安保條約》的有效期、維持美軍駐日軍事基地的功能不受損傷、適當促進日本加強自身防衛力量的建設等。沖繩施政權歸還日本的政策底線:如果在1970年以前能夠在美軍繼續使用基地及其細節上達成協議,同意在1972年返還沖繩施政權給日本;在以常規武器應對涉及韓國、越南、臺灣的緊急事態問題上,要求能夠最大限度地自由使用軍事基地;雖然希望擁有核武器儲存權,但同意以緊急事態時期重新部署核武器權和保持核武器過境權為條件,換取其他方面的最佳結果。[22]簡言之,尼克松政府在與佐藤政府會談前確定的主要目標:獲得存儲核武器和使用常規武器的“軍事權力”;要求日本替美國分擔財政和防務方面的更多責任和義務。[23]美國國安會成員、東亞事務專家霍爾德里奇致備忘錄給基辛格,全面闡述他對NSSM 122所提問題的意見和建議,概括起來:日本在維護其根本利益的基礎上將有權抉擇在內政外交上往何處走?美國想要的是什么樣的日本?美國該如何去有效引導和規勸日本的內外政策走向?所付出的代價會是怎樣?[24]NSSM 122附件三主要是闡明在可預見將來的美日關系(即日本現狀;美國目標;增進合作關系日本應采取的行動等)[25]前述美國在沖繩施政權歸還、對華政策上的協調、經貿糾紛的和緩三大復雜且關聯緊密問題上的應對與處理,基本上都是在尼克松政府對日新政策重要文件精神劃定的框架范圍內完成的,歸納起來:《美日安保條約》無需任何修訂且長期保持有效,美日同盟關系繼續維持穩定和牢靠;沖繩施政權歸還不會對美國在亞太地區承擔的防衛義務和能力造成實質性損傷;對華政策特別是在臺灣問題上,日本的具體政策和實施步驟可以和美國不一樣、不同步,但其底線是不允許相互拆臺、惡性競爭和公開對抗;經貿領域出現的摩擦和競爭,絕不允許其實質性影響兩國在政治上信任、防務安全上合作與協調的大局穩定。
從尼克松政府對日新政策帶來的深遠影響來看,至少是在20世紀70年代中后期,在對華政策或中國問題上,先后出現的1978年《中日和平友好條約》和1979年中美建交兩件重大的政治事件來看,卡特政府在看待和處理中美關系、美日關系以及中日關系,特別是對日政策問題時,基本繼承和延續了尼克松政府的實際做法和政策運作模式,在自身國家利益優先或最大化的前提下,巧妙地處理美國、日本、中國以及臺灣地區之間的復雜微妙關系,只有美國獲得了獨特的政治與外交上的主導權與優勢地位、實際上的仲裁及保障者的身份,成為名副其實的“離岸平衡手”,美國可以左右逢源和上下其手。日本在涉及到對美日來說都很重要的對華政策或中國問題上,特別是在臺灣問題上,更是以積極主動的態度和美國進行事前協調,沒有美國的允許或不反對,日本是斷然不敢采取公開的冒險性政策及實際舉措。在沖繩問題上,美國軍事基地并沒有因為施政權歸還日本,就真正實現風平浪靜,不時出現強烈的反美、反日本政府的政治示威活動。在經濟貿易領域,不但是日本對美國施加壓力做法的強烈不滿從來就沒有真正被移除掉,而且是美國對日本在經貿領域所做實質讓步的幅度、自由化進程的緩慢等仍表示強烈不滿,這就注定在20世紀70年代中后期,乃至80、90年代,美日在經貿問題上的摩擦、競爭與對抗會趨向更加激烈。總之,美日在經濟貿易、防務安全政策上的內部張力會不斷加大,但是其力度和強度決不允許大到對兩國的政治軍事同盟關系造成不可挽回的瓦解局面,雙方在各自國家利益最大化的綜合權衡下,采取的具體政策及配套舉措,在抗爭中求取短期利益最大化,在合作中贏得長期利益最大化。
1969—1972年,尼克松政府的對日新政策,完全是建立在對美日各自國家利益進行現實評估的基礎上,美國的利益訴求從根本上決定了美國所要擔負的責任與義務,而絕不是其他情況。美國承認“沒有永久的敵人,對包括共產黨國家在內的其他國家的評價,是根據它們的行為,而不是依據它們國內意識形態的基礎”。[26]292它帶給后人的思考和啟示:
不論是當時的美國政府,還是日本政府,所推出和落實的外交政策,都是以各自的國家利益為出發點、最高準繩和落腳點,絕不是外宣中單純強調和突出的意識形態劃線或是否反共反蘇。意識形態和社會制度上的明顯差異,已經成為美日各自推行對外政策時最為廉價和順手的工具,在保守勢力的長期夸張扭曲性鼓噪之下,人為制造對共產主義擴張的“恐慌”心理和“緊張”氛圍,容易引起國內民眾的共鳴,形成輿論民意上的強大壓力,進而獲得官方主推的對外政策在道義上的所謂“合情、合理、合法”。
1969—1972年,客觀來說,美國無疑是全球性超級大國,而日本頂多能算得上是區域性強國。實力決定態度、意愿和立場,特別是在冷戰背景下,亞太尤其是東北亞地區錯綜復雜的政治局勢,使得美日兩國在事實上存在著“抱團取暖”相互利用與借重的關系,日本仍需要美國提供核保護傘和維護國際金融、經濟秩序的基本穩定,美國則需要日本充當積極反共的馬前卒,特別是在經濟領域要替美國分擔更多的責任和義務。同盟關系的徹底斷裂是雙方都不愿看到的,而且也承受不起由于關系完全斷裂,造成各自在國家利益上的嚴重損傷。美日表面上的競爭和對立盡管很是熱鬧,但是各自國家內在的合作性需求,使得外交領域的博弈始終是“有理、有力、有節”的,“度”的把控對雙方來說都很重要,很微妙。
1969—1972年,美日在外交領域展開的內涵豐富的活動,既有協調與合作,也有競爭與對立,既涉及到政治信任與軍事安全,又牽連到經濟與貿易摩擦。近現代歷史中,對任何獨立主權國家的政府來說,防務安全永遠是擺在首要地位的,是生死攸關的,短期經濟利益的維護則是處于第二位的。不管是美國,還是日本,在外交領域涉及到各自國家利益內部的復雜與多元,甚至是局部性的對立和競爭,總是存在著輕重緩急的問題。特別是存在著共同的外部強大競爭對手的情況下,尋求雙方國家利益的最大匯合或相向而行,就成為共同的政策優先選擇,短期經濟利益的維護是要服從政治軍事大局的。
1969—1972年的美日關系充分證明,大國與小國、強國與弱國在交往過程中,大國、強國同樣存在著自己的薄弱環節,小國弱國也有著自身的局部優勢。這就使得強勢國家在特定問題上不得不收斂其慣有的傲慢態度,表現出尊重弱勢國家的主權及意志,需要弱勢國家的理解和支持,而弱勢國家抓住有利時機,只有方式和手段得當,就有迫使強勢國家做出適度的實質性讓步,是能夠為自身爭取到一定限度內的國家權益。換言之,國家間的交涉,強勢國家并不是完全主宰性的,弱勢國家同樣不是完全無所作為的,只有經過艱難、曲折的博弈和交鋒,通過相互間適度的妥協和讓步,求取雙方基本上都能接受的政策性協議,才能經得起時間的檢驗和政治風浪的考驗。
1969—1972年,尼克松政府推出并加以落實的對日新政策,在較大程度上可說是典型的現實性外交舉措,它積極主動地順應了國際大勢和美日綜合國力對比的明顯變化。對于美日關系可預見的未來,尼克松指出,日本已不再是一個在更廣泛的外交領域中純粹依靠美國的、區域性的太平洋國家,也不再能夠繼續保持充當小伙伴的習慣。在此新情況下,美日外交政策盡管將不必是完全一樣或步調一致,但是應該緊密協調,最為重要的是,兩國在外交政策,特別是亞洲政策上絕對要規避直接對抗或相互拆臺,而是繼續要把美日同盟關系作為美國亞太政策的基石和中心,日本將繼續是美國具有最高戰略價值的伙伴。[27]169-183從此開始,美日關系從20世紀50年代初期形成的被依附與依附的明顯不對等盟國關系,向著合作與競爭并存、相互依賴且協調基本良好的“背靠背”性質的盟國關系轉變,至少是在形式和名義上走向相對平等的競爭性國家關系,以防務安全為核心的盟國關系并沒有出現明顯的松動。
注 釋:
①參閱Telegram From the Department of State to the Embassy in Japan[Z]. National Archives, Nixon Presidential Materials, NSC Files, Box 536, Country Files, Far East, Japan, Vol, 1Jul-Sep 71, Confidential; Immediate; Exdis.《尼克松新經濟政策》:[EB/OL]http://finance.ifeng.com/topic/20090329/489443.shtml,上傳時間:2009-3-29,上網時間:2019-7-16。
②參閱FRUS 1969-1976,Vol.XIX Part 2JAPAN(1969-1972), Doc.4[Z]. Washington D.C.: USGPO, 2018:18-24。
③參閱National Intelligence Estimate, NIE41-69[Z]. Central Intelligence Agency, ODDI Registry of NIEs and SNIEs, Job 79-R01012A。
④參閱FRUS 1969-1976,Vol.XIX Part 2JAPAN(1969-1972), Doc.10[Z]. Washington D.C.: USGPO, 2018:37-48。
⑤參閱Memorandum From Secretary of State Rogers to President Nixon[Z]. National Archives, Nixon Presidential Materials, NSC Files, NSC Institutional Files(H-Files),Box H-227, National Security Decision Memoranda, NSDM 130;National Security Decision Memoranda 130[Z]. National Archives, Nixon Presidential Materials, NSC Files, Box364, Subject Files, National Security Decision Memoranda, Nos. 97-1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