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偉,南雅瓊
(山西大學 文學院,山西 太原 030006)
蘇軾是北宋具有代表性的文學家,在詩、詞、文章等各個領域都有卓越貢獻。他具有極強的創造力,同時也善于繼承古代的文化傳統,其中就包括魏晉風度。魏晉風度,又名魏晉風流,馮友蘭《說風流》認為是一種人格美,包括玄心、洞見、妙賞、深情。李澤厚在《美的歷程》中曾對魏晉風度有過概括:“飲酒任氣,高談老莊,雙修玄禮,既縱情享樂,又滿懷哲意,這就構成似乎是那么瀟灑不群、那么超然自得、無為而無不為的所謂魏晉風度。”[1]96蘇軾與魏晉風度的關系涉及到宋型文化與魏晉文化的異同,是個具有重要學術意義的論題。目前學術界這一問題的關注不多,高云鵬《蘇軾與魏晉風度》認為,蘇軾隨緣安處的生死觀、榮辱不驚的仕隱觀以及曠達超然的人生態度都帶有魏晉風度的色彩①。許外芳提出,蘇軾全面學習、化用“魏晉風度”,形成了自己獨特的“東坡風度”②。此外,有人研究蘇軾“和陶詩”,比如 金甫暻《蘇軾“和陶詩”研究》(復旦大學2008博士學位論文)等。那么,蘇軾詞是否受到魏晉風度的影響呢?它們之間存在怎樣的關系?這是本文要著力探討的。
蘇軾在詞中非常推崇魏晉風度,但是,他的詞具體引用了多少魏晉時期的典故,學術界至今沒有一個確切的數字。薛瑞生先生在《東坡詞編年箋證》中標注的東坡詞運用《世說新語》的典故有22例,郭幸妮以該書為依據,考索出東坡詞運用的《世說新語》典故達53例。[2]筆者在此基礎上又發現10例,共有63例。把這些典故進行分類,東坡詞引用最多的為容貌風姿、曠達風度、歸隱山林三大類。從這些典故中我們不難發現生活在宋代的蘇軾與魏晉名士既有許多相似之處,也有不同的表現,主要體現在仕隱觀念與對禮法的態度兩個方面。那么,東坡詞對魏晉風度的接受具體情況如何?背后的原因何在呢?
把東坡詞中運用魏晉時期的典故按《世說新語》的門類進行分類,可以發現引用較多的門類有容止、任誕、言語、德行、識鑒、雅量、賞譽、棲逸、排調等,通過總結,東坡詞中所用的典故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
魏晉時期人們對士人的品藻講究形與神的有機合一,既看重內在的神采美,也推崇外在的儀表美,所以,魏晉時期并不僅僅重視外表儀態,那個時代盛行的容止之風包含一種深刻的內涵,對當時文化的發展產生很大影響,也被后人廣泛引用。比如東坡詞《木蘭花令》中寫道:
元宵似是歡游好。何況公庭民訟少。萬家游賞上春臺,十里神仙迷海島。 平原不似高陽傲。促席雍容陪語笑。坐中有客最多情,不惜玉山拼醉倒。[3]306
這首詞中的“不惜玉山拼醉倒”出自《世說新語·容止》:
嵇康身長七尺八寸,風姿特秀。見者嘆曰:“蕭蕭肅肅,爽朗清舉。”或云:“肅肅如松下風,高而徐引。”山公曰:“嵇叔夜之為人也。巖巖若孤松之獨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將崩。”[4]256
在魏晉風度代表人物中,嵇康是有名的美男子,不僅是因其身材魁梧,更重要的是其“風姿特秀”,即從他的外貌之美可以看出內在的資質及其學識修養。作為嵇康的知音,山濤用“傀俄若玉山之將崩”形容其醉態,正可看出嵇康瀟灑不羈的形象。在這首詞中,因為是元宵節,公庭的訴訟少,所以作者有機會賞游元宵夜景。在歡快的宴席中,出現了一個“最多情”的客人形象,把氣氛霎時推到高潮,作者用“玉山”來形容其醉酒的形態,表達出贊美欣賞的感情,反映出詞人與百姓關系之親密。
東坡在《臨江仙·贈王友道》的上片寫道:“誰道東陽都瘦損,凝然點漆精神。瑤林終自隔風塵。試看披鶴氅,仍是謫仙人。”[3]115這首詞是蘇軾寫給朋友王友道的,詞的上闕描繪的是友人仙人般的容貌和超凡脫俗的氣質。在寫友人容貌時,東坡借用《世說新語·容止》:
王右軍見杜弘治,嘆曰:“面如凝脂,眼如點漆,此神仙中人。”時人有稱王長史形者,蔡公曰:“恨諸人不見杜弘治耳!”[4]260
“面如凝脂,眼如點漆。”親切可見,令人神往。讀《詩經·衛風·碩人》,可知其美之所自。用“凝脂”來比喻面部皮膚潔白細膩,吹彈可破,用“點漆”形容眼睛黝黑明亮,神采奕奕,以自然界之美來形容人物品格之美,言簡意賅地描繪出了一個美男子的形象。并且“點漆”如畫一般,凝然有神,宛如“神仙中人”。一塵不染,與世無爭,這應該是道人的美德,也是蘇軾欲求又不可得的處世經文,所以借對友人的贊美來表達以道修身的美好思想。
蘇軾為豪放詞的代表,“所謂豪放,大致是指勁拔雄健、磊落恢宏、放筆揮灑、不受拘檢的一種創作個性。”[5]曠達是豪放詞中的重要內容,而曠達也是魏晉時期文人所崇尚的一種極具個性的氣質風度,表現在生活當中即是疏放、瀟灑、不拘泥。從這一點來講,蘇軾可謂魏晉風度的異代知音。
蘇軾在《哨遍·春詞》中寫道:“君看古今悠悠,浮宦人間世。這些百歲,光陰幾日,三萬六千而已。醉鄉路穩不妨行,但人生、要適情耳。”[3]326“但人生、要適情耳”典出《世說新語·識鑒》:
張季鷹辟齊王東曹掾,在洛,見秋風起,因思吳中菰菜羹、鱸魚膾,曰:“人生貴得適意爾,何能羈宦數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駕便歸。俄而齊王敗,時人皆謂為見機。[4]160
“適情”與“適意”雖然措辭不同,但意思相近。張季鷹因思念吳中菰菜羹、鱸魚膾而辭官歸鄉,是魏晉名士不屑名利、曠達風度的典型事例。蘇軾在此詞中運用這個典故,頗有人生短暫、功名浮幻,沉浸醉鄉過瀟灑人生之感,這與張季鷹不受名利羈絆、追求適意曠達的人生頗為相似。
又比如《南鄉子·梅花詞和楊元素》中的“痛飲又能詩”[3]50典出《世說新語·任誕》:
王孝伯言:“名士不必須奇才,但使常得無事,痛飲酒,熟讀《離騷》,便可稱名士。”[4]317
王孝伯認為名士的三個特征是有閑暇、痛飲和熟讀《離騷》,未必是魏晉風度的真諦。蘇軾詞“痛飲又能詩”指的是太守楊元素及其門下的賓客僚佐。楊元素才調不凡,門下自無俗客,喝酒作詩不在話下,這次有梅花助興,詩情便不同于往常。“痛飲”即開懷暢飲。梅花在古代文人眼中具有君子品格,他們以梅花為知己,在這種意境之下,固當“痛飲”。
隱逸是古代士人獨善其身的一種方法,也是其價值追求以及心靈感悟的結晶。在魏晉那個動亂的時代,士大夫感覺朝不保夕。他們不愿成為政治的犧牲品,為了保持安寧自由和人格的獨立,所以選擇隱逸山林。蘇軾的一生有很多時光是在貶謫中度過的,雖然他沒有真正的歸隱過,但卻寫了許多向往隱逸生活的詩詞,其中有不少運用了魏晉時期的典故。
比如《浣溪沙·感舊》中的“恨無人借買山錢”[3]313出自《世說新語·棲逸》:
郗超每聞欲高尚隱退者,輒為辦百萬資,并為造立居宇。在剡為戴公起宅,甚精整。戴始往舊居,與所親書曰:“近至剡,如官舍。”郗為傅約亦辦百萬資,傅隱事差互,故不果遺。[4]278
在東晉中期桓溫專擅朝政的年代里,郗超是恒溫集團中的主要謀士,可謂政要權貴。然而,由于東晉皇權孱弱,士人地位高,以及玄學的影響,士人普遍推崇隱逸,甚至于認為隱逸高于仕宦。③東坡一生想歸隱卻又未歸隱,所以在他的作品中多次運用郗超支持隱士的故事,進一步寫自己欲回朝不得,欲隱居不能的無奈愁緒。一個“恨”字寫出了這種只能退步、安居現狀的無奈心態。
又比如《水調歌頭》:
安石在東海,從事鬢驚秋。中年親友難別,絲竹緩離愁。一旦功成名遂,準擬東還海道,扶病入西州。雅志困軒冕,遺恨寄滄洲。 歲云暮,須早計,要褐裘。故鄉歸去千里,佳處輒遲留。我醉歌時君和,醉倒須君扶我,惟酒可忘憂。一任劉玄德,相對臥高樓。[3]113
作者在詞的上闋運用東晉名士謝安的典故,用簡短的幾句話概括了謝安的人生經歷,并借此表達自己“雅志困軒冕,遺恨寄滄洲”的感情。謝安出生在東晉的名門望族,早年隱居山林,中年時期出仕做官,仕途中很快展示出了自己的政治才能,成為東晉朝廷的權臣,但此時的他“東山之志始末不渝”。蘇軾對救濟蒼生、功成身退的謝安非常崇拜,所以他初入官場之時,本是抱著一顆濟世救民之心,把自己的經世之學奉獻給國家,但現實并不是那么如意,由于他過于孤高,所以在仕途中屢遭貶謫。也正是因為政治生涯中數次左遷,所以導致他更加迫切地想要建功立業,希望像謝安那樣功成身退。
從東坡詞可以看出,東坡推崇魏晉風度中的容貌風姿、曠達風度和歸隱山林,然而,蘇軾生活的宋代畢竟與魏晉有著很大的區別;因此,魏晉風度中的一些觀念和行為與蘇軾還是存在著很大的差異,包括仕隱的選擇、對待禮法的態度等。
宋代的文人大多有狂熱的淑世情懷,這一方面受傳統儒家入仕思想的影響,另一方面受宋代政治制度的影響,宋王朝重視文化,重用文人治國,科舉興盛、門閥式微,這樣的時代激發了文人士子以天下為己任的遠大理想,他們紛紛樹立經世濟時的偉大抱負。實現自我生命價值,成為宋代士人尤其是精英們所一致追求的奮斗目標。正如張載所說:“為天地立志,為生民立道,為去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6]320這不僅是他自己廣闊胸懷的寫照,更道出了宋代有理想有抱負的儒士心聲。
像大多數文人一樣,蘇軾最先選擇和追求的也是功名,他懷著滿腔熱血,相信“有筆頭千字、胸中萬卷,致君堯舜,此事何難”[3]74,但由于其性格清高耿直,被當時的黨派所孤立。然而最難能可貴的是,在貶謫期間,他仍然心系百姓,為人民為國家做了很多有意義的事。在徐州任上,黃河決堤泛濫成災,蘇軾挺身而出,整日與農民為伍,親自參加治水,在他的努力之下使得一州人民免于水災之苦。在杭州任上,他疏浚了西湖,把“內湖”和“外湖”連接起來,既解決了杭州城居民的飲水問題,又灌溉了千畝農田,深得百姓贊賞。晚年的蘇軾被貶至偏遠的儋州,在此期間他雖然形同囚犯,但也力所能及的為國家,為當地人民做一些實事。他看到土地大片荒蕪,就鼓勵當地百姓開墾土地;看到百姓受疾病困擾,就為百姓開方治病;看到人們大多引用積水,便親自帶領人們挖了一口井,減少了疾病的產生;看到當地文化落后,便開設講堂,并培養了不少令自己滿意的弟子。④
蘇軾是典型的“務實”派,為官一日,造福一方,盡職盡責為百姓排憂解難,這是他對人民的熱愛,也是他對自己的負責。但在政治上有作為的蘇軾也有仕途不順的苦惱。由于政治上受到了嚴重打擊,因此在被貶黃州的第三年便有了“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3]255的念頭。為官期間的幾經貶謫,使他看透了政治的面目,對仕途的希望減少了大半,反而多了幾分超脫和豁達,此時的蘇軾面對仕途,正如孔子所言“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7]106,因此在政治失意后,他的思想發生了變化,開始向往自在灑脫的隱逸生活,在他的詩、詞、文章中也多次表現歸隱的念頭。然而消極避世并不是蘇軾的主動選擇,而是在失落的人生面前重新找回自我價值的追求。儒家的入世精神與歷代的功名原型已經在他心中深深扎下了根,他始終認為人生必須先有所作為,做有益于國家和人民的事,才會問心無愧,這也許就是蘇軾想要歸隱而未真正歸隱的重要原因。
魏晉時期士人的生存環境與宋代截然不同。漢末的董卓之亂、三國鼎立、司馬篡位、八王之亂、“五胡亂華”、南北分裂,造成了魏晉南北朝紛亂黑暗的政治背景,這是導致士大夫們希企隱逸的一個根本原因。其次,社會動亂使得儒家的正統地位開始動搖,士人們開始在“仕”與“隱”之間徘徊,在迷茫之中,他們找到了老莊思想來作為自己人生的支點,受這一思想的影響,文人們開始遠離政治,選擇隱逸山林,以不問世事為榮。即便為官,也可以不問政事,并且在士林輿論看來,這還是一種極其瀟灑的風度。
如果說魏晉以前士人是為了表達對現實的不滿而隱,那么到了魏晉時期,隱士的行為普遍以后,道家思想盛行以后,已經無所謂“避世”的問題,當時士人普遍認為隱逸本身就是高尚的,并且只是為隱逸而隱逸,似乎隱逸本身就有一定的價值和道理。[8]至此隱逸的崇高地位得到了社會的承認。最典型的就是謝安的例子,他隱居東山二十年,頗有名士風度,成為當時士人的美談,但當他決定出任桓溫司馬的時候,高靈在送他時曾質問道:“卿屢違朝旨,高臥東山,諸人每相與言:‘安石不肯出,將如蒼生何?’今亦蒼生將如卿何?”[4]332而此時的謝安只是笑而不語。同樣桓溫也問過謝安類似的話,而桓溫身邊的參軍郝隆卻直接用“處則為遠志,出則為小草”[4]333來諷刺謝安。謝安由隱到仕的故事說明,魏晉時期多數士人更看重個人自由和家族利益,反而不很關注朝廷安危。
由此可以看出,魏晉時期以隱為高的思想是廣泛存在于一般士大夫之間的,他們把縱情山水、以詩酒交友變成了一種林下風流的文化傳統。而蘇軾在貶謫之際,對這種名士風流最為推崇,但其一生并未真正歸隱。可以看出,他主要崇尚的魏晉隱士獨立自由的人格精神、超凡平淡的處世情懷,而不是他們歸隱山林的生活方式。蘇軾的歸隱只限于精神上的歸隱,而其修身持家、德化鄉里等還是遵循正統儒家立德、立言的信念。
在封建社會,“禮”起著十分重要的作用,不僅是維持社會政治秩序、鞏固等級制度的紐帶,還是調整人與人之間社會關系和權利義務的規范和準則。儒家極其重視“禮”在治理國家中作用,并提出“禮治”的口號,孔子曾說過:“不學禮,無以立。”[7]175因為古代“禮”與“法”的關系非常密切,通常以法律制裁的力量來維持禮,所以下文以“禮法”并稱。
儒家思想在宋代發展為理學,出現了一大批理學家,如周敦頤、張載、程顥、程頤等。雖然他們的哲學思想不同,但在道德修養方面,他們的認識并沒有本質差異,都是通過禮法規范來提高自己的道德覺悟水平,進而提高精神境界,進而教化百姓,最終實現太平社會的目標。這種禮法規范有時過于嚴格,甚至壓抑了人的情感,束縛了人的行為。由于蘇軾性格曠達,任情適性,不免對宋代一些禮法感到約束。《宋史紀事本末》卷十記載:
八月辛巳,罷崇政殿說書程頤。頤在經筵,多用古禮,蘇軾謂其不近人情,深嫉之,每加玩侮。方司馬光之卒也,百官方有慶禮,事畢欲往吊,頤不可,曰:“子于是日哭則不歌。”或曰:“不言歌則不哭。”軾曰:“此枉死市叔孫通制此禮也。”二人遂成嫌隙。[9]279
程頤認為,嚴格遵循禮儀是“尊儒重道”的表現,在蘇軾看來卻是“不近人情”,蘇軾用“此枉死市叔孫通制其禮也”來諷刺程頤所遵守的古禮,可看出他對當時理學家遵守禮儀的迂腐行為極其反對,反對的原因在其《禮論》一文中進行了詳細說明,他認為在商周之際,人們對“禮”“行之不勞”的原因是這些宗廟禮法就是當時人們的生活習慣,衣服、器皿、冠冕、佩玉,都是人們所常用的東西,所以“是以其人入于其間,耳目聰明,而手足無所忤,其身安于禮之曲折,而其心不亂,以能深思禮樂之意”[10]57。但是在數千年之后的宋代,天下之事與以前已大不相同,繁雜冗褥的禮儀與現在百姓的生活相去甚遠,人們還是遵循古禮“冠古之冠,服古之服,而御古之器皿”[10]57,其結果只能是“傴僂拳曲勞苦于宗廟朝廷之中,區區而莫得其紀,交錯紛亂而不中節”[10]57。由此可看出,蘇軾認為古禮雖然在古代發揮了一定的作用,但是后代不能一成不變完全遵守古禮,要根據時代的變遷有選擇的接受。
雖然蘇軾對古禮今用進行了批判,但對于“禮”本身所產生的作用,則持肯定態度,他在《禮以養人為本論》中曾寫道:“夫禮之大意,存乎明天下之分,嚴君臣、篤父子、形孝弟而顯仁義也。”[10]49
談起魏晉時代人們對禮法的態度,從《世說新語》任誕一門中可明顯看出魏晉時期禮法破壞嚴重,當時士人的特點就是放縱性情,不拘傳統禮法,并以此為榮。這種心理慢慢演化成了彼時獨有的生活觀念。阮籍是有名的例子,他在其母去世后的服喪期間仍喝酒吃肉,這是禮法所不容的,但其實他的內心極其悲傷,以致飲酒三斗后,舉聲一號,嘔血數升,蓋真情坦露而哀樂至到,無須禮的修飾;劉伶醉酒后赤裸著身子在屋中,人們看到后責備他,他卻說:“我以天地為棟宇,屋室為禈衣,諸君何為入我禈中?”[4]303這些都反映了魏晉士人輕禮法的風氣,但從另一方面也反映出其重真情,即不受禮法約束,任由情感發泄,哀則極哀,樂則極樂。
蘇軾雖然對宋人遵從古禮感到反感,但對于魏晉名士“越名教”的做法也不是盲目的推崇,這從他引用任誕一門的典故可以看出來,在蘇軾詞中出自任誕一門的典故共有八處。
“誰作桓伊三弄。驚破綠窗幽夢”[3]28和“桓伊去后,知孤負,秋多少”[3]165這兩處運用桓伊的典故。桓伊擅長吹笛,有一次在路上偶遇素不相識的王徽之,徽之在船中,聽說桓伊路過,就讓人傳話讓桓伊為他演奏一曲,桓伊此時已是高官貴胄,但他并沒有拒絕王徽之,而是為他吹三弄梅花之調,吹奏完畢,不交一言,便離去。對于王徽之來說,讓素不相識的名士為他吹笛,完全是一種感情的要求,情之所至,便顧不得是否相識。雖然不夠禮貌,但對于當時的名士來講,卻不失為一種高雅情趣的流露。對于桓伊來說,他完全忽略了地位與禮節,這同樣表現出一種名士風度。作者運用桓伊的典故可見其對魏晉時名士不拘禮節、任情適性的贊美。
在社會動亂的年代,名士為了免遭政治的迫害,不得不為自己找一把保護傘,于是把飲酒當成麻痹自己和避開別人的一種手段,終日酣暢,不問世事。其中東坡在引用魏晉名士飲酒典故時,筆下的“痛飲又能詩”[3]50、“痛飲從來別有腸”[3]53、“惟酒可忘憂”[3]113、“拍手欲嘲山簡醉,齊聲爭唱浪婆詞”[3]21都是引用他們善于豪飲這一形象,而飲酒又正是魏晉名士任真自然的一種寄托和表現方式,并無違背禮法之意。
“劉伶席地幕青天”[3]313引用劉伶“幕天席地”的典故,劉伶“幕天席地”的做法的確有違禮法,但實則是他的真情流露,情到深處絲毫不顧及禮的存在,而是完全以自我為中心。
“拍浮何用酒為池。我已為君德醉”[3]328引用畢卓的典故,他向往“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4]307的生活。蘇軾在其《西江月·送錢待制》中反用此典,詞中雖沒有直接寫友人的品格如何高尚,但通過作者的描述:不必暢游在酒池中,已經被友人的品格所陶醉,從側面襯托出友人品格之高尚。
前文已說過,宋代的理學有時壓抑人的情感,影響了人的行事。與二程相比,蘇軾并不被古禮所束縛,崇尚情感自由抒發,他的詩詞文章,或是一時即興之作,或是在不滿時有感而發,都是自然流露,順乎天性,純然表達內心之所感,至于會招致什么后果,不做過多考慮。所以在他的詞中引用的任誕一門的典故,本意并不是贊成魏晉士人違背禮法,對魏晉名士“越名教”、放浪形骸甚至近乎自毀的做法持保留態度,而重在欣賞他們任情而動的生活方式。
東坡詞中大量使用的魏晉時期關于容貌風姿、曠達風度、歸隱山林的典故,可以讓我們看出他對魏晉思想認同的一方面,即對詩酒風流、任情適意生活的喜愛以及對隱逸生活的向往。但因東坡深受宋代禮法的嚴格要求以及淑世精神的影響,所以即使羨慕魏晉名士獨立自由的人格精神,想要歸隱山林,也只是思想上的歸隱。他對魏晉名士任性率真、重真情的生活方式表示贊同,但對其放浪形骸甚至近乎自毀的行為仍持保留態度。
注 釋:
①參見《第23屆中國蘇軾學術研討會論文集》,2019年4月,中國常州。
②參見許外芳《論“東坡風度”》,《江蘇科技大學學報》2018年第2期。
③《世說新語·棲逸》:“何驃騎弟以高情避世,而驃騎勸之令仕。答曰:‘予第五之名,何必減驃騎。’”
④參見元脫脫等撰《宋史》卷三三八《蘇軾傳》,中華書局1977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