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大眾慈善到金融市場：19 世紀英國信托儲蓄銀行的發展

葉 璐

一、信托儲蓄銀行的慈善性質

二、信托儲蓄銀行與國債市場

三、信托儲蓄銀行的制度化建設

表1 1862 年至1922 年英國儲蓄銀行存款（單位：百萬英鎊）

四、作為投資者的信托儲蓄銀行

信托儲蓄銀行投資渠道的放寬經歷了一個漫長過程。前文已提到，蘇格蘭儲蓄銀行的投資活動較為靈活，而英格蘭與威爾士儲蓄銀行在1817 年法案中就被限定只能將資金用于購買國債。1828 年法案允許儲蓄銀行將個人儲戶的存款直接投資于政府債券（government stocks)，1863 年新法案進一步放寬限制，只要能保證儲戶賬上至少有50 英鎊用于國債委員會投資，其余存款都可投資于其它類型證券。

上述變化產生的背景是自19 世紀中葉開始，儲蓄銀行越來越多地感受到了來自外部競爭的壓力。除上文提到的郵政儲蓄銀行外，商業銀行也逐漸加入了競爭的隊伍。英國多數商業銀行在19 世紀早期主要是為進出口貿易提供票據貼現服務，通常只向大客戶提供服務，存款也沒有利息。但到了50 年代，大部分銀行都會向超過3 個月以上的存款支付利息，存款時間越長、利率越高，大批儲蓄銀行的“高端客戶”由此轉向了商業銀行，儲蓄銀行要想提高競爭力就必須提供更高的存款利率，而這僅僅依靠國債委員會提供的利息收入是不夠的。于是1863 年法案對投資證券類型的放寬變得極為重要，幾乎可以說是開啟了儲蓄銀行的新時代。

為了實現儲蓄銀行的靈活經營，特別投資部門發揮了重要作用。早在1850 年，珀斯（Perth）與敦提（Dundee）的儲蓄銀行為了抵消來自商業銀行的競爭壓力，就已開始創建所謂的“特許銀行部門”(Charted Bank Department）。這些部門會在商業銀行利率高漲時期將儲戶存款轉入商業銀行，從中賺取利息收入。到了1865 年，超過90%的珀斯地方郡、市儲蓄銀行都有資金存放在兩家蘇格蘭商業銀行中。然而這一做法在50 年代尚未普及，許多態度更加審慎的儲蓄銀行對商業銀行的安全性表示懷疑。于是，這些儲蓄銀行試圖游說國債委員會允許儲戶購買收益率更高的其它類型證券。國債委員會拒絕了這一要求，轉而建議儲蓄銀行將資金投于為滿足當地公共建設需要而募集的地方基金，即所謂“安全的地方債券”（safe local securities）。這一建議在1866 年的金融危機后突顯出其重要性，金融動蕩使人們更加看重投資的安全性。而另一方面，隨著1866 年《公共衛生法案》（The Sanitary Act）的通過，英國地方政府可通過發行有息證券的方式為各類地方建設籌集資金，這些證券不僅安全有保障，利率通常還高出國債委員會1 到1.5 個百分點，儲戶通過這種投資也為地區發展做出了貢獻。①Michael Moss and Iain Russell, London： Weidenfeld and Nicolson LTD, 1994, p.86.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越來越多的儲蓄銀行躍躍欲試，希望在投資活動中大顯身手。

先行一步的是格拉斯哥儲蓄銀行。該行的精算師，同時也是主要負責人威廉·米克爾（William Meikle）很快著手組建了正式的特別投資部門，并于1871 年1 月開始營業。根據當時的規定，只有開戶時間滿5 年，并且存款額達到200 英鎊上限的儲戶才可以參與投資，且取款必須提前3 個月通知銀行。盡管算得上條件嚴苛，新成立的投資部門還是大受歡迎，在11 個月內吸納了近5 萬英鎊存款。同年底，利茲儲蓄銀行、斯凱拉克與莫利儲蓄銀行（Skyrac &Morley Savings Bank）也以更加寬松的條件成立了投資部門，②儲戶存款額達100 英鎊，開戶時間達到兩年即可參與投資。1874 年曼徹斯特與索爾福德（Manchester & Salford Savings Bank），普勒斯頓儲蓄銀行（Preston Savings Bank）先后跟進。至此，開設專門的投資部門已是大勢所趨，并逐漸成為信托儲蓄銀行同商業銀行、郵政儲蓄銀行競爭的主要工具。③1880年英國議會通過一項立法，規定存款在10英鎊以上的郵政儲蓄銀行的儲戶，可以同信托儲蓄銀行儲戶一樣購買政府債券（包括統一公債、年金以及地方債券等），還規定國家債務委員會提供的利率從1844年以來固定的3.25%削減到3%，扣除管理費用，當時經營最好的信托儲蓄銀行也只能支付2.75%的利率，而同一時期郵政儲蓄銀行提供的利率為2.5%，二者差距進一步縮小。盡管信托儲蓄銀行受到一定程度打擊，但從總體上看，這一措施提高了整個儲蓄銀行體系的投資能力，使越來越多的小額儲戶可以分享資本市場投資活動的紅利。從表1“信托儲蓄銀行”一欄中可以看出，投資部門規模自19 世紀下半葉以來不斷擴大，1862 信托儲蓄銀行普通部門與投資部門的資金分配比例為203∶1，1882年這一比例迅速縮小為17∶1，1902 年進一步降到11∶1，1912 年只有4∶1。很顯然，傳統上以吸納中低層收入者存款為主，并且大部分資金都用于投資英國國債的儲蓄銀行也開始為了追求更高收益率而成為金融市場上日漸活躍的投資者。

結 語

1877 年，曼徹斯特統計學會發表了一篇題為《儲蓄銀行》的文章，作者是曼徹斯特的銀行家威廉·蘭頓（William Langton）。他寫道：“本國借貸資本的標準利率已低于過去水平，我看不出儲蓄銀行的儲戶們有任何理由，不像其他人那樣接受這一改變。國家在這些機構創立之初（提供援助）無疑是公正的，因為彼時沒有別的機構能為此類精打細算的儲蓄活動提供足夠且安全的幫助；但將國家稅收用于向任何人提供不公正所得，或者賦予任何階層的資本家們（capitalists)的交易活動以慈善性質，這種做法毫無公正可言，這些生活在不同程度幸福之中的儲戶們無疑已成為了這樣的資本家。”①Mr. William Langton, “Savings Banks”, November 27th, 1877, p.2, Nineteenth Century Collections Online, http：//tinyurl.galegroup.com/tinyurl/9597N3, 2019-01-25.

蘭頓這段話表明，19 世紀晚期的人們依然記得儲蓄銀行的慈善起源，但此時的信托儲蓄銀行更多被視為金融市場上的普通機構，而不是慈善組織。首先，為存款支付利息的做法已成為一種普遍現象，郵政儲蓄銀行與商業銀行都能向儲戶支付利息，它們與傳統信托儲蓄銀行之間構成競爭關系，分別分流了儲蓄銀行“低端”與“高端”客戶，儲蓄銀行不再是唯一能夠鼓勵人們養成儲蓄習慣的機構。其次，相較于有著最低存款限制的信托儲蓄銀行，1861 年成立的郵政儲蓄銀行更能滿足低收入階層的存款需求，后者不僅門檻低、分布廣，更重要的是有政府統一基金作為擔保，安全性更有保障，因此后來居上，在19 世紀下半葉的發展速度遠遠超過信托儲蓄銀行。第三，1863 年法案放寬投資限制后，儲蓄銀行開始將更多資金投資于國債之外的有價證券，它們從早年依賴地方非專業人士管理的慈善組織，逐漸發展為專業的金融機構，從一種利他的、志愿性質的松散聯合演變為具有特定訴求、結構化的利益主體。

在這一過程中，通過匯聚小額資金投資國債及其他有價證券，儲蓄銀行對19 世紀英國資本市場的發展有著重要意義。如果沒有信托以及后來的郵政儲蓄銀行的繁榮發展，這些資金只能“沉睡”在占人口絕大多數的中低收入者的口袋里，不能作為生息資本融入資本市場，繼而為19 世紀英國金融業的發展注入活力。而另一方面，正是得益于對資本市場的深度參與，儲蓄銀行逐漸擺脫了對慈善捐贈的依賴，獲得獨立且可持續發展的能力。儲蓄銀行在19 世紀下半葉慈善性質的淡化反映了英國各階層在19 世紀金融市場發展過程中的普遍受益，當原先被認為需要國家施以援手的弱勢群體開始成為蘭頓筆下來自各階層的“資本家”時，儲蓄銀行的慈善性質自然已成為了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