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議我國融資租賃立法空缺及完善
——基于出租人保護視角

文| 趙 嵐

1981年，我國第一家中外合資租賃公司——中國東方租賃有限公司成立，意味著融資租賃行業在我國正式誕生。從此，融資租賃作為一個新興產業在我國得到了快速發展。然而，融資租賃業蓬勃發展的同時，我國相關立法工作并沒有及時跟上時代的步伐。當行業發展遇到瓶頸、當大量融資租賃糾紛涌入司法訴訟程序，法律的空白和滯后無疑給司法實踐和行業發展帶來了困擾，甚至造成了一定程度的阻。

融資租賃的立法空缺

2020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正式出臺，為融資租賃的發展開啟了新的篇章，但仍有許多關鍵問題尚未提及，有待進一步解決，主要體現在如下三方面。

租賃物范圍界定模糊

融資租賃交易模式與其他金融產品最大的區別在于其兼具“融物”和“融資”雙重屬性，租賃物是融資租賃交易過程中的核心內容，是銜接買賣關系和租賃關系的橋梁。然而，哪些“物”可以作為租賃物？有關租賃物范圍的界定，無論是立法文件還是司法解釋均未提及。反倒是在銀保監會發布的《金融租賃公司監督管理辦法》第三條以及《融資租賃公司監督管理暫行辦法》第七條提到：“適用于融資租賃交易的租賃物為固定資產”。然而“固定資產”為會計學概念而非法學概念，法學將物分為動產、不動產和無形資產。根據《企業會計準則第4號——固定資產》第3條的規定，固定資產是指企業為生產產品、提供勞務、出租或者經營管理而持有的、使用時間超過一個會計年度的，價值達到一定標準的非貨幣性的有形資產，包括房屋、建筑物、機器、機械、運輸工具以及其他與生產經營活動有關的設備、器具、工具等。由此可見，動產和不動產原則上均可作為融資租賃交易中的租賃物，而收費權、商標權、專利權等無形資產則被排除在外。

2015年，國務院出臺了《關于加快融資租賃業發展的指導意見》，明確鼓勵融資租賃公司“將租賃物范圍擴大到生物資產等新領域”，支持融資租賃業務走創新發展道路。亦已經有租賃公司積極響應號召開展生物租賃，如天津神州數碼融資租賃有限公司與碭山縣世建生態農業公司開展了1056頭豬的融資租賃，廣東粵信租賃與輝山乳業開展了5萬頭奶牛融資租賃。奶牛、母豬等生產性生物資產具有可帶來收益、能重復參加生產過程、計提折舊等固定資產的特征，然而其在會計準則上與固定資產卻屬于不同的分類。如果按照行業監管文件的規定，顯然不符合規范要求；但若禁止操作，那么是否與國家鼓勵融資租賃支持生態農業發展的指導思想相違背呢？

雖然在法律層面租賃物的選擇處于開放狀態，租賃公司可以在最大范圍內選擇租賃物，卻也因為沒有明確的法律邊界，租賃物的多樣化導致租賃物適格問題爭議叢生。

缺乏完善的物權登記制度

隨著我國租賃行業的不斷發展，租賃物從行業萌芽階段的機械設備到后來的車輛、飛機和船舶等大型動產，近年來又擴展至房屋、道路、橋梁和碼頭等不動產，房屋等典型不動產登記和一般的機械設備等動產登記制度已逐步完善，但有關橋梁、大壩、水庫等構筑物的登記仍無法落實；車輛、船舶等特殊動產的登記則因全國各地各機關的監管政策不同而著較大差異。

1.特殊不動產登記。不動產物權的設立、變更、轉讓和消滅是以登記為生效要件，未經登記，不發生效力。根據《不動產登記暫行條例》第5條的規定，房屋等建筑物、構筑物均屬于不動產的范疇，其所有權的設立、變更應當辦理不動產登記并以登記作為物權變動效力。實踐中，相較與土地、房屋等比較完善的不動產登記制度，碼頭、橋梁等構筑物的登記卻存在很大困難，登記機關往往以構筑物本身就沒有所有權證為由拒絕為租賃公司辦理登記，以至于在以構筑物為租賃物的融資租賃交易中，融資租賃公司因未能辦理登記手續而無法有效取得租賃物的所有權，給租賃權益的保障留下隱患。

2.機動車、船舶等特殊動產登記。根據《物權法》第24條的規定：“船舶、航空器和機動車等物權的設立、變更、轉讓和消滅，未經登記，不得對抗善意第三人。”船舶和機動車作為租賃物時，因對登記主體具有一定身份要求，且日常經營、使用過程中經常發生碰撞事故，為了便于管理，租賃公司不得已將船舶和車輛登記在承租人名下，再通過授權承租人將租賃物抵押給出租人的方式防止承租人擅自處置租賃物。但因地方管理部門對融資租賃的認識有限，且沒有直接對應的法律法規予以借鑒參考，普遍不支持為船舶和車輛辦理融資租賃交易模式下的抵押登記，導致出租人對租賃物的所有權無法得到有效保障。

除上面所述的構筑物、船舶、機動車登記存在障礙外，我國實行的多頭登記制度亦存在較大弊端——多個管理部門多套登記規則，導致當事人查詢/登記相當困難，而且登記系統重復建設不僅增加了登記系統的運作成本，更降低了公示登記的效果。

缺乏對租賃物的取回制度

融資租賃的生命力在于租賃公司不僅有融資租賃合同項下的債權，還有對租賃物的物權，且該物權可以作為債權的重要保障。在承租人違約或破產的時候，租賃公司可以行使對租賃物的取回權。但對于如何取回，是自力取回還是公力取回，我國沒有明確的法律規定。

自力取回指出租人非依靠公權力，而是憑借自身力量從承租人處取回租賃物。自力取回最大的優勢在于承租人能在第一時間取回租賃物，有效保障了自己對租賃物的所有權和處置權。但有時自力取回困難重重，因租賃期間租賃物一直由承租人占有、使用，一旦承租人發生違約，出租人要求解除合同并收回租賃物，雙方的關系必然非常緊張，幾乎沒有承租人愿意積極配合出租人行使取回權，此時出租人若通過自力取回租賃物往往會遭到承租人的強烈反抗，甚至引發暴力斗毆，造成更多的矛盾和糾紛。

公力取回指出租人通過訴訟、仲裁等司法程序，依靠法院公權力的行使取回租賃物，整個過程相較自力取回更加穩健，且不易觸發其他矛盾糾紛。但是公力取回需當事人走完訴訟的一審、二審甚至再審程序，耗費了大量的時間，往往會導致錯過租賃物的最佳處置時機，造成租賃物貶值，無論是對出租人的權益保障，還是承租人的債務減輕都非常不利。

融資租賃立法的完善

明確租賃物的范圍

隨著融資租賃行業的不斷發展，租賃物從最初的機械設備、交通工具，到現在的道路、橋梁等構筑物乃至母豬、奶牛等生產性生物資產，租賃物的種類逐步在突破、在創新。沒有上位法的支持，租賃公司摸著監管的紅線在探索租賃物的適格性，甚至突破了紅線的范圍，隨時面臨被監管處罰的風險。另外，過多地將租賃物適格問題的裁量空間交給司法機關，因不同司法從業人員的專業性和認知不同，沒有統一的參考規范，容易導致同案不同果的局面，不利于穩定民心。因此，筆者認為對租賃物范圍進行明文界定極其必要。

融資租賃作為現代企業融資的重要工具之一，其存在的意義在于拓寬實體企業的融資渠道，促進實體經濟的發展。對于租賃物的范圍，筆者認為立法機構應站在促進行業和經濟發展的立場上，尊重當事人的意思自治，可行的租賃物應比目前行業文件規定的范圍更加寬泛。除既有機械設備、交通工具、道路、管網等廣泛用作租賃物的資產外，還可借鑒國外的相關經驗，將能夠轉移所有權、能夠估量價值的無形資產（如知識產權、軟件等），以及具備生產價值的生物資源等創新品類納入租賃物的范疇。

建立統一的動產物權登記制度

出租人對租賃物所有權的擁有和控制是融資租賃區別于其他融資工具最主要的特征，而與租賃物所有權有關的登記公示制度是出租人控制風險、對抗善意第三人的重要途徑。

我國現行的登記制度未能很好地滿足租賃物登記要求，而動產融資統一登記公示系統尚不具有法律層面的認可和授權，因此，建立一套完善的物權登記制度迫在眉睫。

融資租賃作為舶來品，在引進我國之前，已經在其他國家得到了成熟的發展，學習借鑒他國先進、成熟的經驗十分必要。在物權登記制度建設方面，我們可以學習美國和加拿大的經驗，建立統一的動產物權登記系統，將動產擔保登記和租賃物的物權登記納入同一個系統，并以法律形式明確該物權登記系統的效力。此種登記形式不僅便于交易主體的查詢和登記，還有助于確認同一動產上設定的多個權利的受償順序，大大簡化了擔保登記和物權登記制度，有助于我國金融業的健康、有序發展。

此外，針對構筑物無法辦理登記的情形，立法機關亦應引起重視，出具相關的法律法規或指引文件，要求有關主管部門按規定辦理構筑物登記手續，以保障出租人對租賃物所有權的取得。

建立租賃物取回制度

公力取回存在時間長、成本高等種種問題；私力取回雖然高效、快捷，但因法律的支持并不明確，取回過程中容易引發其他民事糾紛、甚至觸發刑事犯罪。因此，建立合法、有效的取回制度對保障出租人的合法權益顯得尤為重要。

參考現行《民事訴訟法》第216條針對債權設立的“支付令”制度——債權人可以在滿足條件時不經訴訟程序而直接通過督促程序取得支付令，支付令生效后可直接申請執行。筆者認為，針對物權是否也可設立“取回令”制度，并將該制度納入督促程序，當滿足特定條件時，出租人可直接向法院申請簽發“取回令”，并最終直接取回租賃物，即避免了因自力取回方式不當引起其他訴訟糾紛，又無需經過復雜的司法程序，節約了取回成本。

結語

在融資租賃飛速發展的40年期間，我國融資租賃的法律環境亦逐步得到改善，立法從無到有、從有到好。雖然立法的缺位和爭議會始終存在，但不會阻礙融資租賃行業的持續發展。展望未來，融資租賃的立法環境勢必更加完善，融資租賃專門法的出臺終將實現，融資租賃也必將在我國社會經濟土壤中生長成適合我國國情的經濟模式！