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 強
(龍巖學院 中央蘇區研究院,福建 龍巖 364012)
眾所周知,作為中共黨內杰出的農民運動和農村工作專家,鄧子恢一生心系農民,尊重農民,其在“三農”領域內留下大量未刊論著,而這些不同時期文字背后的思考共同構成了他博大精深而又具有極強連續性、穩定性的“三農”思想,特別是在擔任中央農村工作部部長十年間(1952—1962)就有關合作化運動、責任制等重大問題所作的“超前式”論述①更是成為二十世紀八十年代農村改革的直接理論源泉②。《關于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決議》在列舉了開始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的十年間毛澤東、周恩來、陳云、鄧小平在如何建設社會主義問題上所作貢獻之后就緊接著明確肯定了鄧子恢當年的探索之功——“提出了農業中要實行生產責任制的觀點”,“所有這些,在當時和以后都有重大的意義”[1],而鄧子恢與新中國農村變革這一主題也在相當長時間內成為學界關注和研究的重點。
相較之下,鄧子恢在新中國成立前后③有關農村問題所作思考卻并未受到學者應有的著墨④。然而,這一時期不僅是解放戰爭從北至南逐步推進的關鍵期,而且也是新民主主義革命即將走向勝利之際,能否準確理解毛澤東所提出的新民主主義論,并根據各地實際情況“對癥下藥”,從而順利完成由革命黨向執政黨的轉型,特別是在全黨已經明確未來工作中心將要轉向城市的前提下做好農村工作無疑事關全國解放大局。在此大背景之下,鄧子恢主政中南初期即針對轄區內新老解放區雜陳并舉的客觀情況,創造性提出“三個過程,兩個階段”的農村工作指針,并在實施過程中收到良好成效,為中南地區農村恢復生產、發展經濟以及隨后進行的土地改革奠定良好的社會基礎。有鑒于此,本文也將以基本歷史文獻為據,對其在這一時期的有關論述詳加論列,以期推進對鄧子恢生平思想的理解和研究。
根據筆者目前所掌握的資料顯示,鄧子恢首次提及與“三個過程,兩個階段”相關的表述是在由其主持起草,并以中共中央中原局⑤名義寫給中共桐柏區⑥黨委的一封題為《關于新區初期群眾運動方針》的信中,時為1948年7月20日。在這封長信中,鄧子恢提出了農民運動大致可以分作三個前后相接過程的理論主張。其原文如下:
在農民運動初期,主要斗爭對象是農村的直接統治者——豪紳惡霸等。斗爭的口號,主要是反對苛捐雜稅、反對三征、反對敲詐勒索,及要求公平合理負擔等,在初期的農民運動,是著重于政治性的斗爭。在農民運動的中期,斗爭即轉入農民與地主階級初步的階級斗爭,這個時期,主要的斗爭口號是減租減息,削弱封建。農民運動的終期,則進入消滅封建的算舊賬與土地改革運動。⑦
通讀上文,不難發現鄧子恢在思考農民運動問題時的基本邏輯理路:即分初、中、終三個過程,循序漸進、逐層深入、環環相扣,先政治(打落舊有統治者的封建權威)后經濟(主要是減租減息,減輕農民封建負擔),而最后再集中一切力量回到以算舊賬與土地改革運動為中心的徹底消滅封建勢力的斗爭之中。其意不言而喻,旨在說明農民運動不可能一蹴而就,過程將十分復雜繁難,甚至會有反復,帶有很強的目的性、階段性、群體性和策略性等特點,真正做到了將四個方面熔為一爐。正所謂“斗爭是密切聯系,一步深入一步,一步緊張一步的”⑦。為了進一步說明己意。以便基層能夠更好的執行,他詳細解釋了在發動農民過程中如何才能做到最大限度團結一切力量為我所用這一關鍵環節,而對工作方法的注意和把握也是鄧子恢一生革命生涯中非常顯著的亮點,下面一段話即是其步驟說明。
農民運動初期,敵人力量較大,群眾顧慮極多,因此打擊面要小,而能參加斗爭的群眾基礎則越大越好。此時不僅有廣大農民及商人參加,地主左翼亦能參加,一般中小地主則能使之守中立,因此斗爭陣營中最為復雜。這時最革命的最堅決的廣大雇貧農,不一定能夠起來,也不一定能得到多大的利益,因此之故,廣大雇貧農積極性尚不能充分發揮,但經過這種斗爭,一來可興奮廣大群眾,并使廣大群眾初步認清自己與敵人的力量,二來可以將統治階級中最兇惡的敵人打倒,還可以分化地主階級的陣營,把大地主與中小地主隔離開來,這是農民運動初期的特點。⑦
需要進一步追問的是:此時的鄧子恢為何要提出這樣一個三過程圖式,揆諸當時的主客觀環境,這難道不啻于給中共地方黨組織日益高漲的革命熱情潑冷水嗎?其意欲何為?對此疑問的解釋需要回到當時中共所領導下的轟轟烈烈的土地改革運動和中原區所轄河南農村實情中去找尋。
1947年10月10日,中共中央發布《中國土地法大綱》,“明確宣布廢除封建剝削的土地制度,實行耕者有其田”[2],以期滿足解放區內農民對土地的急切渴望,從而兌現諾言。劉鄧大軍所在的大別山地區也開始了轟轟烈烈的打土豪、分田地、分浮財的土地改革運動,誓要做到“當天到、當天分”。一時間,廣大干部群眾的革命熱情十分高漲,但也在此過程中出現了“急性病”“走馬點火”“點火抄家”“戶戶冒煙”,桐柏區有的干部竟提出“半年赤化桐柏是右傾”,而要以三個月或一個月完成“赤化”。這一系列激進做法不僅嚴重侵犯中農和工商業者利益,而且還排斥知識分子,造成自身孤立,脫離群眾,加之共產黨力量幾進幾出,并未完全站穩腳跟,群眾顧慮甚多。
覺察到問題所在的鄧小平于1948年3月向毛澤東報告,提出在大別山地區停止土地改革,而改行減租減息,后者于5月24日的致電中明確表示新區應實行減租減息。中共中央中原局遂于1948年6月6日發布了《貫徹執行中共中央關于土改與整黨工作的指示》(也稱“六六指示”),明文規定“全區應即停止分土地,停止打土豪分浮財,停止亂沒收,禁止一切破壞,禁止亂打人、亂捉人、亂殺人等等現象”[3]。
“六六指示”頒布后,經過慎重考慮,鄧子恢深感此時就過渡到土地改革根本就不現實,必須分步進行。一來,此時的中南地區除了豫皖蘇部分區域為老區之外,豫鄂、桐柏、豫陜鄂等區大部分都屬于新區;二來,作為中南地區的人口大省,河南農村中的地主并非靠土地起家,而是以國民黨地方政權為靠山的官、紳、匪三位一體,“保甲、黨員、特務、軍事、文化結合一體”[4]。如果不徹底消滅惡霸土匪,農民就連減租減息也不敢接受,“當前的要求不是土地,不是減租減息,而是打倒危害他們身家性命的土匪與惡霸”[5]。也正是在此背景之下,也才會有鄧子恢這封寫給桐柏區黨委的長信,并在信中著重闡述自己的農民運動三過程設想。相較之下,鄧子恢的這一主張顯然又要比“六六指示”向前發展了一大步。
在給中共桐柏區去信之后不久的1948年8月13日,鄧子恢為中共豫西區委機關報《豫西日報》撰寫了一篇題為《停止土改實行減租減息》的社論,并經中共中央中原局常委討論通過,著重說明農民運動必須分三步走的必要性,特別是針對其中的第二步——減租減息口號作了詳細解釋,以此統一廣大干部的政策思想,避免各自為政。某種程度上,這篇社論也可以說是對此前觀點的再次重申。
在這篇社論中,長于寫作的鄧子恢依次講述了土地改革的重要性及其作用、中原區暫緩土地改革的原因、中原局因應之策以及注意事項等四個方面的問題,由淺入深、生動有趣,既是鄧子恢本人上佳文筆的一次集中展現,又是其高超政策解讀能力的完美體現。
社論開篇,鄧子恢首先從新民主主義革命的站位出發,高度肯定實行土地改革是中國共產黨在新民主主義革命階段所執行的一項基本政策,也只有徹底實行了土地改革,讓廣大農民得到一份屬于自己的土地,新民主主義革命推翻“三座大山”的歷史使命才能完成,“真正達到耕者有其田,占全國人口百分之八十以上的農民才能解放,障礙中國社會經濟發展的封建勢力才能打倒,帝國主義侵略中國的社會基礎才能鏟除。如此中國農業生產才能大大發展,工商業才能繁榮,國家工業化的基礎才能確立,民主自由才能有保證,獨立富強自由統一的新中國才有前途”⑧。
一向思慮縝密的鄧子恢也想到了土地改革對于農村內部兩大階級將要造成的重大影響,“因為土地改革之實行,不僅解放了工農勞苦大眾,而且解放了中華民族,同時也改造了地主階級,使地主階級由不勞而獲的寄生生活,變為自力更生的工商業者或光榮的勞動人民,由無用之人變成有用之人,由腐化沒落走向繁榮發展,這正是地主階級再生之路”⑧。這種將地主階級“變廢為寶”,并使其向工商業者轉化的主張就其精神實質而言與毛澤東稍早所提出的觀點可以說是甚為相似。他一方面告誡全黨在進行土地改革時需“將消滅地主富農的封建剝削和保護地主富農經營的工商業嚴格地加以區別”[6],“必須避免對中小工商業者實行任何冒險政策”[6]56,且需“嚴格注意保護工商業”[6]98;另一方面,而在當前的減租減息階段,“鼓勵地主富農轉入工商業的政策也是正確的,認為‘化形’而加以反對和沒收分配是錯誤的。地主富農的工商業一般應當保護,只有官僚資本和真正惡霸反革命分子的工商業,才可以沒收”[6]56。
其次,鄧子恢順勢闡釋為何要在中原區暫緩土地改革的道理。在他看來,之所以要暫緩土地改革而改行減租減息,“不是土改政策不正確,也不是中原地區不能實行土改,而是土改的準備工作在中原大部分地區尚未充分進行的緣故”⑧,這才是主要原因,而他所說的“準備工作”又是指哪些方面?
這個準備工作主要是使農民在思想上有高度的政治覺悟與革命勝利的自信心,在組織上真正形成雇貧中農自己的農會組織,并產生自己的核心領導人物,此外也還要使地主階級在思想上、生活上有了相當準備。在土地改革后,地主階級不能再靠收租、放高利貸為生,一般將轉化為工商業者,或從事勞動(工業、農業或自由職業等)作一個光榮的勞動人民,這是地主階級在土改后的出路。但土改以前需要給他們以必要的思想準備與技術準備,使在土改后不致驟失所依,難以為生。這也是我們具有改造人類這個光榮任務的共產黨人所應盡之責。⑧
在中原一般的新解放區,不僅地主階級在思想上、生活上未準備好,即絕大多數的農民,在思想上、組織上亦沒有準備好。一般農民的政治覺悟尚未提高,革命自信心尚未確立,他們雖然貧苦窮困,但窮苦究竟從何來,則缺乏清晰認識,雖然迫切需要土地,但土地回老家的道理,則缺乏深刻了解。他們熱烈擁護人民解放軍,但解放軍是否站得長久,則將信將穎。他們極端痛恨蔣黨統治與蔣匪壓迫,但打倒蔣黨統治及其基層勢力,則顧慮尚多。⑧
綜上所述,鄧子恢的土地改革暫緩論恰恰是為了最終實現土地改革,從而徹底消滅延續數千年之久的封建剝削制度的“苦口良方”。雖然慢,但卻更穩妥,不易反復。只不過與別人不同的是,他在思考時更多考慮到了中原區農村的實際情況和敵我雙方實力對比狀況,并設身處地從農民、地主兩大階級的自身特點出發,而非根據最終目標按部就班,強行躍進。從哲學角度視之,鄧子恢的土地改革暫緩論表明他對辯證唯物主義和唯物辯證法的理解精準到位,也是毛澤東一貫強調要注意工作方法和政策策略的忠實執行者。
此外,鄧子恢于1948年8月在向華東、華北調來中原干部所作報告中又一次較為完整的對何為農民運動“三個過程”作了闡述,這次是以正面“表列”的形式來談論問題,其文字表述相比于首次闡述更為清晰、完整。
農民運動初期。主要斗爭對象不是所有地主階級,而是地主階級的當權派,即直接掌握統治權的國民黨縣、區、鄉長及鄉村中的豪強惡霸。斗爭口號在蔣管區主要是反三征(即反對征兵、征實、征借)反掠奪。在日本投降后的收復區就是反奸清算。現在我們在新解放區則是防匪自衛、合理負擔、清算惡霸三者為主。農民運動中期。這就是農民與整個地主階級的階級斗爭。打擊對象不是某些地主,而是整個地主階級,但不是消滅地主,而是在經濟上削弱封建剝削,在政治上打落其統治地位,即打落其政治優勢。這個時期主要口號是減租減息,贖當地、借糧,以至發展到算舊賬運動。農運終期,則是消滅封建剝削制度的土地改革。這就是要消滅地主自為階級,并消滅半地主性之舊式富農,這是地主與農民你死我活的階級決斗,是農村中最殘酷也是最艱巨的階級斗爭。⑨
無獨有偶,毛澤東在整個1948年的數篇不同文章中也一再表達著類似觀點,如他所言,“不要性急,應依環境、群眾覺悟程度和領導干部強弱決定土地改革工作進行的速度”[6]97,“新解放區必須充分利用抗日時期的經驗,在解放后的相當時間內,實行減租減息和酌量調劑種子口糧的社會政策和合理負擔的財政政策,……而不是立即實行分浮財、分土地的社會改革政策”[6]313。尤其是在《一九四八年的土地改革工作和整黨工作》一文中,毛澤東明確提出一地是否適合進行土地改革,需同時滿足三個方面的條件,分別是“當地一切敵人武裝力量已經全部消滅,環境已經安定”,“當地基本群眾(雇農、貧農、中農)的絕對大多數已經有了分配土地的要求,而不只是少數人有此要求”以及“黨的工作干部在數量上和質量上,確能掌握當地的土地改革工作,而非聽任群眾的自發活動”[6]317,只要有任何一方面的條件不具備,即不應投入1948年的土地改革,而他接著亦直接點明,“在華北、華東、東北、西北各解放區的接敵區域和中原局所屬江淮河漢區域的絕大部分地區,因為尚不具備第一個條件,即不應當列入今年的土地改革計劃內”[6]317。
也正是因了以上諸般原因,中原區才會提出停止土地改革而改為減租減息的因應之策,“一方面使農民減輕租息負擔,生活得以改善,農業生產得以初步發展;另一方面地主在執行減租減息法令之后,仍可保障其地權財權,仍可靠租息為生,而逐漸轉化為工商業者或從事勞動,以便將來實行土改時不致難以為生。這種逐漸改良的減租減息政策,正是將來徹底土改的準備步驟,因此,也正是中原廣大農民群眾目前最實際的階級利益”⑧。
同時,鄧子恢充分注意并尊重農民的利己特性,強調在實行減租減息政策的過程中仍要“必須保持農民既得利益”,不得侵犯。具體來說,“凡是已經分得土地之農民,政府應保證其土地所有權,禁止地主強迫農民退地,違反者應嚴加懲罰。其地主浮財已經分配了的,亦不得強迫農民退回,只有當農民確系自愿退回土地及浮財時,政府才不加干涉。至于不應沒收之中農財產與地主、富農之工商業被沒收者,則應退還原主,或另行設法補償之”⑧。換言之,保護既有改革成果,不再無故溯及既往,避免造成人心慌亂乃是鄧子恢的初衷和本意。在這方面,毛澤東所主張的“在社會改革上普遍實行減租減息,使農民得到實益”[6]313與其可謂有著異曲同工之妙,雙方不謀而合。
然而,雖然鄧子恢、毛澤東在這一時期就土地改革等諸多問題的認識與主張基本類似,但并不等于前者的一些觀點在中共黨內文宣系統也受到充分肯定。就在鄧子恢的社論發表之后,新華社中原總分社即于八月十六日轉發給了新華總社,“希望能全文廣播,供中原各區黨委抄收”。新華總社隨即又電報中共中央書記處和中共中央宣傳部。八月二十一日,中共中央電復中原局,并轉告中原總分社,認為該社論總體上“可以廣播”,但其中的某些內容必須作一定修改,主要集中在鄧子恢文中有關地主階級的論述。
中共中央電文的意思非常清楚,即認可在新開辟解放區中的土地改革必須要做好充分準備工作,“但不必說也要地主階級在思想上生活上都有相當準備”,雖然我們確實是要將地主改造為勞動人民,也鼓勵他們轉化為工商業者,也必須在實行土改時給地主分得如同農民一樣的土地財產,給以生活出路,但“要地主階級在思想上生活上都有相當準備”才進行土改以及“地主階級也不應反對土改”的提法極易模糊群眾認識,麻痹群眾斗志,不利于團結群眾。⑩
鄧子恢所撰社論與中共中央回電內容之間的差異其實并不大,更多還是在策略方面,但可以想見前者在一個以消滅地主階級和封建剝削制度為職志的政黨內敢于公開亮明自己一定程度上要保護地主階級的觀點,這本身就需要莫大的勇氣和膽識,從中也可見鄧子恢本人對于紛繁復雜的中國農村問題確實是了然于胸。作出這樣的決策,沒有對農村實情的充分掌握不可能有這樣的理論底氣。
收到中共中央的這封電報之后,鄧子恢于八月二十六日復電中共中央宣傳部,說明原委,并作補救措施,電文內容如下:
關于《停止土改、實行減租減息》的社論是我起草,經常委通過的,當時為了要麻痹地主,所以寫了一段也要給地主以思想上、生活上準備的話,但未考慮到這種說法可能給干部及基本群眾以幻想,這是考慮不周到所致,經總社指出加以刪改是完全正確的。……擬由區黨委在黨內發一指示,加以解釋,以阻止干部及基本群眾發生幻想。⑩
有著很強組織紀律性的鄧子恢不太可能去推翻中共中共對社論內容所作修改,這一點其實完全可以預見,但他也極有技巧性的以黨內指示形式對雙方不同側重加以注解,以便干部群眾理解之余也是對自己觀點的另一種堅持。九月二日,中共中央宣傳部復電:“同意加發指示,并望在適當時期作公開說明。”⑩
鄧子恢與中共黨內文宣系統不到一個月所發生的一來一往說明中共黨內文宣系統為了避免引起疑慮而以更為保守、謹慎的態度來對待鄧子恢這篇社論中的主要觀點,聯系前文所述毛澤東的一些基本觀點,也顯示黨內傳達的毛澤東本人所撰文章主要思想與作為主要從事外宣的中共黨內文宣系統口徑存在一定時間差,分處各地的領導人必須憑借自身判斷在這兩者之間保持一定的平衡,而最終能夠頒布、落實的政策往往是在地方“草稿”與中央“修改意見”之間所作的折中,也即“修訂稿”,這也是當時中共中央政令傳導圖式的縮影。
隨著全國革命形勢的巨大變化,當歷史車輪進入到1949年春,三大戰役以人民解放軍的勝利結束而告終,中國未來走向大局已定之時,中國共產黨七屆二中全會于1949年3月5日至13日在位于河北平山縣的西柏坡村隆重召開。在眾多議題中,毛澤東在向大會所作報告中所提出的“從現在起,開始了由城市到鄉村并由城市領導鄉村的時期。黨的工作中心由鄉村移到了城市”[7]顯得異常醒目,這無疑標志著自1927年8月“引兵井岡”之后持續二十多年的農村苦斗即將告一段落,中共未來不僅要將工作重心從農村轉向城市,建設理想中的社會主義工業化強國,而且還要在全新的環境下思考、探索農村的發展之道,進而實現中國現代化的宏偉目標。
參加完中共七屆二中全會之后,鄧子恢風塵仆仆回到古城開封,很快便于1949年4月6日召開的中共中原區第一次代表會議上貫徹傳達七屆二中全會精神,其也借會議開幕報告和總結發言對農民運動“三個過程”作了更為系統的論述,并從中國革命重心轉移這一大背景出發,對其給予重新審視。
鄧子恢的開幕報告總共分為“今后我們對付敵人的三種方式”、“人民解放軍的兩種性質”、“黨的工作重心——農村轉到城市”、“主要是依靠誰?做什么?”、“農村工作”、“經濟建設方針”、“外交政策的總方針”、“關于人民民主主權的問題”、“如何鞏固勝利”這九個部分。其中,在“農村工作”一節中,他在此前基礎之上對“三個過程”做了系統論述。先是論及內部次序,“反匪反霸是減租的準備工作,而減租又是土改的準備工作”,進而直言,“第一步首先打擊地主階級的當權派,每個地區都有兩派,一是當權派,一是在野派。抗日時期的打漢奸,勝利后的反奸清算,都是當時的當權派。第二步減租,第三步土改”。
同時,對于實施每一個過程的難易以及需要注意的有關要點,鄧子恢也做了翔實論述,其言語生動、邏輯嚴密、思維清晰,即便是那些剛剛參加革命的青年知識分子和干部也能很快理解個中意涵。
第一炮最難也最容易,說它最難,因為蔣占區有一批新貴,他們主要是靠政治起家,土匪是他們的爪牙。國民黨二十年統治的結果,各地大同小異,都是如此。匪霸各霸一方。他們有經濟、政治、武裝的優勢地位,是土皇帝,農民很怕他們,所以說很強。但是,也最弱,因為他們很孤立。所以開始農運很難,但經過發動,就容易了,把他們打倒了,地主的政治優勢就被打垮了。有許多地區租減不成功,就是由于當權派未打倒,地主的政治優勢未打垮。
從反霸到減租,雖然比較容易,但也是一個艱苦的過程,農民要從對匪霸的仇恨轉到對整個地主階級的仇恨,那不是很容易的。在這里,過早劃分階級是不妥當的,因為在反匪反霸與減租過程中,誰得到,誰失掉,誰不得不失,界線分明,用不到去劃階級。
從減租轉到土改更不容易。土改一般地只分土地,不分浮財(大地主、惡霸的可分),查田時再分浮財,但也不需要分得太厲害,太厲害了,破壞很大。
值得一提的是,在這次講話中,鄧子恢還特別提到“在中原明年大體上可完成減租,減息不強調,以免傷害民間借貸”,這說明他非常熟悉農村金融運轉的實際情況,沒有從一般意義上的意識形態出發,視其為洪水猛獸,而是因勢利導,發揮其長處,這樣的言論在一個自蘇區時期起便因部分農民飽受高利貸盤剝而時有從根本上徹底消滅農村借貸行為的政黨中顯得是多么“另類”。
鄧子恢的總結發言共分“關于黨的工作重心由鄉村轉移到城市”、“關于依靠工人階級”、“關于生產工作”、“關于工作隊與戰斗隊”、“關于新區農村工作”、“關于黨的建設”這六個部分,而其中的“關于新區農村工作”就涉及農民運動中的“三個過程”。“發動群眾是新區農村的工作的中心。發動群眾一般要分為三個階段:反霸階段,雙減階段,土改階段。這是發動群眾的步驟,時間可以有長有短,但一般地不能超越這些階段。反霸階段對新區發動群眾尤具有重大意義”。
之所以將反霸階段作為當時新區農民運動的重中之重,鄧子恢自有其理由,他認為“當前首要工作,是把土匪的兇焰壓下去。首先要進行軍事清剿,結合政治攻勢。在軍事上要堅決鎮壓,堅決消滅,沒有軍事鎮壓,政治攻勢是落空的。軍事鎮壓要有把握有準備地進行,不打則已,一打就要重。但同時要看到土匪中多數是被脅迫的群眾,因此,在軍事行動以前就要宣布政策,宣布處理方針;鎮壓之后,就要按政策、方針實行處理;只辦首惡,不問脅從,并獎賞有功者”。簡言之,根據鄧子恢的邏輯,沒有軍事清剿,土匪惡霸就將依然把持農村政權,農民必然不敢發聲,中國共產黨在農村的執政根基就會動搖,最終影響整個全國的解放大局。因此,首要任務是打落土匪惡霸的氣焰,從而讓農民揚眉吐氣,真正成為農村的主人,也為進入下一階段做好準備。
在稍早給毛澤東的一份報告中,鄧子恢也提到農民自我覺悟的重要性,“在群眾未發動以前,一切只能是改良的,不可能徹底改革,要徹底改革,只能等到群眾真正發動以后才有可能”,而這一切的基礎就是得要有一個安定的農村環境。頗具文筆的他還接著以排比陣勢闡述自己的“三個過程論”,“農民是最實際的,他們當前的要求不是土地,不是減租減息,而是打倒危害他們身家性命的土匪與惡霸。農民是懂策略的,他們看到匪霸未打倒即進行土改,與整個地主階級為敵,他們知道行不通。重點縣的經驗證明了農民運動的一般規律應該分做三個步驟;第一步剿匪反霸,配合合理負擔,打倒地主當權派,打垮地主的政治優勢;第二步轉入減租減息,贖當地,調劑耕地,調劑吃糧種籽,在經濟上削弱封建;第三步才轉入土改,徹底消滅地主之階級”。
中共七屆二中全會之后,鄧子恢結合新形勢提出了一整套接管城市和處理新政權下城鄉關系的策略,其步驟為接管城市—搞好鄉村—回到城市,也就是“第一個時期接管城市;第二個時期到鄉村去,搞好鄉村并兼顧城市;然后第三個時期回到城市來”,他認為“沒有革命的農村,就沒有革命的城市”。然而,外在環境雖有變化,但中國革命此時所處的總體階段并未改變,也即還是處于新民主主義革命,它的主要任務仍是完成民主革命遺留任務,且不能超越這一階段而直接進到建設社會主義,還得執行新民主主義各項政策。因此,農民運動的“三個過程論”依然適用于這一時期,而且還是為土地改革做好準備的必經階段,“政策也有了,剿匪反霸、發動群眾。減租減息,是農民運動的應經過程”。同時,這一切也因了新政權即將建立而有了新的時代內涵,“宣布在新解放地區首先實行減租減息,初步改善農民生活,開始鄉村生產建設,逐漸恢復農村經濟與城市工商業,安定社會秩序,以便團結各階層人民,集中力量徹底消滅國民黨殘余勢力,迅速解放全中國”。
為了確保廣大干部群眾在面對革命即將取得全國性勝利時不至于重犯“急性病”,1949年11月7日至22日,鄧子恢在湖北省地委書記聯席會議所作講話中再一次對農民運動“三個過程論”作了整體概括,并在其后的多篇不同文字中一再就其中含義不厭其煩給予解釋,生怕一線干部群眾因未能準確理解而導致政策偏差。
在這篇講話中,鄧子恢一開始即指出,“湖北秋征已告一段落,目前主要中心工作應通過減租減息來發動群眾。發動群眾一般要經過三個過程:第一步,剿匪反霸打擊地主階級當權派。第二步,削弱封建(減租減息)。第三步,消滅封建階級(土地改革)”。至于為何一定要經過“三步走”戰略而不能一步到位,他將中南與剿匪反霸后直接轉到土改的東北作了橫向比較,其理由主要有兩個方面:“第一,由于主觀上不同。東北當時干部多,質量高;我們干部少,質量也不高。第二,客觀環境上。當時東北是敵人大舉進攻,必須動員人力、財力,全力以赴,非搞土改不可;我們今天環境不同,戰爭打到前面去了,戰爭勤務也減少了,可以寬容一些了”。
“正因為如此,東北開頭經常產生‘夾生飯’,又費很大力量來重煮夾生飯。我們為了避免走彎路,還是以分三個階段為好。第一階段打擊地主階級的兇惡部分,使群龍無首。第二階段是削弱地主階級。第三階段才進入消滅地主階級。我們是有步驟有分別的各個擊破,而不是一次經過這三個階段,就比較自然,并收事半功倍之效”。極言之,作為最終目標的土地改革已經確立,其對中國共產黨和廣大勞動人民所具有的重要意義不言而喻。因此,“必須徹底改革這種封建半封建的土地制度,必須實現耕者有其田,廢除重租高利,使勞動農民大家有田耕、有飯吃、有衣穿、有房子住,因而大大提高農村生產力與農民購買力,使工商業得以大大發展,市場得以繁榮,文化教育事業得以振興,失業人民得有工作,游手好閑無業游民得以改造,盜匪得以絕跡,社會秩序得以安定”。
但要實現這樣的目標,“必須有充分的準備,今天前方戰爭尚未結束,后方還有散匪擾亂,廣大農民還缺乏高度的政治覺悟與嚴密組織,在此種情況下,如倉促進行土改,實不易取得良好效果”。鄧子恢在講話中提出了需具備干部隊伍和農民領袖兩個方面的要件,“必須組織準備土改的隊伍,光靠幾個工作干部,而無廣大的嚴整的群眾隊伍,那是打不好土地仗的”,必須發動和訓練廣大群眾參與到土地改革運動中來,不能只靠外來干部推動,“必須靠土生土長的,有群眾信仰的一批農民領袖”,“農民選擇自己的領袖,是一個較長的作風過程,只有經過剿匪反霸,減租減息等長期考驗,證明是不錯的,才能真正作為土改的骨干。否則我們將會落空,將會在土改發現我們失去了階級的依靠”。
接著,鄧子恢進一步談及“三個過程”內部不同階段之間的相互關系以及各自階段的實施要訣。
這三個步驟的作法,也不是機械的互相割裂的,反霸清算與減租減息可雙管齊下,參差進行,但土改一定要在省范圍內大體取齊,然后進行。土改是牽動了幾千年的中國土地制度,我們如果不充分準備,冒冒失失去搞,則一定會搞亂。
但反霸到雙減,則不需要劃分階段,雙減不是從基本上消滅封建制度,震動不大,我們可以在這個村搞反霸,在那個村可搞雙減。各地工作發展不平衡,各地經濟條件也不一致,因此,我們的工作也不可能完全取得一致的。
對于“雙減”,鄧子恢堅持認為,“我們如果有意識的跳過雙減階段,將使工作受到很大損失,我們會將反霸拖得很長”,“農民主要是為了經濟利益,打惡霸只是在政治上出出氣,但肚子還是空的,未解決問題。因此我們如果長期停留在反霸,我們必然產生兩個結果:或者是組織渙散,農民不干了,干旁的去;或者產生另一種現象,農民不答應,運動停止不了。結果打了大霸即打小霸,打了小霸打中農,造成農民組織內部混亂”。
對于“清算”,鄧子恢更是指出,“清算不能成為一個完整階段和獨立行動綱領,如果第一步是清算派夫、抓丁、貪污、強奸;第二步清算敲詐;第三步慢慢算剝削帳,接著便會把許多鎖鎖碎碎的事情都漫無邊際的清算起來。結果便會把隊伍搞亂了。因貪污敲詐的人太多,中農、貧雇農、富農都有。在農村中這種情況很復雜。我們如果讓農民自己搞清算,我們則陷于被動,無法收拾”。
對于“剿匪反霸”,鄧子恢則以他特有的形象比喻,輔以高超的政策水平和黨性修養,對其作了以下一段非常精彩的論述:
剿匪反霸主要是打擊地主階級當權派的政治優勢和武裝力量,打掉地主階級的威風,不要把剿匪反霸當成經濟斗爭,他最多只能附帶解決一部經濟問題。因此,反霸一定要很策略,絕不可以每會必斗,每斗必打。斗爭的對象,絕不可以多,更不能亂殺或亂棍打死。這樣便不能獲得社會和農民的同情。……主要的問題是把地主階級威風打掉,使他真正低頭認錯,以便于發動農民。農民已經起來了,就不必到處找霸,乃至可以不提反霸。有些地方是先雙減而后反霸,有些地方是先反霸后雙減,看情況處理,有霸則反,無霸不反,大霸大反,小霸小反。不要放空炮,要有的放矢。在一般情況下則先反霸,今天反了,明天即進行減租,要滲透進行,中間不要間隔,可以先先后后此先彼后。有的可先反一霸,緊接著進行雙減,有的可在雙減中再反霸,交互進行。因此不要機械的執行,這中間沒有銅墻鐵壁。為了使農民在政治上發動起來,必須同時配合經濟上解放農民。
鄧子恢強調在“剿匪反霸”過程中之所以采用不同策略,主要源自土匪和惡霸統治本身力量的不平衡性。此外,土地集中程度、經濟條件、惡霸勢力以及時代情況等在各地也多有不同。但最終目的就只有一個,“是為了發動群眾,造成群眾優勢,使群眾敢于起來。只要達到一步,什么都好辦了,剿匪反霸,是達到這種目的手段,雙減是我們在土地改革前后發動群眾的最高綱領。只要群眾發動了,階級隊伍嚴整了,即為下一步土改準備了條件。因此,我們今天如果采取無限制的清算,超過雙減的范圍,而引起整個地主階級不必要的恐慌,對我是不利的”。
就在湖北省地委書記聯席會議講話之后不久,鄧子恢在1949年11月22日河南、湖南、湖北、江西四省省委書記座談會上的講話中再次提到“三個過程”論,而這次則是以更為簡明扼要的形式將其歸納為——“剿匪反霸,雙減,土改,三個過程。剿匪反霸、雙減算做一個階段,土改作為一個階段。這與中央提的土改以前的都是創造條件”,也即本文標題中的“三個過程、兩個階段”。
在這次講話中,他特別提到“雙減”階段的不可或缺,“如果經過雙減則情況不同,那是打所有地主階級,群眾的隊伍就會純潔,階級分化就可以把舊式富農分出去。對我們培養干部來說更有好處,反霸時的積極分子,有的難免不純,經過雙減就會考驗他變純。中央講的三個條件(環境、群眾、干部)經過雙減即可準備好,不經過雙減固然可以土改,但容易出亂子,由反霸到土改,反霸可能拖長,拖長勢必擴大打擊面”。“三個過程兩個步驟,第一步驟一齊部署,有的可以先反霸,有的同時進行,有的甚至可以先進行雙減”。
接下來的1949年至1950年冬春之交,國民黨軍的主力部隊雖已被大抵消滅,但各地仍殘留著不少散兵游勇,并與當地土匪結合,成為危害人民群眾生命財產和新生政權的首要禍患。對此,鄧子恢創造性的將農民運動“三個過程”論適度援引于剿匪斗爭以及隨之而來的農村社會改革,也成為他主政中南初期指導農村工作的基本指針。
以時間為序,鄧子恢在《關于華中南工作情況的報告》中最先提到剿匪斗爭也可以按照農民運動“三個過程”的模式進行,這是他參加中央人民政府委員會第四次會議的報告。他在報告中說:“第一期應以軍事圍剿為主,結合政治攻勢,目的在剿滅股匪,打亂匪巢。第二期以政治攻勢為主,結合軍事清剿與發動群眾,瓦解匪眾,肅清散匪。第三期以群眾斗爭為主,目的在懲辦匪首,打倒惡霸,實行減租減息,改善民生,以杜匪源。”“在股匪徹底消滅,散匪、潛匪基本肅清,群眾敢于起來進行反霸斗爭,將鄉村封建勢力的當權派從政治上打倒,此時則應適時的將斗爭轉入雙減”。
1950年2月6日,鄧子恢在中南軍政委員會成立大會第二天所作的中原臨時人民政府施政工作報告中也以類似文句對剿匪工作策略做了說明。“我們對清剿土匪所采取的辦法,大體上分為三個步驟:第一步是以軍事圍剿為主結合政治攻勢,目的在剿滅股匪、打亂匪巢;第二步是以政治攻勢為主,結合軍事分散清剿與發動群眾,目的在瓦解匪眾,捕捉匪首,肅清散匪;第三步,是以發動群眾清匪反霸為主,開展反霸雙減的群眾運動,目的在懲辦匪首,打倒惡霸、杜絕匪源”。
他進而從農村社會改革的整體視角出發立論,“按照新區環境和歷史條件,農村社會改革的過程,一般分為準備階段和分配土地階段。準備階段又分剿匪反霸和減租減息兩個步驟。剿匪的目的,在于安定社會秩序,初步樹立人民統治,解除農村反動武裝。反霸目的,在于打倒地主階級當權派,打落地主階級的威風,初步樹立農民在政治上的優勢,同時鏟除土匪特務的社會掩護”。這段話的意涵很明顯,剿匪、鞏固政權、準備土改是三位一體的三個任務,互為犄角、共推互動。
走筆至此,通過梳理鄧子恢主政中南初期有關“三個過程”論述的演變過程,不難得出以下三點結論。
其一,需從宏觀層面進入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史的微觀細節之中。就學術史而言,以往有關新中國成立前后歷史的聚焦一般都是集中于北京和上海,前者代表了新生的人民政權,而后者則象征了全新的經濟模式,也多以毛澤東、周恩來、陳云等主要歷史人物為中心,但往往忽視了包括鄧子恢以及同一時期鄧小平在內的地方主政者,而他們在各自負責大區內的治理實踐無疑共同構成了新中國建國畫卷的重要組成部分。
其二,需從文本和事件進入黨史人物的內心世界或者說是思想世界之中。過往的鄧子恢研究一般集中于其個人文本的解讀或具體事件的分析,極易導致研究的碎片化,見樹不見林,難有更為深入的探討,而這就需要從思想史層面給予奧援。以思想發展的連續性和歷史發展的穩定性為前提,從而考察鄧子恢重要思想內容的整體流變過程,顯然有助于加深對其本人生平思想的認識和了解。
其三,需從語境和環境進入黨史人物歷史地位的評價,不能以“后設之明”或因某一歷史當事方已經缺席之故而有意將其淡忘或“冷處理”。鄧子恢主政中南初期的農村工作以及稍后進行的土地改革在全國來說都具有典范性,這在當時就受到肯定,但由于其早于1972年便去世,未能親歷改革開放之后的農村改革,而目前的主流輿論卻將其中南時期所提出的“三個過程、兩個階段”式農村工作指針視為杜潤生的創舉,這顯然與歷史事實不符。
注 釋:
①現行《鄧子恢文集》(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中所收錄這一時期的文章始至《關于供銷合作社的幾個基本問題》(1953年4月9日),結束于《對包產到戶的看法》(1962年8月10日),共計30篇,也剛好橫跨他在中央農村工作部的十年。
②某種程度上,或許和鄧子恢早于1972年去世有關,由于其本人已無法身歷波瀾壯闊的改革開放時期的農村改革,加之他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所提出的一系列重要觀點也逐漸被人所淡忘或遺忘(這其實也符合一般記憶規律),不論官方主流媒體還是學者個人,目前在論及中國農村改革時,主要(甚至是唯一)提到的關鍵人物就是杜潤生,并謚以“中國農村改革之父”的美譽。但從歷史發展的客觀角度來看,杜潤生從中南時期直至1956年調離中央農村工作部,先后擔任中共中央中南局秘書長和中央農村工作部秘書長,僅以行政級別和黨內資歷而論,這一層次的官員基本不太可能有機會參與到中共中央就有關重大政策的討論(或爭論)、制定過程中來,這應是基本常識,而鄧子恢當時則是明確參與到中央層面有關“三農”問題的政策制定過程中,且與毛澤東有著非常頻密的意見交流和往來。此外,杜潤生于1956年調離中央農村工作部前往中國科學院,中經歷次政治運動而于十一屆三中全會后徹底平反,并于1979年擔任原國家農業委員會副主任,1980年提出可在貧困地區全面推廣土地家庭承包,1981年負責起草的1982年“中央一號文件”正式確立了“包產到戶”的合法性,杜潤生作為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國農村政策制定者的角色開始登上歷史舞臺,但在從1956年至1978年的22年間,他并不在農村工作一線,由于政治運動的高壓而要在這一時期仍然能夠保持對農村問題的關注和思考并不容易,這也就可以理解為何《杜潤生改革論集》和《杜潤生文集》這兩部書的開篇文章都是《關于農業生產責任制》(1980年9月14日)一文,沒有一篇是在改革開放前所寫,這也應是客觀事實。因此,從源與流的關系來論,杜潤生改革年代所從事的工作主要是在特定年代將鄧子恢極富原創性的思想在全國范圍內付諸實踐,后者更具思想家魅力,而前者更多扮演的還是一個政策意見的起草者和參謀者,并未參與中樞機要,那種將杜潤生視作“中國農村改革之父”或以“改革家”、“思想家”、“農村改革的元勛”等標簽來概括其一生的做法都有失妥當,有著較為明顯的過譽之嫌。
③需要說明的是,鄧子恢于1948年5月從山東渤海轉戰中原局,輔佐劉鄧大軍,而中原局于1949年5月改稱華中局,后又在12月改為中南局,林彪、羅榮桓分別擔任第一、第二書記,鄧子恢為第三書記。1950年2月,中南軍政委員會成立,林彪任主席,鄧子恢為副主席,但由于林、羅兩人不久之后皆因健康和其他工作方面原因而長期不在武漢,因此,中南局和中南軍政委員會的工作實際上是由鄧子恢主持,直至1953年初奉調入京,擔任新組建的中央農村工作部部長為止,整整三年之久,管轄范圍包含河南、湖北、湖南、江西、廣西、廣東六省和廣州、武漢兩市。因此,他在這一時期的職務變化與正在進行中的解放戰爭推進速度基本一致。為了敘述的方便,本文所限定的時間范圍大致從1948年5月至1950年初為止,也即在全國范圍內大規模開展土地改革之前。
④截至目前,僅見著名中共黨史學家蔣伯英教授所撰《建國初期鄧子恢關于農村經濟與農民問題的理論》(《龍巖學院學報》2016年第4期)一文涉及這一問題,但他的文章也主要是針對完成土地改革以后鄧子恢就中國農村經濟模式與農民問題所作的思考,與筆者本文在時間上其實剛好前后呼應,成為一體。
⑤中共歷史上曾在不同時期先后設立三個中原局。第一個中原局是為抗戰初期在原長江局基礎之上組建而成,劉少奇、朱瑞、朱理治、彭雪楓、鄭位三為委員,并由劉少奇兼任書記,所有長江以北地區黨的工作概歸其管轄;第二個中原局乃1945年8月12日成立的鄂豫皖中央局,同年的10月30日更名為中共中央中原局,鄭位三為代理書記,李先念為副書記;第三個中原局則是為了因應解放戰爭新態勢,更好的執行中央戰略而建,也即本文所論對象。
⑥1947年12月13日,晉冀魯豫野戰軍第十縱隊黨委根據中共中央中原局的指示和劉伯承、鄧小平的命令,在湖北省應山縣漿溪店召開會議,決定建立中共桐柏區委員會,同時建立桐柏區行署和桐柏軍分區,1949年2月奉命撤銷。
⑦《關于新區初期群眾運動方針》(1948年7月20日),蔣伯英主編:《鄧子恢文稿》(第四卷),未刊稿,第22頁。
⑧《停止土改實行減租減息》(1948年8月13日),蔣伯英主編:《鄧子恢文稿》(第四卷),未刊稿,第25、26頁。
⑨《論群眾運動》(1948年8月),蔣伯英主編:《鄧子恢文稿》(第四卷),未刊稿,第51—53頁。
⑩《關于發表<停止土改實行減租減息>的說明》(1948年8月26日),蔣伯英主編:《鄧子恢文稿》(第四卷),未刊稿,第28、2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