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中國初期溫州劇團的管理研究

李 冰 冰

傳統(tǒng)的演劇活動不僅是民眾的日常生活方式，也是地方文化的組成部分。戲曲由于具有廣大的群眾基礎，因而成為黨和政府構建新的文藝政策的重心。伴隨著新中國的文化建設在文藝領域的推進，黨和政府對戲曲的改造工作逐步展開。政府希望將演劇活動盡可能納入到國家的管理之下，從而規(guī)范戲曲領域的自由市場。近年來，一些學者已經注意到國家文化政策推行時的市場因素。如姜進在研究上海地方戲的改造過程中發(fā)現，“文革”爆發(fā)以前娛樂領域的自由市場始終沒有被國家完全納入規(guī)劃之中，50年代大眾文化領域的去市場化是不成功的。①姜進：《斷裂與延續(xù)：1950 年代上海的文化改造》，《社會科學》2005 年第6 期。何其亮通過對個體評彈藝人的研究也指出，50—60年代文化市場的持續(xù)存在，是政府的文藝政策無法嚴格執(zhí)行的重要因素。②何其亮：《個體與集體之間：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的評彈事業(yè)》，商務印書館，2013 年。誠然，市場確實是影響文藝政策執(zhí)行的重要因素，這在城市地區(qū)體現得尤為明顯。但是，如果我們將城郊及鄉(xiāng)村的劇團活動納入到研究的范圍，就會發(fā)現文藝政策在這些地區(qū)執(zhí)行的情況要更為復雜。由于戲曲等文化商品具有特殊性，不僅增加了戲曲市場的復雜性，也加大了政府管理劇團及戲曲活動的難度。有鑒于此，本文擬討論20 世紀50 年代初期溫州劇團的管理過程，并兼及劇團在城郊及鄉(xiāng)村的活動，以此觀察戲曲市場的管理者所面臨的困境與選擇，展示基層文藝政策執(zhí)行與戲曲市場管理的復雜性。

一、戲改政策的實施與劇團的初步管理

溫州素有“南戲故鄉(xiāng)”之稱。③民國時期，溫州下轄永嘉、樂清、瑞安、平陽、泰順、文成、青田、玉環(huán)8 縣。1949 年8 月溫州成立浙江省人民政府第五區(qū)專員公署，同時分劃原永嘉縣甌江以南區(qū)域成立溫州市，作為全省三個省轄市之一，直隸于省人民政府。當時不是市轄縣，而是專區(qū)轄縣。原來的8 縣隸屬于溫州專區(qū)管轄，其范圍與1949 年前夕相同，專署駐地溫州市。參姜竺卿：《溫州地理》（人文地理分冊·上），三聯(lián)書店，2015 年，第2 頁。明清以降，該地流行的聲腔劇種多達十幾種，包括昆劇、高腔、亂彈、和劇、徽戲、灘簧、時調、京劇、越劇、木偶戲等。戲曲在溫州逐漸浸淫到民眾的日常生活，并極為深刻地參與了當地社會的構建，如戲曲與當地宗教祭祀及迎神賽會等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清道光孫同元《永嘉聞見錄》載：“昔東甌王信鬼，其風至今未替，故俗獲病祈禳演劇酬神之事，終年不絕。”④孫同元：《永嘉聞見錄》，轉引自溫州市鹿城區(qū)政協(xié)學習文史委員會編：《鹿城文史資料》2002 年第14 輯，第291 頁。此處所言正是溫州諸多演戲名目中最普遍的一種——“演神戲”。①演神戲，各地廟宇凡逢神誕日，多有演戲，叫演神戲。演戲時，各廟還抬出菩薩，高坐正殿，面對戲臺，外面點燃香燭，擺供三牲福禮，這叫會請（即請菩薩看戲）。參葉大兵：《溫州民俗》，海洋出版社，1992 年，第155 頁。因此，在廟宇神誕（神的生日）之日和迎神賽會活動集中的正月，城鄉(xiāng)各地隨處可見大小戲班演出的場景。新中國成立前，溫州的職業(yè)劇團最多時可達20 多個。

如此多的劇團在溫州流動，充分反映出該地民眾對戲曲的強烈需求。這種需求既為建國后各類劇團的流動提供了市場前提和基礎，也加大了政府文藝政策在該地執(zhí)行的難度。

1951 年5 月5 日，政務院發(fā)布《關于戲改工作的指示》，對舊劇目的修改及審定標準、舊制度的改革以及藝人教育做了明確的說明，并提倡“各地應以原來較好的劇團和劇場為標準，以企業(yè)化為原則，以公營、公私合營或私營公助為方式，建立各自的示范性劇團和劇場”。②《政務院關于戲曲改革工作的指示》，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建國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2 冊，中央文獻出版社，1992年，第250—253 頁。這一指示被稱為“五五指示”，是中央對戲曲發(fā)展的總體指導方針。

戲改政策頒布以后，溫州首先對劇團進行改造，以便為組建示范性劇團奠定基礎。1951 年9 月，溫州全區(qū)共有18 個職業(yè)劇團，732 名藝人。③《溫州區(qū)市劇團精簡轉業(yè)實施辦法》（1951 年9 月25 日），溫州市檔案館，檔案號：115-003-007。溫州地、市委宣傳部認為劇團及藝人過多，不僅增加管理難度，而且不利于組織示范性劇團。為此，地、市委宣傳部制定了劇團精簡計劃，將藝術水平低下的藝人及人員配備不齊的劇團確定為精簡對象，并提交浙江省文教廳批準。根據這一標準，溫州戲曲界將轉業(yè)100 人，精簡劇團3 個。④《溫州區(qū)市劇團精簡轉業(yè)實施辦法》（1951 年9 月25 日），溫州市檔案館，檔案號：115-003-007。政府希望通過這一精簡計劃組建一支實力強大的戲曲演藝隊伍。

1951 年底，溫州戲曲界共有9 個劇團（368 名藝人）遭解散，遣散和轉業(yè)人數遠超計劃的100 人。這些遭解散的藝人并不限于技術水平低下的演員，也包括政治身份有問題的人。“其中回家勞動生產125人，改作攤販101 人，搞出反革命分子57 人，逮捕9人，管制3 人，寬大若干人，處理紅星、新民劇團非藝人123 人”。⑤《關于戲改政策的檢查報告》（1952 年12 月18 日），溫州市檔案館，檔案號：089-004-001。經過此次劇團合并與整編，溫州戲曲界較之過去有了很大的精簡。

不過，由于前期準備不足且缺乏統(tǒng)一規(guī)劃，溫州地、市委宣傳部在整個精簡工作上呈現出急躁的傾向。比如在處理新民劇團的問題上，沒有詳細了解劇團內部情況，“只作了三天的動員教育工作”，“即予整個劇團解散”，致使許多不該遭遣散的藝人離開劇團。⑥《關于戲改政策的檢查報告》（1952 年12 月18 日），溫州市檔案館，檔案號：089-004-001。同時，實際精簡人數也與原定計劃存在較大的差距。

對于這些被精簡的藝人，地、市委宣傳部原計劃要幫助他們轉業(yè)。這次劇團合并使368 人從劇團流出，除去階級成分“復雜”的142 人外，剩余農民和城市市民226 人。政府將125 人安排回鄉(xiāng)參加勞動生產，101 人改作攤販留在市區(qū)。⑦《關于戲改政策的檢查報告》（1952 年12 月18 日），溫州市檔案館，檔案號：089-004-001。不過，由于經費不足，這一計劃并沒有徹底執(zhí)行。在這次精簡工作中，溫州專署文教科只收到省文教廳撥發(fā)的1700 萬元（舊幣，下同）及地方補助的200 萬元，⑧《溫州區(qū)訓練戲班計劃》（1951 年），溫州市檔案館，檔案號：115-003-007。舊幣一萬元，相當于新幣一元。新幣于1955 年3 月1 日起發(fā)行并正式在全國使用。為方便行文，下文的萬元均為舊幣。趙學軍：《陳云與新中國貨幣制度建設》，《當代中國史研究》2007 年第5 期。因此，有些藝人在拿到1 萬元到10 萬元不等的遣散費后，即從劇團流出。

1951 年底，經過一系列精簡、解散與合并，溫州劇團和戲曲演藝人員大為減少。精簡后剩下的劇團在文化部門進行登記備案后才能進行營業(yè)演出，其上演劇目需上報文化部門審核。在所有制上，這些得到政府承認的民間職業(yè)劇團雖然暫時屬于私營劇團，但文化部門仍需對他們的生活及演出活動負責。至此，人民政府對民間職業(yè)劇團實現了初步的管理。不過，這種管理背后存在著一系列后續(xù)問題。

二、藝人回流與劇團再登記

戲改政策在溫州的初步實施，造成許多藝人失業(yè)或者失去謀生機會。面對突如其來的處境變化，許多藝人感到不適，不愿意解散劇團和班組，有藝人坦言“不要散，我們雖然苦一些，有一個班子在總可以熬”。⑨《關于戲改政策的檢查報告》（1952 年12 月18 日），溫州市檔案館，檔案號：089-004-001。那些或主動或被動轉業(yè)的藝人，也因身份的變化而面臨著相當尷尬的處境。

首先是轉業(yè)回鄉(xiāng)的農村戶籍藝人。1951 年12月，溫州全區(qū)710 個鄉(xiāng)，有443 個鄉(xiāng)已經結束或快要結束土改工作。⑩《中共溫州地委1951 年11 月、12 兩個月工作綜合報告》（1952 年1 月11 日），中共溫州市委黨史研究室編：《中共溫州地（市）委文獻選編（四）》，中共黨史出版社，2013 年，第25 頁。此時被迫轉業(yè)回鄉(xiāng)的農村戶籍藝人，大部分已錯過土改，因而無法分到田地。“只估計在土改正在進行地區(qū)，原來是農村藝人的可以獲得土地”，“但沒有足夠顧慮到許多地區(qū)已土改，分配機動田有困難”。其次，許多轉業(yè)為攤販的城市戶籍藝人，也因市區(qū)攤販過多，且無法滿足登記條件而失業(yè)。再加上缺乏轉業(yè)生產的技術與資金，致使部分藝人生活無所依靠。一些藝人除了唱戲并無其他生存技能，甚至出現了“無家可歸”的情況。①《關于戲改政策的檢查報告》（1952 年12 月18 日），溫州市檔案館，檔案號：089-004-001。

面對上述窘境，為解決生存問題，有一些藝人很快就出現了回流。如自行組織的新民劇團，一行共18 人，在永嘉區(qū)鄉(xiāng)農村流動演出，每天收入差時有2萬到4 萬元，最好時可達15 萬元，生活勉強維持。因專署文教科不準他們成立，所以該劇團只能采取臨時拼湊、隨時解散的“游擊”方針演出。②《關于戲改政策的檢查報告》（1952 年12 月18 日），溫州市檔案館，檔案號：089-004-001。

此外，在經歷短暫的艱辛轉業(yè)后，轉業(yè)人員重操舊業(yè)的現象亦十分多見。亂彈藝人黃宗生的經歷和遭遇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一例。黃宗生，1940 年出生，自小便在父親黃傳春掌班的“新新鳳玉”班學戲。母親潘崇妹和大哥黃宗林、二哥黃宗玉也同在戲班，一家人以演戲為生。父親既是戲班掌班同時又兼任旦角，母親則負責管理服裝和道具。1951 年，溫州市文化局將“平劇鳳玉”“新鳳玉”“新新鳳玉”等三個戲班合并組成“勝利亂彈劇團”。這次合并將“新新鳳玉”并入勝利亂彈劇團，父親也因此被作為“封建把頭”而受到批斗。黃宗生一家全部被要求回鄉(xiāng)種田。然而，他們在外演戲多年，老家既無房產也無田地。走投無路之下，只好跟隨母親回到舅舅家種田。術業(yè)有專攻，對于黃宗生一家來說，他們一直以演戲為生，并不擅于種田。于是，一年之后，黃宗生的母親便和其他一些流散藝人組成更新亂彈劇團，到鄉(xiāng)下流動演出。③采訪黃宗生先生記錄，2014 年1 月11 日。

溫州因解散劇團而造成藝人失業(yè)的情況，很快就被浙江省宣傳部通過群眾來信所知悉。1952 年底，浙江省宣傳部迅速要求溫州地、市委宣傳部對相關情況進行檢查及管理。1952 年12 月，溫州地、市委宣傳部將戲改政策的執(zhí)行情況上報浙江省委宣傳部。在這份報告中，溫州地、市委宣傳部承認在整頓劇團過程中確實存在著減輕負擔的思想，害怕劇團過多妨礙增產節(jié)約。此外，劇團成分“復雜”需要加以管理，因此在處理藝人生活問題上比較粗糙、急躁。于是，溫州地、市委宣傳部對相關政策進行了調整，承諾會對失業(yè)藝人做出合理安排，允許一些流動劇團重新登記。④《關于戲改政策的檢查報告》（1952 年12 月18 日），溫州市檔案館，檔案號：089-004-001。由于溫州地、市委整頓劇團的相關計劃都是經浙江省文教廳及文化局批準后執(zhí)行的，在浙江省委宣傳部的協(xié)調下，華東局宣傳部并沒有給予主要負責人處分。⑤《關于處理舊劇團錯誤的函》（1953 年5 月7 日），溫州市檔案館，檔案號：089-005-004。就溫州地、市委在劇團工作中的急躁傾向，1953 年2 月，中央宣傳部提出了嚴厲批評，并責令相關部門立即糾正此類錯誤現象。⑥《中央宣傳部通報浙江省委宣傳部關于溫州地、市委宣傳部錯誤處理舊劇團的報告》（1953 年2 月），中共中央宣傳部編：《宣傳通訊》，1953 年第10 期，第12—13 頁。

關于被遣散藝人的問題，溫州地、市委宣傳部給出了兩種處理方案。對于已經回流的劇團，在保證加入的藝人“成分純潔”的前提下，同意以這些劇團為基礎吸收被遣散的藝人，準許他們重新登記并在鄉(xiāng)村流動演出。對于尚未回流的藝人，則傾向于通過救濟、動員及協(xié)助轉業(yè)等方式對他們的身份進行再定義，以縮減劇團及流散藝人的數量。⑦《關于戲改政策的檢查報告》（1952 年12 月18 日），溫州市檔案館，檔案號：089-004-001。

溫州地、市委宣傳部之所以傾向于限制流散藝人的數量，當然有其自身的考量。流動劇團多由返鄉(xiāng)、轉業(yè)的藝人組織成立，聚散無常、臨時拼湊是他們的一大活動特點。由于這些劇團未向文化部門登記，對于他們上演的劇目文化部門也無從審核。在文化干部看來，流散藝人的管理是一個頗為復雜的問題。登記后，按照歸口管理的原則，文化部門要對他們的演出和生活負責，有關藝人的各種工作也會形成不小的行政和經濟負擔。對于一些私營公助劇團，政府則需要給予一定的財政支持，以保證他們能夠正常運作。1952 年，作為溫州市文化局重點扶持的劇團，溫州勝利劇團就獲得人民幣舊幣500 萬元的補助。⑧《茲呈報勝利亂彈劇團調查情況由》（1953 年8 月20 日），溫州市檔案館，檔案號039-004-001。因此，不管是受現實政治還是財政因素的影響，溫州地、市委宣傳部都希望將藝人的數量和規(guī)模控制在一定的范圍，以便在管理中掌握主動權。

溫州地、市委宣傳部在劇團及藝人數量上的控制和縮減，勢必會使一部分劇團與藝人失去合法身份。加上迫于現實的財政壓力，地、市委宣傳部并不能包攬所有的流散藝人。在此背景下，大量的流散藝人被迫向鄉(xiāng)村轉移。這樣，流散藝人的具體管理工作也隨之轉移到各縣。1955 年3 月，溫州市文教局發(fā)現由吹打、小販為業(yè)和轉業(yè)人員組成的解放京劇團，自行下鄉(xiāng)在永嘉縣的桐橋山及小京梅岙等地演出，演出質量極為低下，因此去信永嘉縣政府請求處理該非法劇團。①《溫州市人民政府文教局發(fā)永嘉縣人民政府：函請你府處理未經成立非法營業(yè)的解放京劇團由》（1955 年3 月7 日），永嘉縣檔案館，檔案號：7-7-83。

事實上，在永嘉縣流動演出的不只解放京劇團一個。永嘉縣政府坦言，如果放任這些未經批準的職業(yè)劇團到處流動，不僅會影響其他正式職業(yè)劇團的演出范圍，更不利于社會治安，遂要求各地不允許邀請非政府介紹的劇團演出。②《永嘉縣人民政府通知：為取締未經批準成立劇團作營業(yè)性演出由》（1955年3月10日），永嘉縣檔案館，檔案號：7-7-83。然而，溫州地區(qū)對戲曲的潛在需求，為這些劇團及藝人的流動提供了相當大的活動空間。更為重要的是，對于市場需求方的村民而言，他們最關心的是劇團能否滿足他們的需求，對劇團是否合法則不大關心。在此背景下，基層鄉(xiāng)村的流動劇團與藝人不斷涌現。

三、農村業(yè)余劇團的職業(yè)化

活躍在鄉(xiāng)村的流動劇團，除了轉業(yè)、返鄉(xiāng)的藝人以外，還有許多類職業(yè)化的農村業(yè)余劇團。

1949 年召開的第一次全國文代會，把毛澤東提出的文藝為人民服務并首先為工農兵服務的方向，確定為新中國文藝工作的總方針。在這一方針指導下，全國的農村劇團逐步發(fā)展。溫州的農村劇團數量在土地改革以后迅速增加。以平陽縣為例，1951年全縣登記在冊的農村劇團有50 個，③《平陽縣農村劇團調查表》（1951 年11 月22 日），平陽縣檔案館，檔案號：10-3-123。1952 年7月增長到116 個，共計團員2617 人，④《平陽縣人民文化館1952 年上半年工作總結》（1952 年7 月），平陽縣檔案館，檔案號：72-1-1。到1953 年則發(fā)展到252 個，6320 名團員。⑤《1953 年一至四月份總結報告》（1953 年5 月12 日），平陽縣檔案館，檔案號：72-1-1。

那么，對于農村劇團的活動，又必須遵循哪些原則呢？1951 年，文化部明確提出“群眾業(yè)余藝術活動，必須密切結合生產，不違背業(yè)余的、自愿的、季節(jié)性的原則”。⑥中共中央宣傳部辦公廳，中央檔案館編研部編：《中國共產黨宣傳工作文獻選編：1949-1956》，學習出版社，1996 年，第204 頁。1953 年，文化部再次強調群眾業(yè)余藝術活動一般應采取小型、多樣的形式，避免盲目發(fā)展和鋪張浪費。⑦中華人民共和國文化部辦公廳編印：《文化工作文件資料匯編（一）1949-1959》，中華人民共和國文化部辦公廳，1982 年，第258 頁。與此相適應，溫州各級文化部門將“業(yè)余自愿、靈活多樣、自我娛樂、自我教育，為政治為生產服務”確定為群眾文化工作的方針。農村劇團作為群眾文藝組織的代表，當然必須遵循上述原則。

1953 年，國民經濟全面恢復并取得初步發(fā)展，鄉(xiāng)村民眾對文娛生活的需求不斷增加，許多農村劇團開始脫離業(yè)余原則，向職業(yè)化方向發(fā)展。他們在鄉(xiāng)村到處演出賺錢，儼然與流動的職業(yè)劇團無異。如平陽縣鰲江區(qū)東河村的東河劇團，從1953 年古歷正月至二月二十日共出外演出33 天半，收取戲金598 元整。在江嶼演出兩天，每天則收取30 多元。⑧《為本縣少數農村劇團演京劇、鋪張浪費妨礙生產、違法亂紀甚為嚴重，呈請?zhí)幚碛伞罚?953 年4 月22 日），平陽縣檔案館，檔案號：10-5-116。

由于收入可觀，類似于東河劇團一樣外出演出的農村劇團越來越多。1953 年正月騰蛟秀溪劇團演出20 多天，每天收取20 多元戲金。在經濟利益刺激下，該劇團甚至向平陽縣提出請求，希望能夠“脫產”并改名為金星劇團，常年出外演戲。⑨《為本縣少數農村劇團演京劇、鋪張浪費妨礙生產、違法亂紀甚為嚴重，呈請?zhí)幚碛伞罚?953 年4 月22 日），平陽縣檔案館，檔案號：10-5-116。

受經濟利益驅使，許多區(qū)鄉(xiāng)干部也積極支持農村劇團向職業(yè)化方向發(fā)展。私自出證明允許流動，協(xié)助派款，批準供應口糧支持劇團演出的情況屢屢發(fā)生。如前蒲門鄉(xiāng)長徐洪柏于1951 年發(fā)動劇團籌募經費360 萬元添置古裝行頭，馬站區(qū)公所干部張希定、林法儀曾送小生衣給下魁劇團，鼓勵它演古裝。又有宜山區(qū)湖前鄉(xiāng)鄉(xiāng)長彭法第為西橋兒童劇團寫證明信，允許其到各地演出收戲金。水頭區(qū)內塘鄉(xiāng)人民政府擅自出證明給廖上發(fā)打內塘劇團證章40 枚，冒充職業(yè)劇團到福建流動演出。⑩《為鄉(xiāng)政府加強對農村劇團領導和糾正農村劇團向職業(yè)化發(fā)展偏向由》（1955 年2 月12 日），平陽縣檔案館，檔案號：10-7-165。

農村劇團到處流演的行為，給文化部門的管理造成了極大的困難。而文化部門在鄉(xiāng)村管控力度的薄弱，又影響了文化政策在這里執(zhí)行的力度與效果，這給予了農村劇團更大的自由和空間。為迎合觀眾需求，許多劇團上演的劇目大都是未經整理與審查的“封建迷信”劇目，比如《雙合緣》《鴛鴦帶》《貍貓換太子》等等。①《為農村劇團未經批準不得到外鄉(xiāng)各區(qū)演舊戲收戲金由》（1953 年9 月5 日），平陽縣檔案館，檔案號：10-5-116。盡管文化部門一再批評這些劇目沒有教育意義，只是迎合了群眾的低級趣味，②《平陽縣人民文化館目前存在的問題以及準備解決的初步意見》（1953 年），平陽縣檔案館，檔案號：72-1-8。但卻不能有效管理這些農村劇團的活動。

當然，對于農村劇團出現職業(yè)化偏向的原因，文化部門認為主要在于劇團被少數人操控，有意識地想以營利為目的成立職業(yè)劇團。③《關于農村劇團情況》（1953 年9 月6 日），平陽縣檔案館，檔案號：72-1-8。正因為有利可圖，許多劇團對參與人員的政治身份并不關心。在一份對農村劇團的情況調查中，平陽縣政府認為操縱農村業(yè)余劇團的“不是真正的農民，大都是一些不安心生產的懶漢、二流子、少數舊職業(yè)藝人，以及個別的轉業(yè)軍人”。④《為本縣少數農村劇團演京劇、鋪張浪費妨礙生產、違法亂紀甚為嚴重，呈請?zhí)幚碛伞罚?953 年4 月22 日），平陽縣檔案館，檔案號：10-5-116。1955 年，據平陽縣文化館反映，平陽錢庫友誼劇團混進了地主、流氓、偽保長、三青團員等壞分子。文化館直言劇團如若被敵對分子所掌握，將會成為反革命分子的防空洞，影響社會治安。⑤《為鄉(xiāng)政府加強對農村劇團領導和糾正農村劇團向職業(yè)化發(fā)展偏向由》（1955 年2 月12 日），平陽縣檔案館，檔案號：10-7-165。隨著業(yè)余劇團成員的復雜化，它們與流動劇團的區(qū)隔變得模糊起來。

為盡可能多地將流動劇團納入到政府的管理范圍，早在1954 年10 月，文化部對劇團登記政策作了新的補充。除了放寬劇團登記的標準和資格外，還規(guī)定滿足條件的民間職業(yè)劇團，在各地文化主管部門申請登記后，由當地文化主管部門發(fā)給登記證。對于不符合登記標準的則發(fā)放臨時演出證，并給予整頓時間直到符合登記資格。⑥《文化部關于民間職業(yè)劇團的登記管理工作的指示》（1954 年10 月），《戲曲工作文獻資料匯編》，中國藝術研究院戲曲研究所，1984 年，第51 頁。

與之相適應，1955 年3 月，浙江省文化局開始對全省的民間職業(yè)劇團進行登記管理。針對各地不斷涌現的流散藝人，加上吸取此前的工作經驗，省文化局在此次劇團登記標準上也有所放松。除了要求提高劇團業(yè)務水平，引導流散藝人逐步歸隊外，規(guī)定不應輕易解散不合登記標準的劇團，對于遣散者也要做到“有家可歸，各得其所”。⑦《浙江省文化局指示》（1955 年3 月12 日），溫州市檔案館，檔案號：039-006-002。在這種登記原則下，一部分流動劇團與藝人得以重新歸位。如此前自主成立的新民劇團，在這次登記中改名為大眾京劇團，成為永嘉縣兩大職業(yè)劇團之一。⑧《永嘉縣民間職業(yè)劇團登記工作總結》（1955 年7 月1 日），永嘉縣檔案館，檔案號：7-7-83。對于不合登記標準的劇團，浙江省文化局則強調不應輕易解散，這事實上變相默許了這些劇團的存在。

此外，由于流動劇團的存在，職業(yè)劇團的演出范圍與經濟收入受到很大影響。為保障職業(yè)劇團的權益，1955 年6 月，文化部在發(fā)布的關于劇團登記的補充通知中，提出要控制業(yè)余劇團盲目向職業(yè)劇團發(fā)展的傾向，也要限制流散班、社盲目流動，以確實保障職業(yè)劇團的合法權益。⑨《文化部關于民間職業(yè)劇團登記工作的補充通知》（1955 年6 月17 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文化部辦公廳編印：《文化工作文件資料匯編（一）1949-1959》，中華人民共和國文化部辦公廳，1982 年，第198 頁。但是，這種通過分情況登記并發(fā)放演出證以及限制流散藝人流動的管理措施，并不能有效地監(jiān)管流動劇團的演唱活動。

1956 年2 月，劇團登記后不久，永嘉縣人委就發(fā)現永臨區(qū)橋頭鎮(zhèn)在舉辦物資交流大會之際，私自邀請不合法的新新京劇團演出，導致文教科介紹的巨輪昆劇團無戲可演。⑩《永嘉縣人民委員會：關于永臨區(qū)橋頭鎮(zhèn)邀請非法劇團參加物資交流會演出，違犯劇團登記條例的通報由》（1956 年2 月20 日），永嘉縣檔案館，檔案號：7-8-75。之所以出現此種現象，主要原因在于昆劇唱詞文雅，對受眾的文化水平有著一定的要求，這使得昆劇在鄉(xiāng)村的受歡迎程度遠不如京劇。?采訪林天文先生記錄，2017 年8 月21 日。不過，在1951 年“五五指示”強調發(fā)展地方特色劇種的政策下，永嘉縣開始關注昆劇這一地方特色劇種，并將1954 年成立的巨輪昆劇團作為永嘉縣重點扶持的劇團之一。作為劇團的主管單位，永嘉縣文教科對該劇團的活動負有直接的責任。如果職業(yè)劇團的權益無法得到保障，文化部門不僅難辭其咎，且會增加政府的財政負擔。

為保證職業(yè)劇團的演出范圍和經營收入，永嘉縣文教科一方面積極介紹該劇團下鄉(xiāng)演出，一方面又對其他流動劇團的活動進行批判。在政府看來，新新京劇團組織成員復雜，不是正式民間藝人，而且上演的大都是未經整理與審查的封建迷信劇目，與過去禁止演出的更新、解放劇團一樣都是非法劇團，因此要求各區(qū)、鄉(xiāng)不準邀請沒有登記證或未經介紹的劇團演出。①《永嘉縣人民委員會：關于永臨區(qū)橋頭鎮(zhèn)邀請非法劇團參加物資交流會演出，違犯劇團登記條例的通報由》（1956 年2 月20 日），永嘉縣檔案館，檔案號：7-8-75。

對于上述要求，其實各級文化部門早已三令五申。但受限于民眾對戲曲演出的市場需求，政府對流動劇團與藝人的管理，除了分情況登記并發(fā)放演出證，同時要求區(qū)鄉(xiāng)政府不準邀請他們演出以外，一直未找到根本有效的措施。

結 語

在文藝為人民服務并首先為工農兵服務的基本方向下，新中國的文化建設在文藝領域持續(xù)推進。作為擁有廣大群眾基礎的戲曲，隨即成為中國共產黨建構新的文藝政策的重心。1951 年“五五指示”的頒布，是政府推進戲曲改造工作的重要標志。政府希望通過這一改造過程，以加強對全國劇團及藝人的管理和領導，進而規(guī)范戲曲領域的自由市場。不過，這一目標卻在溫州遇到了阻力。

溫州有著相當深厚的演劇傳統(tǒng)。這種演劇傳統(tǒng)在20 世紀50 年代的延續(xù)，確實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戲曲政策在基層的執(zhí)行以及中國共產黨文藝目標的實現。文藝政策在溫州推行后出現的混亂情形，即是最明顯的體現。市場確實是國家文化政策推行時的重要因素，受限于文化市場的持續(xù)存在，國家在基層的文化政策目標始終難以實現，這點在鄉(xiāng)村體現得更為明顯。

當政府加緊對城市演劇活動的管理時，失去合法身份的流動劇團與藝人，就不得不轉到周邊郊縣及農村。政府的這一做法也只是將問題從城市轉移到農村，而并沒有從根本上解決它們。當這些劇團與藝人和農村的業(yè)余劇團合流，鄉(xiāng)村既被當成解決所有問題的主要場域，同時也成為所有矛盾集中的空間。從溫州及其下屬各縣流散藝人的活動情況，也可看出國家文藝管控的力度呈現城市——郊縣——農村強度逐級遞減的趨勢。

新中國初期溫州各級文化部門對劇團的管理，展示了基層政府執(zhí)行文藝政策的復雜性。按照理想的設計，政府希望各類戲曲團體能夠各司其職、各安其位，為政治為生產服務。然而，計劃經濟體制下財政與政治目標的不可自洽，以及持續(xù)存在的市場需求，都極大地影響了這一目標的實現。在看似無奈的選擇背后，其實也可反映出中國共產黨治理基層社會的一種常態(tài)——放養(yǎng)式管理。放養(yǎng)本身是一種理性治理的模式，這種治理方式和邏輯當然會有問題，甚至有許多看起來非社會主義的因素存在，但只要能大致歸于管理之下，這種彈性空間就會始終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